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一样的男人

作者:老噶点了 更新时间:2026/4/25 20:48:10 字数:7516

乌萨斯这片土地的冬天向来不讲道理。冻原上的风能把骨头缝里的热气抽干净,连源石路灯的微光都被吹得奄奄一息,好像随时要咽气。老秦裹着他那件缝了又补的翻毛大衣,蹲在庄园仆人通道的阴影里,借着门缝往里瞄。

他身旁还趴着一条黑毛大狗。

“哥们,别慌。”老秦拍了拍狗脑袋,声音压得极低,“你跟着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狗子非常通人性地瞟了老秦一眼,呜了一声,趴在地上。

收到科尔宁的信已经是一天前的事了,这老小子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封蜡上盖着私印。拆开信,信里只有两行字:“事发 家眷 速来。”

六个字,老秦看了三遍,然后一巴掌扇醒正在打盹的狗子,连夜往北赶。

事情很简单,也不算太简单。早就有小道消息传开来了——科尔宁子爵叛了,卷了一笔军费往南边跑了。这消息传到圣骏堡没两天,就有人瞧见两个穿黑制服的家伙在官道上游荡。旁人不知道那是什么,老秦知道。他在乌萨斯境内混了有几年,大的事儿小的事儿,他都或多或少听过见过。

他当时听到风声就啐了一口,“一个就够了,来两个?小皇帝这是要连苍蝇一块拍死。”

他本来可以不管。老秦做人的原则很简单: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高个子死了有更高个子的棺材板。可他偏偏欠科尔宁一个人情。也不是什么大恩大德,就是有一年冬天那子爵请他喝过一顿酒,席间说了句“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老秦这人就这点不好,记仇记得牢,记恩记得更牢。

但这次,还是晚了。

庄园的灯火全灭了。门廊、窗户、院墙,所有能透光的地方都黑沉沉的,像一座坟。雪地上有脚印,密密麻麻,从庄园往外延伸了一小段,然后就没了。

“没来得及走掉啊这是...”

老秦翻进书房,狗子悄无声跟在脚边。刚刚整个院落里,全是血腥味,浓重到能把人熏反胃。基本是不太可能有活口了,黑斗篷下手很快,很彻底,像是镰刀割麦子一样把所有能喘气的全收割了。

“老科啊...老科...你他妈的真会给我惹事哈!”

老秦心里咒骂这,压着身子进了书房。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乌萨斯士兵穿制式皮靴,踩雪有闷响。那声音就像是什么东西把地面的温度都吸走了,然后才落下脚来。

老秦的汗毛根根竖起。

“狗日的。”

他一把捞起狗子,连滚带爬躲到翻倒的书架后面。门开了。不,不是开门!门上的霜花先死了一片,然后门板自动向两边让开,一个东西走了进来。说“东西”不为过,因为它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火光都矮了半截。黑色烟缕从斗篷底下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它脸上覆着面具像活物的触须,像溺死者的头发,面具后面是更深的黑暗。

内卫,乌萨斯土地上最可怖的军事力量之一,只需一个个体就足以屠剿数支小队。

他捏着狗嘴不让它叫,把整个身体缩在书架后,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墙,脑子里转了十七八个念头,没一个是管用的。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个脚步声。

我**祖宗,第二个也来了。

老秦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叫你记人情,叫你还酒钱。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把心跳从嗓子眼压回胸口。十年了,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越是怕,越要动。

他慢慢地摸向了腰后转轮手铳。这把老伙计跟了他六年,用的子弹都是拉特兰的正经货色,源石蚀刻子弹,而且还是经过改造的,金贵得很,一袋子就能用掉老秦大半年的佣金。老秦用这玩意儿从来不敢浪费,现在的子弹打一发少一发,他又不是萨科塔人,搞个补给得弯弯绕绕上一大圈。

狗子低低地呜了一声,脊背的毛炸起来。两个内卫,一左一右。狭小的书房里,老秦缩在角落,听见那个先行进来的内卫开口说话了,声音从面具底下渗出来,不像人的喉咙发出来的,倒像是一口被封了千年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响,潮湿、冰冷、带着一股地下水的腥气。

“此间所有人,皆随科尔宁同罪。无人可活。”

老秦的心沉到了脚底板。

不是“无关者离开可免一死”。是“无人可活”。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脑门里,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他原本还想着能不能靠嘴皮子蒙混过去,现在好了,这帮孙子就没打算留活口...庄园里除他以外的所有活口绝对都已经是死人了。

他又暗骂了一声:科尔宁那个老王八蛋,到底他妈的贪了多少,值得皇帝这么大费周章?

没时间想了。

“二位爷爷!”

老秦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是那种把嗓子眼都掐细了的哀求,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发出的哀嚎,又尖又颤,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那笑容挤得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了,活像一个欠了三年租子被地主堵在茅房里的佃户。他双手举过头顶,十根手指头张得开开的,生怕人家看不见他手里没家伙。

“二位爷爷!二位祖宗!别杀我!千万别杀我!我就是条路过的野狗,一条贱命,您二位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求你们了!求你们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地上缩,膝盖弯着,脊背弓着,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个球。声音越喊越抖,到“求你们了”的时候,已经带上哭腔了。

狗子在他脚边,非常配合地发出一声呜咽,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两个内卫没有回应,第一个内卫往前走了一步。黑烟从它周身溢出来,贴着地面蔓延,像一层薄薄的黑霜。那些烟雾所过之处,地砖上的灰尘都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似的,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老秦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声音还在往外倒,跟倒豆子似的,一句接一句不带喘气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看着这么大宅子一片黑来偷点东西的,我上有老下有小,这狗还等我回去喂呢,您二位就当积德了,放我一马行不行?我这人嘴严,出去一个字都不说,我发誓,我要说出去天打五雷轰!”

第一个内卫停在他三步之外。

面具底下又传出那个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伏诛。”

黑雾朝老秦涌过来。

老秦的眼睛从指缝里往上瞄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看清了一件事。那些黑色的烟缕涌到他身前半尺的位置,忽然慢下来了。不是内卫收回了力量,是那些黑雾在碰到他身周某个范围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雾气翻涌着、缠绕着,但就是无法再向前推进半分,随后屡屡消散。

老秦自己也愣了一下,他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地,眼珠子往上翻着看那些黑雾,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弯。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古怪。早些年他就发现了,只要他想,所有长着野兽耳朵的家伙使用的任何戏法靠近他身周,都会莫名其妙地失效。不是被抵消,不是被反弹,就是单纯地……没了。像一盆水泼进沙漠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术师的火球到他面前变成一缕青烟,治疗术士的治疗术贴在他身上跟没贴一样,就连最简单的源石照明灯,在他发动能力的时候靠他太近都会忽然灭掉。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一直不太敢跟人提这事,但现在,黑雾在他身前翻涌着,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怎么挣都挣不脱那层无形的束缚。

老秦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这些内卫体内的玩意儿好像也不是法术...但貌似自己的能力...也管用?

内卫体内的邪魔碎片,那可不是源石技艺。那是从还要北的北境带回来的东西,来自这片大地最古老的恐惧。源石技艺好歹还有个说法,邪魔力量连个说法都没有,只知道它能吞噬一切,扭曲一切。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这身怪毛病只对源石技艺有效,邪魔这种东西,他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看着那些黑雾在他身前寸步难进的样子...这怪毛病还真管用。

他在心里头啧了一声,面上哭丧的表情一点没变。

第二个内卫也动了,军刀出鞘,刀身上黑气流转,散发着让人本能感到恐惧的寒意。它从侧面逼近,脚步比第一个更轻、更快,刀锋划过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黑雾。

但那道黑雾在靠近老秦的时候,同样消散了,两个内卫同时停住了。

老秦跪在地上,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因为他不知道这玩意儿能撑多久。邪魔和源石技艺毕竟不是一回事,万一撑到一半突然漏了,他就真成屁了。

邪魔碎片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制造出名为“国度”的领域。在那个领域里,所有生命的感知都会被扭曲,时间感、空间感、方向感全部紊乱,敌人在其中寸步难行,只能任由宰割。

但现在,国度没有出现。那股黑色的雾气就是国度的前兆,是从他们体内渗透出来的邪魔力量。但那股力量一靠近老秦,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行,能顶住。

他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壮胆,一边继续扯着嗓子嚎:“二位祖宗!我真的上有老下有小啊——”

第一个内卫显然不打算再听下去了。面具底下的黑气翻涌得更剧烈,像是某种被激怒的东西在挣扎。军刀出鞘,寒光乍现,刀锋直直地向老秦切了过来。

老秦还在跪着,但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手铳。

“二位爷爷,”他的声音还在抖,哭腔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恐惧变成了一种阴冷的、算计的光,“你们这是……不给活路啊?”

手铳拔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在笑。那笑容和他脸上的泪痕混在一起,看着有种说不出的违和。像一条被人踢了半天的野狗,忽然不叫了,忽然不抖了,忽然露出了一口牙。

手铳击发的动静不大。特制的源石蚀刻子弹从枪**出,带着一缕微弱的橙光,直扑第一个内卫的面门。

弹头没打中面具,内卫偏了一下头,动作比老秦见过的任何人都快。但老秦没指望这一枪能打中。

他打的是面具旁边的雾气。子弹擦过雾气的瞬间,内卫身体猛地一震。那些黑色的烟缕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翻涌着向内收缩了一寸。源石蚀刻子弹的能量和那些黑雾产生了共鸣。像拿棍子搅一潭死水,能把底下沉着的东西翻上来。

“你看,”老秦已经从地上弹起来了,“这玩意儿对你们来说也挺难受的是吧?”

第一个内卫转过身来。面具底下透出的黑气更浓了,像被搅动过的水面泛起的泥浆。它的军刀砍了过来,直直砍向他脚边的狗子。

“动我狗?”老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敢动我狗?”

他整个人忽然就不抖了。所有的恐惧、卑微、求饶——那些方才还堆在脸上的东西,像一件穿旧了的外套,被他随手脱下来扔在地上。

他又一次举起手铳,朝着第二个内卫的方向放了一枪。源石蚀刻子弹炸开在它脚边,地面腾起一小团橙色的光尘,黑色的烟雾被搅得翻涌起来。那内卫的身形一滞,狗子抓住时机,头都不回地往屋外窜去。

老秦也借这个空当往走廊深处退。他退得不快,姿势也不好看,跟条被人撵的野狗似的,左摇右摆,仿佛随时要绊倒。但邪门的是,内卫追了三条走廊愣是没追上他。每一次刀挥过来,他都能恰好偏开那么一点点,刚好够不着。

“不是,你们内卫都这么死心眼的吗?”他边跑边喊,“我都说了我就一屁,你们非要把屁攥手里,那不臭你们自个儿吗?”

话没说完,一道黑气从他面前掠过——是第二个内卫,从另一条走廊包抄过来,封死了前路,军刀出鞘,刀身上黑色的烟雾流转如活物。

老秦停住了。

前面一个,后面一个。他被堵在了走廊中间,两边都是内卫,他忽然笑了。

“啧。真看得起我。”

老秦顺手抄起了掉在一边的灯架。灯架抡起来,照着离自己最近的内卫砸下去,像捶年糕一样,沉、重、钝,全凭腕力和腰劲,不讲章法,只讲力道。内卫提刀格挡,但是老秦的力气简直大的离谱,内卫手中的军刀险些被震脱了手。

黑色烟缕又从内卫的手腕处翻涌而出,老秦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灯架的第二下落在那把军刀上,军刀被震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钉在了墙壁上,刀身微微颤抖。老秦把灯架猛地锤到内卫的胸口,将他狠狠钉在墙上。

第二个内卫已经从一边压了上来。黑色的刀锋笔直地切向老秦的脖子,这次老秦没有再犹豫。手指扣下扳机。沉闷的铳声响起,特制的源石蚀刻子弹射穿了第二个内卫的胸口,作战服从内部开始崩裂。黑色的烟缕炸开来,内卫的身体猛地一弓,面具底下透出一声短促的、不属于任何人类的嘶鸣。紧接着,那些黑雾开始向内收缩,像是某种维度的回卷,连带着内卫的躯体一起坍塌进去。

走廊里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残留的寒意。那个内卫已经不见了。像一团被碾碎的灰烬,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特制的弹药在制作的时候加入了老秦的体液。一枪打到目标身上,目标除了被子弹轰碎外,再也用不了源石技艺。

老秦头皮发麻,但手里的动作一点没慢。他甩掉了灯架把手铳顶上了被钉在墙上的内卫胸口处。

“别动。”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

但他没有扣下去,老秦歪了歪头,忽然把手铳往后撤了半寸。

“商量个事儿呗。”

他的语气变了,嘴里全是一种市井里谈生意的调调。就像顾客蹲在路边,为一筐土豆的价钱和小贩在磨嘴皮子。

“你看啊,”老秦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邻居唠嗑,“你身体里那玩意儿,对我没用。”

他朝身前那些翻涌不进的黑雾努了努嘴。

“你俩也试过了。看家本事放不出来、兵器砍不着我、力气也比不了我。”他拍了拍自己制住的第二个内卫的肩膀,像拍一个老熟人,“要不算了吧?别打了。”

内卫沉默着。面具底下的黑气缓缓流动。

老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

“而且你任务也完成了嘛。科尔宁庄园上上下下,除了我这条漏网的野狗,全灭。你回去复命,皇帝老人家还能挑你什么刺?你总不能说‘有个路过的没杀掉’吧?那显得你多没面子。”

他顿了顿,把手铳挪开了,枪口朝下,收了几分威胁。

“索性咱们各回各家得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钻我的野狗洞。问起来么...”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人生经验。

“你就说你同事掉冰窟窿里了。捞上来的时候一口气没喘过来,死了。”

他挤了挤眼睛,表情极其真诚,真诚得让人想抽他。

“反正你们乌萨斯这地界,冬天掉冰窟窿里不是常事嘛。皇帝老爷日理万机,哪有空查那么细。你省事,我省命,大家都好。怎么样?”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冻成了固体。

第一个内卫看着他,老秦能感觉到那面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审视他,它的目光就像一把刀在丈量他的每一寸骨头一样。

良久,那个声音从面具底下渗出来。

“异种。”

老秦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记住你了。”

内卫再一次释放了大量的黑雾,黑雾遮拢,遮蔽了老秦的视线。随后瞬间炸开,雾气散到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随后缓缓消散,那位内卫已经消失了,无声无息。仿佛直接融入走廊深处的黑暗里。

“呸,装货。”

老秦收起手铳,往地上啐了一口痰。随后,他看见了那把刀。死去内卫的军刀还插在墙上,黑气已经散尽,刀身露出一层暗沉沉的光泽,材质是某种不知名的金属。

老秦伸手握住刀柄,用力拔了出来。轻,轻巧到不像是金属制成,配重可以说是完美,设计非常契合人体工学。刀柄上还残留着一点内卫的寒意,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一样。

“行吧。”他自言自语,把军刀往腰带上一挂,“皇帝的利刃,现在归我了。”

他转过身,狗子正坐在走廊尽头,静静地看着他。尾巴慢慢摇了一下。这贼货聪明的狠,一看形式不对就早早地跑出了几里地。

老秦咧嘴笑了,骂道。

“贼东西!真他娘的不仁义!”

风波暂时过去,整座宅子此刻安静地只剩下了外面刮到屋子里的风声。他站起来,狗子跟了上来。

大厅、走廊、后厨...一个接一个...科尔宁家的人他大多认识,有的叫得上名字,有的只混了个脸熟。厨娘安娜,管酒库的小瓦西里,马厩的老谢尔盖,都死了。有些是直接被抹了脖子,有些是被自己手里的兵器定在了墙上。老谢尔盖还保持着一个往外爬的姿势,手指抠进了石砖缝里,背上嵌入了一把宽刃劈柴斧。

老秦一个一个看过去,脚步越来越慢。

他见过死人、见识过战场,什么死法都见过。被法术烧成灰的,被爆破物撕成碎片的,被冷兵器捅成筛子的,气管被割开自己一个人孤独地死去的...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但这些人不是兵。是厨子,是马夫,是花匠,是端茶倒水的仆人。

“无人可活。”

他在心里把内卫那四个字翻出来嚼了一遍,嚼出一嘴血腥味。狗子在他脚边,一声不吭。这条狗跟了他好几年,见过他迫不得已杀人,见过他被人撵,见过他喝醉了抱着树哭。但狗子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空白的,像一张被雪盖住的纸。

最后他在书房找到了科尔宁。

子爵靠在书桌后面,像是坐着睡着了。桌上还摊着一张地图,笔搁在旁边,墨水已经冻成了冰碴。他手里握着一把细剑,剑尖垂在地上。胸口有一个贯穿的伤口,边缘整齐,身上的血被冻住了。

老秦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地响。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展平了,折好,塞进科尔宁上衣的口袋里。

“你这信写得也忒省字了,六个字,邮差都比你话多。”

他侧过头,声音平平的,

“你说你要是多写几个字,比如‘内卫来了!救我!’,我是不是就不用过来了?你是不是就害不着我了?”

老秦一屁股坐在了科尔宁旁边,对着他的尸体絮叨着。

“你小子到底贪了他妈的多少啊?惹了这么大事,值得吗?老早就和你讲过了,这些黄白之物都他娘的是身外之物,得有,但不能钻在里面。你看看你,糊涂不?一家老小都陪着你倒霉。”

狗子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声不啃。

“算了。”

老秦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花了会儿时间,在庄园后面的白桦林里挖了一个坑。冻土硬得像铁,铲子挖下去火星子直冒,震得虎口发麻。他不吭声,一铲子一铲子地挖,挖到坑底够深了,才把科尔宁抱过来。

子爵比他印象中轻,轻得不像一个活过四十年的人。

他把科尔宁放进坑里,把细剑摆在手边,又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扁银壶——里面还剩半壶酒,是他路上暖身子喝的。他把银壶塞进科尔宁手里。

然后他开始填土,土一捧一捧地落下去,落在科尔宁的脸上、胸口、握着银壶的手指上。老秦填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蹲在坑边,看着那张已经被泥土半掩住的脸。

“老科啊——”

他的声音彻底放开了,像一把锈了的刀从鞘里拔出来,刮得嗓子眼发疼。

“你他妈的年纪轻轻怎么就走了呢!”

狗子的耳朵竖起来。

“诶哟——谁叫你贪的啊!”

老秦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声音越拖越长,带上了哭丧的调子。那调子是从小在乡间听来的,谁家死了人,就有老婆子坐在门槛上这么哭,一声三折,抑扬顿挫,他学得有模有样。

“是这些操蛋的身外之物害了你呀——诶哟——”

狗子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那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去很远,像另一把刀子。

老秦把坑填完了,又哭了两嗓子,忽然停了。他转过头,看着狗子。

“夯货。”

一巴掌拍在狗头上。

“风紧!扯乎!”

狗子被打得脑袋一歪,悲鸣戛然而止,换上一副茫然的表情。

“再晚点那触须头保不齐得找人来干我们!”

他把沾满雪渣和土渣的手往狗子头上擦了擦,随后拽着狗子的后颈皮就往林子深处钻。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甩得噼啪响,脚底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叫。

狗子被他拽着跑了几步,挣脱了出来,自己撒开四条腿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看什么看!我哭归哭,跑归跑,两码事!”

狗子回了一声低吠,大意约莫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风雪很快吞掉了他们的背影。白桦林里只剩下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和土包上插着的一根树枝,老秦临走前从树上掰下来的,权当墓碑。

“你说他回去怎么汇报?‘报告陛下,任务完成,但老二解手的时候一个没注意掉冰窟里了,尸骨无存’,怎么样,合理不?”

老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狗子没应声,鼻息重重地呼了一下。

“行行行,不说了,跑快点跑快点。我跟你说,乌萨斯这地界不能久待了,等咱们再赚点盘缠,咱往南走。南边暖和,南边的姑娘说话好听...”

风把后半句吹散了,雪落下来,一层一层地盖,盖住了脚印,盖住了土包,盖住了老谢尔盖那探在马厩外的半截身子。

整个庄园似乎从未存在过,只有那封被老秦塞回科尔宁口袋里的信,在冻土下面,贴着子爵的胸口。信纸上的六个字被体温捂不化了,随着他的笔主,一起变成永久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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