荒村循环
铜铃。黄铜的,很小,不过拇指指甲盖大,被一根褪色、近乎断裂的红线勉强系着,挂在一根扭曲的、没有叶片的枯枝梢头。铃身遍布泥污,色泽暗淡,但在愈发浓重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雾气中,那一点金属本身死寂的反光,却像一只冰冷、不怀好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
是那个。是那个挂在红棉袄内侧、被林秀芬家人缝上祈福、却最终成了“魂钉”招魂之音的七个铜铃之一。昨夜,前夜,那催命的、无处不在的“叮铃”声,正是由它们发出。而现在,其中的一个,孤零零地,被挂在了这个可疑的洞口外,枯枝之上。
是巧合?是风吹来的?还是……有“东西”,故意挂在这里的?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一股比谷底湿气更加阴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嗖”地一下窜上了后脑。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深不见底、微微咧开的嘴,那股带着土腥和甜腥的、缓慢而冰冷的气流,就是它的呼吸。铃声,是它呼吸间,舌尖上的一点诱饵?
邱莹莹也看到了那铜铃,她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眼中刚刚因为发现“可能路径”而燃起的一丝微弱希望,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某种更深沉的、仿佛触及了什么禁忌的惊骇所取代。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抬起手指,颤抖地指向那洞口,又猛地指向自己包扎着的手腕,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恍然大悟般的绝望。
“是……是这里……”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奶奶笔记里说的‘隙’……是……是这种‘隙’?!”
我心头猛地一沉。“隙”?沈玉兰笔记上提到的,位于营地和白骨洼地之间,黎明时分“钉毒暂伏”,可借以脱离“鬼圈子”的“隙”……难道指的不是一个天然的山坡豁口,而是……这样一个诡异的洞口?一个挂着招魂铜铃的洞口?
这他妈的算什么“隙”?这分明是另一个陷阱!另一个通往未知恐怖的入口!
“可……可是笔记上……明明说‘阳坡’……‘循阳隙可出’……”我嘶声道,不肯相信,也不愿相信。我们历尽千辛万苦,拖着濒死的同伴,走到这里,看到的不是生路,而是另一处绝地?还是被一个死人的铜铃标记着的绝地?!
邱莹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她摇着头,眼神涣散,仿佛某种支撑着她的信念正在崩塌。“奶奶……奶奶她……可能也不知道……具体的‘隙’是什么样子……她只是根据我爷爷研究的那些邪门古籍……推测的……她只知道大概的位置和……和需要‘引’……可‘引’……‘引’是箱子……箱子现在……”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箱子沉在水眼里,被“守门伥”觊觎,下落不明。我们失去了“引”。而没有“引”,即使这个洞口真的是所谓的“隙”,我们又能做什么?进去?里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三十年前地质队的命运?还是那“守门伥”真正的巢穴?
绝望,如同这黎明前最浓的黑暗,再次铺天盖地地涌来,冰冷、粘稠,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我靠着冰冷的岩石,几乎站立不稳,左脚的剧痛和麻木仿佛已经蔓延到了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甜腥的味道,眼前阵阵发黑。拖架上的大刘,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我们被这最后的打击几乎击垮,茫然无措地僵立在洞口,面对着那诡异的铜铃和深不见底的黑暗时——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不同于风吹树叶、也不同于“鬼枣”爬行的、另一种节奏的摩擦声,忽然从我们身后的来路上,那片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的灌木和乱石区域,传了过来!
声音很慢,很轻,带着一种拖沓的、仿佛重物在湿滑地面上艰难挪动的质感。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泥浆和碎石中,被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拖行?
我和邱莹莹几乎同时猛地转过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是谁?是那“守门伥”去而复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们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雾气缓缓流动,像舞台的帷幕。一个模糊的、异常高大、但似乎……姿势极其怪异的轮廓,在雾气中,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
那轮廓……很熟悉。高大,佝偻,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东西……
是那“守门伥”?!
不!不对!
随着那轮廓越来越近,雾气稍微散开,借着极其微弱、仿佛从极遥远天际渗透下来的、黎明前第一缕微不可察的灰白光线,我们终于勉强看清了!
那确实是那个“守门伥”!但它的状态……极其不对劲!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虽然僵硬、但行动间带着沉重压迫感的模样。此刻的它,几乎是“瘫”在地上的!不,更准确地说,是趴伏在地上,用那两只被湿漉暗红“覆盖物”包裹的、形状模糊的前肢(如果那能称之为前肢),死死地抠抓着地面湿滑的岩石和泥土,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向前……爬行!它的下半身,完全拖在后面,仿佛失去了力量,或者……受了极其严重的创伤,在湿冷的泥浆和碎石上,拖出一道宽阔的、湿漉漉的、散发着浓郁腥臭和焦糊气味的、令人作呕的痕迹!
它身上那件湿漉沉重的“覆盖物”,此刻破损不堪,大块大块地剥落、翻卷,露出下面更加深黑、仿佛被严重灼烧、腐蚀过的、不断渗出粘稠黑红色液体的“肌体”(如果那能称之为肌体)。尤其是它的“背部”,靠近“肩胛”的位置,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碗口大的、边缘不规则、深可见“骨”(如果它有骨头的话)的恐怖窟窿!窟窿周围皮开肉绽,那暗红色的“覆盖物”和下面的黑色物质焦黑卷曲,混合着黑红色的、粘稠如沥青的液体,正不断地、缓慢地滴落、流淌下来,滴在它爬行过的痕迹上,滋滋作响,冒起淡淡的、带着刺鼻甜腥和焦臭的白烟。
是伤!是极重的伤!是石根生用我的“毒血”,或者别的什么手段,给它造成的、几乎致命的创伤!
它爬得很慢,很艰难,每挪动一下,那庞大的、残破的身躯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从那恐怖的伤口和咧开的、不断滴落浑浊液体的头部裂隙中,发出一种极其低沉、含混、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虚弱,却又带着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执拗的、仿佛源于生命本能的……嘶鸣。
“嗬……嗬……咕噜……”
它在爬。朝着一个方向。一个非常明确的方向。
不是水眼。不是我们。
而是……我们面前,这个挂着铜铃的、黑黝黝的洞口!
它的目标,是这里!是这个“隙”!或者说,是“隙”后面的什么?
难道……这洞口,不仅是沈玉兰笔记里提到的、可能脱离“鬼圈子”的“隙”,也是……这“守门伥”的某种“归宿”之地?或者是……连通着“门”的另一个入口?!
这个念头让我遍体生寒!如果这洞口真的通向“门”,那“守门伥”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爬向这里,是想逃回“门”后?还是想用最后的力量,去撞击、或者……献祭自己,彻底打开“门”?!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绝大的恐怖和灾难!一旦“门”被彻底打开,里面会出来什么?邱茂山那不生不死的存在?还是比“守门伥”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到那时,别说我们,这片山,甚至山外……
不!绝不能让它进去!
可我们能做什么?阻拦它?以我们现在的状态,面对这个虽然重伤垂死、但依旧散发着恐怖气息、体型庞大的怪物,无疑是螳臂当车,瞬间就会被碾碎,或者被它身上滴落的、带着剧毒和腐蚀性的黑血化为脓水。
眼睁睁看着它爬进去?那后果,同样无法承受。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的瞬间,我的目光,猛地瞥见了洞口枯枝上,那个轻轻晃动、发出微弱“叮铃”声的黄铜铃铛。紧接着,邱莹莹之前那句“奶奶的血……封住的……不只是箱子……还有守‘门’的……”以及她看到铜铃时那惊恐万状、恍然大悟的眼神,如同几道冰冷的闪电,猛地劈进了我混乱、绝望的脑海!
铜铃!是那红棉袄,是林秀芬怨魂的一部分!而林秀芬,是三十年前地质队的“祭品”,是被邱茂山邪法利用的“魂钉”!她的怨魂和铜铃,与这“守门伥”,与那箱子,与邱茂山的整个邪法,都有着千丝万缕、甚至可能是“克制”或“吸引”的关系!邱莹莹奶奶的血魂,既然能暂时“安抚”这“守门伥”,那这作为“魂钉”一部分的铜铃,会不会……也对它有某种特殊的作用?吸引?干扰?甚至是……某种“钥匙”或“开关”?
这个念头疯狂而毫无根据,但在此刻绝境之下,任何一丝可能,都值得抓住!
“铃铛!”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裂,指向洞口枯枝上的铜铃,对着旁边的邱莹莹嘶声道,“那铃铛!你奶奶的笔记,有没有提到过……这种铜铃?和这‘守门伥’……或者和‘门’……有没有关系?!”
邱莹莹被我吼得一愣,随即,眼中也爆发出同样疯狂、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光芒!她拼命地回想,嘴唇快速翕动,语无伦次:“笔记……笔记里提过……‘七窍锁魂铃’……是……是炼制‘魂钉’的……辅助之物……也能……也能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吸引……同源的……怨煞之气……尤其对……对靠吞噬生魂怨念存在的……东西……有……有吸引……或者……干扰……”
吸引!干扰!
够了!这就够了!
“把铃铛扔给它!或者……扔进洞口!”我急促地低吼,目光死死盯住那越来越近、已经爬到距离洞口不足二十米的、重伤垂死的“守门伥”。“吸引它的注意力!或者……干扰它!让它进不了洞!或者……让它对洞口产生别的反应!”
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也可能是最后的尝试了!用这“魂钉”的残骸,去干扰、吸引这“守门伥”!为石根生可能还在某处的努力,为我们自己,也为可能到来的黎明“地气变化”争取最后一点时间,制造最后一丝变数!
邱莹莹也明白了,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的惨然。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朝着洞口那根挂着铜铃的枯枝扑去!她的动作因为虚弱而踉跄,但却异常坚定。
她的手,抓住了那根枯枝,用力一拽!
“咔嚓”一声轻响,枯枝断裂。那个沾满泥污的黄铜小铃铛,连着那截红线,落入了她的掌心。入手冰凉刺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的悸动。
几乎在邱莹莹摘下铃铛的同一瞬间,那正在艰难爬行的“守门伥”,似乎猛地感应到了什么!它那低垂的、不断滴落粘液的“头部”,骤然抬了起来!虽然看不到五官,但一股更加狂暴、混乱、充满了惊疑、渴望和某种……被触怒的、本能般的“情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地从那残破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咕……吼——!!!”
它发出了一声更加低沉、却更加令人心悸的嘶鸣!爬行的动作,竟然因为这一个铃铛的出现,而出现了片刻的凝滞!它那黑洞洞的、仿佛永远凝视“门”方向的“视线”,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转向了我们!转向了邱莹莹手中的那个小小的铜铃!
有效!真的有效!这铃铛,对它果然有特殊的吸引力或者干扰力!
“扔!扔进洞!”我嘶声催促,心脏狂跳。
邱莹莹不再迟疑,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个冰凉刺骨的黄铜铃铛,朝着那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洞口,狠狠地掷了过去!
铃铛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带着那截断裂的红线。
“叮铃……”
一声清脆的、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的铃声,在洞口回荡了一下。
然后,铃铛消失在了洞口的黑暗之中。
就在铃铛消失在洞口黑暗中的下一瞬——
“嗷——!!!!!!”
那“守门伥”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仿佛被彻底触犯逆鳞、又仿佛被某种致命诱惑吸引的、混合了极怒与渴望的恐怖咆哮!它那残破的身躯,猛地爆发出最后一股恐怖的力量,不再缓慢爬行,而是如同垂死的凶兽发动最后的冲锋,用那两只前肢疯狂刨地,拖着下半身溃烂的残躯,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气势,不再有任何犹豫和迟疑,朝着那挂着铜铃的洞口,猛扑了过去!
它的目标,不再是“进入”洞口那么简单。而是要……摧毁?吞噬?还是……追逐着那铃铛,进入洞口深处?
我们不知道。但它的速度,在重伤之下爆发出的最后力量,快得超乎想象!二十米的距离,几乎瞬间就被它那庞大残破的身躯跨越!腥风扑面,恶臭袭人!
“闪开!”我狂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旁边还在发愣的邱莹莹扑倒,同时自己也朝着侧面的乱石堆后滚去!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山体内部崩塌的恐怖巨响,猛地在我们身后炸开!大地剧烈震动!碎石、泥土、断裂的灌木枝条,混合着那“守门伥”身上崩落的、带着剧毒和腐蚀性的黑红色粘液与碎块,如同暴雨般向着四周激射!
我们蜷缩在乱石后,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口鼻中全是尘土和腥臭,几乎窒息。过了好几秒,那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和飞溅的碎石才渐渐平息。
我挣扎着抬起头,吐掉嘴里的泥沙,惊恐地看向洞口方向。
只见那个原本就不算宽敞的洞口,此刻已经被那“守门伥”庞大残破的身躯,完全堵死、撞塌了!洞口上方的岩石崩塌了一大片,将它的后半截身体死死压住,只有前半截——那颗狰狞残破的“头颅”和两只前肢,还露在外面,疯狂地、徒劳地向着已经坍塌堵塞的洞口内部抓挠、撕扯,发出绝望而暴怒的、越来越微弱的嘶吼和呜咽。
它没能进去。或者说,它冲得太猛,伤势太重,加上洞口结构并不十分坚固,导致它一头撞塌了洞口,将自己……卡死、埋葬在了那里!
洞口,被彻底封死了。被这“守门伥”自己的残躯,和崩塌的岩石。
那诡异的、可能通往“门”或别处的“隙”,也随着洞口的坍塌,和“守门伥”最后的疯狂,被暂时……或者说,永久地,封堵了。
尘埃,缓缓落定。嘶吼声,渐渐微弱,最终,只剩下一种濒死的、漏气般的、极其轻微的“嗬嗬”声,从那堆仍在微微抽搐的、被岩石掩埋的残破躯壳下传来,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最终,彻底消失了。
死寂。
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沉、都要彻底的死寂,重新笼罩了这片区域。
只有那堆坍塌的岩石,和岩石下隐隐露出的、那湿漉暗红、不再动弹的恐怖残骸,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同归于尽般的最后一幕。
我和邱莹莹从乱石后慢慢爬出来,互相搀扶着,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结局,大脑一片空白。
“守门伥”……死了?或者说,被自己埋葬、困死在了这里?
那个挂着铜铃的洞口……那可能存在的“隙”……也被彻底封死了?
我们……安全了?暂时?
可大刘……石根生……出路……“钉毒”……
茫然,虚脱,劫后余生的极度疲惫,以及更加深沉的、不知前路在何方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了上来,将我们淹没。
就在这时——
“咻——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哨音划破空气、又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拍打岩石的声音,忽然从我们侧上方,那片更高、雾气更淡、已经隐隐透出些微灰白天光的山崖方向,传了下来。
我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那片逐渐明亮的、铅灰色的天幕背景下,一块突出的、鹰嘴状的岩石边缘,不知何时,竟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我们以为已经牺牲、或者下落不明的人。
石根生。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逐渐亮起的天光,身影有些模糊,但那个轮廓,那杆依旧挎在肩头的猎枪,我们绝不会认错。
他没死!他还活着!
而且,他似乎……早就到了那里?一直在上面看着?看着我们与“守门伥”最后的对峙,看着邱莹莹摘下铜铃,看着“守门伥”疯狂撞塌洞口,自我埋葬……
他为什么不下来帮忙?他刚才在哪里?做了什么?
无数疑问瞬间冲上脑海。但更让我们心头一震的,是石根生此刻的状态,和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微微低着头,似乎也在看着下方那堆埋葬了“守门伥”的乱石,又似乎,在看着我们。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不是招手,也不是指向某个方向。
而是,指向了他自己的脚下——那块鹰嘴岩的边缘下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我们看不清的、幽深的谷地。
他的手指,在空中,极其缓慢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停住。
指尖,正正地,指向东方。
那里,天色最亮。一线淡淡的、鱼肚白般的微光,正艰难地、却无可阻挡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和残余的雾气,洒落下来。
天,终于,要亮了。
寅卯之交。
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