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萨斯这地界,大城市对佣兵向来不怎么待见。他这种没有正式雇佣记录、拿不出身份凭证的野路子,走城门的时候卫兵多看他一眼都能看出官司来。所以他去的不是城镇,是位于乌萨斯北方国境线交界附近的一处黑市——那是佣兵和赏金猎人们信息网中约定俗成的地点,由无数临时搭建的棚屋、帐篷和铁皮屋构成,像一锅乱炖的大杂烩。
越往北走,风雪越紧。老秦把大衣领子竖到耳朵根,棉帽压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狗子跟在脚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远远地,黑市的轮廓从风雪里浮出来——乱七八糟的帐篷棚屋挤在一起,有的冒着烟,有的亮着灯,像一片从冻土里长出来的蘑菇。
“到了。”老秦拍了拍狗子的脑袋,“记着,别乱跑、别吃老鼠、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也别吃。”
集市里远比外头热,卖什么的都有——卡西米尔骑士陵墓里挖出来的陪葬品、维多利亚的二手服饰甲胄、叫不出名字的源石零件,甚至还有个摊主将驮兽幼崽和刚灌好的肉肠摆在一块卖,卫生环境堪忧。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杂烩汤。几个萨卡兹佣兵蹲在路边抽烟,瞥了老秦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浑身上下连一件值钱的装备都没有,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老秦乐得如此。他在集市里转了两圈,买了一包熏肉干,一壶新鲜挤出来的瘤兽奶,蹲在路边跟狗子分着吃了。吃饱喝足,才慢悠悠地往黑市深处走,外头的风雪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小块铅灰色的光。集市里的人少了一些,几个摊主正在收摊,把货物往麻袋里塞。狗子跟在他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摇着。
老秦先找到的是铁匠铺。说是铁匠铺,其实就是一辆改装过的大篷车,车厢拆了一面墙,用铁架子支起来当顶棚。棚子底下砌着一座炉子,炭火烧得正旺,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一个维多利亚裔的老铁匠正光着膀子抡锤,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砸在烧红的铁坯上,溅起一串火星子。
这老家伙在黑市待了十几年,除了正经卖点铁器兵器以外,还干着改造来路不正的兵器的营生。
老秦蹲在炉子旁边,脱掉了皮手套,开始烤起了火。
铁匠头也不抬:“改什么?”
老秦把腰间的军刀解下来,连鞘搁在铁砧旁边。
铁匠的手停住了。他放下锤子,拿起那把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身上那层暗沉沉的光泽映着炉火,像是什么活物在呼吸。铁匠的眉头皱了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拇指摩挲过刀身上那道极细的纹路。
然后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回铁砧上,退后一步。
“你他妈不要命啦?!”铁匠的声音压得极低,头上的耳朵直接耷拉下来,带着维多利亚口音的乌萨斯语从牙缝里挤出来,“这玩意儿什么来历,你心里没数?”
老秦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凑到炉子边借了个火,深深吸了一口。
“老汤姆,”他吐出一口烟,语气跟唠家常似的,“你一年到头改过的赃物,没有一百件也有八十件。卡西米尔墓里倒斗倒出来的佩剑、维多利亚军官的指挥刀、萨科塔的火器——你哪样没碰过?现在跟我装什么良家子?”
老汤姆的脸憋得通红:“那能一样吗?那些东西顶多是偷来的抢来的,你这把——”
他指了指那把刀,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把可是内卫的东西!皇帝的利刃!你知不知道内卫丢了一把刀意味着什么?那帮怪物能顺着味儿找到你身上!”
“所以我才找你改。”老秦弹了弹烟灰,一脸不以为然,“改到连这把刀它妈都认不出来,不就行了? ”
老汤姆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噎得半天没吭声。他低头看着那把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最后变成了一种老手艺人的倔强。
“加钱。”
“行。”
“三倍。”
“成交。”
老汤姆把刀拿起来,又抽出来看了一遍,他拿手指丈量着每一个部位的尺寸,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盘算什么。
“刀身不能动。这材质我见都没见过,八成掺了不知名的东西,我的炉子烧不动。”
“刀柄呢?”
“全换。这刀柄的缠绳方式太特别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我给你换成炎国样式,驮兽皮包裹手柄、再给你换个黄铜刀头、刀格给你换成十字刀格。”
“鞘呢?”
“重做。”老汤姆从架子上翻出一块旧皮革,拿在手里捏了捏,“用乌萨斯北地的黑杉木做整体,做旧,磨出包浆。配上点炎国形制的金属花纹。炎国那边流行过这种形制,现在市面上偶尔还能见到。就算内卫站在你面前,也只会觉得你手里是把有点年头的古刀,只要你不拔出来往他脸上砍。”
老秦点了点头,这老家伙干这行干了十几年,确实有手艺。
“要多久?”
“两天。”
“太久了。我明天就得走。”
“你当这是切菜呢?拆柄、换件、做鞘——哪一样不要时间?”
老汤姆瞪了他一眼:
“明天中午,滚过来拿。”
老汤姆嘴里骂骂咧咧的,手上却已经动起来了。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套细磨石,又翻出一卷牛皮带和一卷薄铜板,整整齐齐地摆在铁砧边上。那架势,像是一个老厨子准备料理一道硬菜。
老秦笑了笑,招呼狗子往外走。
“老汤姆。”
铁匠抬头。
“之前一直想问你,你这手艺,在维多利亚的时候正经学过吧?”
老汤姆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炉火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深深浅浅。
“学过。”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年轻时候在伦蒂尼姆,给皇家工坊打过下手。后来出了点事,就跑到这边来了。”
老秦没再问。这地方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去,他自己也是。
从铁匠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黑市里点起了源石灯,橘黄色的光把雪地照得一块一块的,像是被人随手泼上去的颜料。老秦穿过几条歪歪扭扭的巷子,找到了谢胖子的铁皮屋。
门口那把大铁锁还挂着,照样没锁,他推门进去。
谢胖子正坐在炭盆边烤火,手里端着一搪瓷缸子热茶,脸上那三层下巴被炭火烤得红彤彤的。看见老秦进来,他眼睛一亮,紧接着又眯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身上那股铁锈味儿,是从老汤姆那儿来的吧?”谢胖子回到柜台边,嘬了一口茶,“又去改什么物件了?”
老秦没答话,大大咧咧地往柜台前一坐,从谢胖子手里把搪瓷缸子拿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砖茶,又苦又涩,但他喝得很受用。
“有活不?”
“有倒是有。”谢胖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往桌上一拍,“冻原矿场,招护卫,日结,包食宿。你看看。”
老秦拿起来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很简单:乌萨斯北部永冻土带的源石开采点,人手不足,急需有战斗经验的非感染者者护卫。
整个宣传单字数很短,招人要求只有“需要有战斗经验”“非感染者”这两条。而且上头的待遇写得挺诱人,日结,包食宿,补贴还挺高。
他把羊皮纸放下,看着谢胖子。
“这活儿不太对劲吧?”
“怎么不对劲?”
“冻原矿场是官营的,就算缺人也该走军部调拨,犯得着往黑市放消息?”老秦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
“而且这对人员配置没一点要求?能干这差事儿的不都应该是官老爷,良家子吗?要人要得急成这样了?“
谢胖子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起身走到门口,开门往外看了看,又把门关好,这才坐回来,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猜得没错,确实不对劲。但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是人祸。”他嘬了一口茶,“冻原矿场往北三十里,有一支感染者的队伍在活动。不是普通流民,是成了建制的,有武器,有组织。领头的是个萨卡兹,据说以前是政府正规军里叛逃出来的,手底下的人都是以前在军队的旧部,这支游击队说是游击队,实际上战斗力比不少正规军还强。”
“叛军啊。”
老秦的眉头动了一下。能从正规军里叛逃出来,还带上了一支队伍,这个领袖不是简单角色。
“没人管?”
“管了。上个月这矿场派了一支队伍去清剿,结果人全没回来。”谢胖子冷笑了一声,“矿场现在是两头为难啊...军方不派兵,说是在做什么‘战略调整’,不愿意分多余的人手给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矿场;矿场剩下的护卫天天提心吊胆。管事的没办法,只能往黑市放消息,能招一个是一个。”
谢胖子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矿场里的那批护卫你也知道,屁本事没有,大多都是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出了这事儿除了日常巡逻的队伍,大部分人都只敢龟缩在矿场里。那矿场现在是草木皆兵,里头已经处决了好几个疑似通外的矿工。你要是去了,记住别跟那些矿工走太近。”
老秦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更重。
“还有什么额外消息不?”
谢胖子往炭盆里添了块炭,“游击队里除了叛军以外,其他成员都是附近地区矿场里的矿工出身,被压迫的太苦,活不下去了。这支队伍有纪律!不打家劫舍,不抢平民,专门盯着矿场和军方的运输队下手。抢来的物资除了自己用的,有些都分给冻原上的感染者村落了。北边那几个感染者聚落看见这支队伍可亲了,都管领头的人叫‘老爹’,叫得跟叫自己亲爹似的。”
老秦把搪瓷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眼睛眯了起来。
“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谢胖子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你是去挣钱的,少去掺和这些破事!你到了矿场,老老实实站你的岗,拿你的钱,别的什么都别管,游击队来打矿场,你就往掩体后面一蹲,等打完了出来报个数。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老秦摆摆手,语气像应付自己亲爹似的。
谢胖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他认识老秦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嘴上答应得痛快,真到了事儿上是什么德性,他心里门儿清。
“算了,我管不了你。”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这是矿场的位置。你从这儿出发,往北偏西的方向走,大概几个钟头的路程。中间有一片冻原,无人区,上面有什么东西没人知道,你自己悠着点。”
老秦低头看地图。矿场的位置被红笔画了个圈,孤零零地悬在乌萨斯北部永冻土带的腹地。往北十来里地,谢胖子又画了一个圈,写着“游击队活动区域”。两个圈之间是一片空白,什么标注都没有。
老秦把地图揣进怀里,站起来。
“走了。”
“等等。”谢胖子叫住他,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油纸包,扔过来,“带着。北边冷,你那件破大衣扛不住。”
老秦接住,打开一看,是一件新的翻毛大衣,毛皮油亮,衣服厚实,他咧嘴笑了。
“老谢,送我这么好的衣服,你不会想睡我吧?”
“滚。”
老秦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狗子在门外等着他,尾巴慢慢摇了一下。它脚边多了半根不知从哪儿叼来的肉骨头,啃得正香。
“走,找个地方睡觉。明儿中午取刀,然后去矿场。”
狗子叼起肉骨头,颠颠地跟上。
黑市的夜是嘈杂的。铁器声、吆喝声、醉汉的骂声、不知从哪个帐篷里传出来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是这片冻土上长出来的一种独特生物。老秦租了个帐篷,裹着大衣躺在帐篷里,煤油灯在帐篷里摇曳着,风在外面呼呼地刮,狗子趴在他脚边,把肉骨头啃得咔嚓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着今天的事。
矿场那边的活儿,谢胖子说得对——不太对劲。冻原矿场、感染者矿工、游击队,这三样东西搁在一块,像一堆泼了油的干柴,就差一个火星子,而他老秦,正往那堆快被引燃得干柴上走。
他翻了个身,把大衣裹紧了一点。
管他呢,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