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矿场第一夜

作者:老噶点了 更新时间:2026/4/28 17:12:10 字数:5076

老秦把防护服从身上扒下来的时候,橡胶面料发出一种黏腻的声响,像是从皮肤上撕下一层半干的浆糊。防护服内侧全是汗,混着橡胶的气味和源石粉尘那种金属般的甜味,搅在一起,闷了一整个班次之后发酵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馊气。他把防护服团了团,塞回门边的架子上,和那些打过补丁的、被无数人穿过的防护服挤在一起。

矿场出口处的存物室还是那间存物室,源石灯的光照着胖看守面前那张旧桌子,坚果壳还在桌角堆着,胖看守看见老秦走进来,从椅子上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老秦走到自己的柜子前,从腰间解下那串钥匙,拣出自己那把,捅进锁眼里拧开。柜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铁皮震颤的嗡鸣,里面是他几个钟头前塞进去的背包。他把背包拎出来,挎在肩上,又把钱袋、子弹袋和那把旧军刀从腰间解下来,一件一件地归置好。

老秦一出门,最先看见的是一条黑狗。

那狗蹲在存物室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坐姿倒是端端正正的,四只爪子并拢,尾巴压在屁股底下,脖子伸得老长,两颗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一个方向——靠在墙上的年轻守卫,准确地说,不是盯着守卫,是盯着守卫腰后布袋里露出来的半截小鱼干。

那鱼干是矿场配给护卫的,拇指长一条,盐霜结得白花花的,从布袋口探出个头来,被源石灯的光照得微微发亮。狗子的舌头已经从嘴角滑出来了,粉红色的,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尾巴也不在屁股底下压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出来,贴着地面慢慢地扫,扫一下,停半秒,又扫一下,扫得地上的矿灰都扬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喉咙里还发出一种极轻极细的、只有耳朵尖的人才能听见的哼哼声,像是小孩子在超市里看见糖果又不好意思开口要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

老秦站在门口,看了它两秒。

“咗咗咗。”

那黑毛夯货的耳朵猛地一抖,整个身子像被电棍捅了一下似的弹起来,四只爪子在原地打了个滑,差点没站稳。它转过头来,看见老秦,舌头缩回去半截,尾巴却摇成了一团黑影,整个屁股跟着尾巴一起扭,扭得腰都快折了。它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老秦跟前,然后猛地刹住,一屁股坐定,昂起头,两只黑溜溜的眼睛望着老秦,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胸脯挺得老高,一副“我没乱跑我没咬人我没吃老鼠我就坐这儿等你来着”的模样。

老秦低头看着它,狗子被他看得心虚了,尾巴慢慢放低了半寸,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瞟的方向正好是那个守卫腰后的小鱼干,然后又赶紧收回来,正襟危坐,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清嗓子。

“新来的?”年轻守卫抬起头,打量了老秦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狗子,“你的?”

那年轻的守卫看模样只有二十出头,防护服脱了一半,两只袖子在腰上系着,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灰色衬衣。

“算是吧。”老秦说,“跟了我有几个年头了。”

年轻守卫从布袋里摸出狗子心心念念的那根小鱼干,掰了一截扔给狗子。狗子没接,它先抬头看了老秦一眼。

老秦微微点了一下头。

狗子这才张嘴,在半空中把那截鱼干叼住,囫囵吞下去,连嚼都没嚼。吞完了又坐回去,尾巴摇了摇,眼睛继续盯着守卫手里的另一半。守卫笑了一声,把剩下那半也扔过去了。这回狗子接住之后没急着吞,叼在嘴里,抬头看老秦,喉咙里呜呜了两声,像是在问:你要不要?

“自个儿吃。”老秦说。

狗子这才咽下去。

“走吧,我带你去宿舍。”年轻守卫直起身子,把烟点上了。

两人沿着矿场外围的通道往生活区走。狗子跟在老秦脚后跟后面,四只爪子踩在矿石碎渣上嘎吱嘎吱的,走几步又小跑两步,鼻子贴着地面嗅一下,又赶紧抬头跟上。通道是露天的,头顶上终于不是矿道的岩壁了,但天空被源石提炼炉的烟囱和输送带支架切成一条一条的窄缝,看不见完整的夜色。空气里依然飘着源石粉尘,比矿道里稀薄些,但吸进鼻腔里还是能尝到那股金属味。远处的提炼炉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巨大的兽在打鼾。

老秦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全递给了年轻守卫。守卫接过去,拆开包装,拿出两根,一根递给老秦,另一根叼在嘴上,其余的全塞到了背后的布包里。他搓了搓手,凑着老秦的火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和空气里的粉尘混在一起,被通道两侧的路灯照成一团灰蓝色的雾。

“多谢。”守卫把烟夹在指间,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一点,“我叫彼得罗夫。”

“老秦。”

“知道,今天登记的时候我看见了。”彼得罗夫又吸了一口烟,“萨科塔的铳。胖看守那老东西念叨了一晚上。”

老秦笑了一声,两人走了一段路,老秦弹了弹烟灰,开口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问食堂今晚吃什么。

“对了,之前听说这边不太平。游击队的事——我来之前有人跟我提过一嘴,说矿场附近闹过?”

彼得罗夫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老秦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彼得罗夫说,但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随便问问。”老秦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插在防护服的兜里,步子不紧不慢地迈着,“我干的是临时工的活儿,拿的是临时工的钱,总得知道自己这条命值不值这个价。要是矿场外面天天有游击队毛着,我得考虑考虑是不是该跟管事的提一提加点工钱。”

彼得罗夫听笑了:“你倒是不吃亏。”

“来干这活我都已经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吃亏的事我可不干。”

彼得罗夫又笑了一声,抽了口烟,想了想,把烟头往地上摁灭了,踩在脚底下碾了碾。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上个月,矿场往东边派了一支清剿队。五十个人的队伍,领队的是个从边防军退下来的老尉官,打过北边冰原上那些仗的。”

“然后呢?”

彼得罗夫没接话。他又摸出一根自己卷的烟,没点火,只是在手指间转着。“五十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老秦的脚步没停,但他夹着烟的手指在烟身上轻轻磕了一下,一小截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卷走了。

“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彼得罗夫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声音含混地从嘴唇缝里漏出来,“一天之后,巡逻队在雪原上找到了他们。五十个人,整整齐齐地立在雪地里,像五十根冰柱子。保持着行军的队形,有的站着,有的半蹲着,有一个还保持着端铳瞄准的姿势。像是他们在往前走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把他们全部冻住了,连姿势都没来得及变。巡逻队的人上去检查的时候,碰了其中一个。那个兵,整条左胳膊从肩膀上断下来,摔在雪地里,碎成了几块。里面不是血肉,是冰碴子。从头到脚,从骨头到内脏,全部冻透了。”

老秦没说话。狗子跟在他脚边,忽然打了个喷嚏,鼻子拱了拱地面上的矿灰。

彼得罗夫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尸体上有源石技艺的痕迹。那种痕迹在北边冰原上见过,不是乌萨斯军方的源石技艺,是从冻土里长出来的那种,野生的。有人说是雪怪小队干的。”

老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雪怪?”

“这支队伍是游击队的精锐。名字是矿场的人起的。没人见过他们的脸,见过的人都没回来。唯一知道的是他们能在暴风雪里来去自如,会的手段跟冰有关。”

他没再往下说,生活区的铁皮房子已经出现在通道尽头,灰扑扑的一排,像一群蹲在地上的沉默的驼兽。狗子的耳朵竖起来了,朝着那片铁皮房子的方向转了转,鼻翼翕动着,在分辨空气里陌生的气味。

彼得罗夫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下来,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找出一把捅开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

“钥匙收好。以后你就住这儿。明天早上七点上工,别迟了。”

老秦接住钥匙。彼得罗夫又从腰后挂着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扁水壶,塞到老秦手里。“今日份的口粮。”

老秦接过来,油纸包沉甸甸的。狗子的鼻子立刻凑上来了,湿漉漉的鼻尖顶着老秦的手背,喉咙里又开始发出那种极轻极细的哼哼声。

“去,夯货,够贪的。”老秦说。

狗子把鼻子缩回去,但舌头又掉出来了。

老秦推开门走进宿舍。矿灯光照着这间铁皮屋子,整个屋子只有两张铁架子床,铁架子床上的铺盖不是草垫,是真正的褥子,棉絮从褥面的破洞里露出来,旧得发黄,但厚实。墙角的铁皮柜子上放着一只搪瓷脸盆,盆边上搭着一条毛巾。

狗子从他腿边挤进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鼻子贴着地面从墙角闻到床脚,从床脚闻到柜子底下,最后在老秦的床边打了个转,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老秦。

老秦站在屋子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扁水壶,转过头看着门口还没走的彼得罗夫。“这宿舍...是给临时工的规格?”

彼得罗夫靠在门框上:“清剿队的事我跟你说了。五十个人,一个没回来。特殊时期上头又给不了人,人手不够,就得招人。招人就得有招人的条件,工钱提了几成,住宿从帆布帐篷换成了铁皮屋子,口粮从半条面包加到了整条,还搭咸鱼干。你以为矿场管事的是发了善心?是算过账的!多花这点钱,比招不来人、矿工看不住、矿石挖不够、上面问责下来掉脑袋划算。”

他用烟头点了点老秦。“所以你住的不是临时工宿舍。你住的是清剿队里其中一个冻死在雪原上的人以前的床位。”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声沿着铁皮房子的外墙渐渐远去。

老秦站在屋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拍过的褥子。棉褥子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渍,洗过,但没完全洗掉。他把褥子重新铺好,坐上去。铁架子床吱呀了一声。他从油纸包里掰了一块黑面包塞进嘴里,又掰了一小块,低头看了一眼狗子。狗子正盯着他手里的面包,尾巴在地面上慢慢地扫,扫得很轻,像是怕扫出声响来。

老秦把那一小块面包扔过去。狗子在半空中接住,吞了,继续盯着他。

“咱们得省着点。今天头一天,后面还不知道啥样。”

狗子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门又开了。

瓦连京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进来一股矿道深处的热气。狗子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身体没动,但眼睛盯住了瓦连京,尾巴不摇了。

瓦连京也看见了狗子,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老秦。

“汪。”

狗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似乎是在回应瓦连京的目光。

瓦连京没说什么。乌萨斯的矿场里,护卫带条犬兽不是什么稀罕事,而且犬兽在关键时刻可以派大用。他走到自己床铺边上,把制服外套搭在床尾的铁管上,坐下来开始解靴带。

老秦坐在自己床上,嚼着面包,等瓦连京先开口。

瓦连京脱了靴子,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铁皮饭盒,打开来,掰了一块面包,没吃,拿在手里。

“老秦。”

老秦嚼着面包,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今天在第七支巷。你打那个菲林丫头的时候。”

老秦嚼面包的速度没变。

“你拍了自个儿的防护服,拍了四下,我数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狗子的耳朵动了动,它感觉到空气里那点微妙的紧绷了,尾巴尖微微卷起来,但没动。

老秦把嘴里那口面包咽下去,伸手从桌上摸到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他把水壶放下,抬起头来看着瓦连京,脸上挂出一个笑——眼角弯下来,眉毛往两边耷拉着,嘴唇抿了抿,像是个知道自己办错了事但又不太好意思认的街坊邻居。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大哥你也瞧见了,那丫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我这人手又重。你说我要是真一棍子抡下去,没收住力,万一给她抡死了,这算谁的?扣三天工钱呢!而且矿场也有损失啊,你说是不。”

他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膝盖上拍了拍,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睛看瓦连京,目光里没有对抗的意思,反而带着点讨好的笑意。“大哥这回没当面点穿,大哥仗义!下回我保证不偷奸耍滑的哈。大哥这回就当没看见,给我老秦一个面子。”

瓦连京看着老秦,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衬衣脱下来,叠了叠,放在枕头边上。脱衬衣的时候他背对着老秦,后背上露出一大片源石粉尘灼伤的旧痕,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

“你这些话,跟管事的说去。跟我说没用。”他把被子抖开,躺下去,面朝墙壁。“但有一句我搁在这儿,你下次再当着我的面耍这种把戏,我会跟管事的说。临时工也是矿场的人。矿场不要软蛋。”

老秦也躺下了。狗子立刻站起来,在床边转了一圈,找了个离老秦最近的位置趴了下来,下巴搁在老秦脱下来的靴子上。

“软蛋。”老秦咂摸了一下这个词,“瓦连京老哥,你说得对。软蛋确实不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了裹。“可硬骨头也得吃饭不是。明天早上食堂开不开门?黑面包管够不?”

瓦连京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墙壁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音。

铁皮屋子外面,提炼炉的轰鸣声还在响,彻夜不停。夜班的矿工还在巷道深处抡着铁镐,叮叮叮的声音穿过土层和铁皮墙壁,变成一种极模糊的震颤,顺着地面传过来。

老秦把眼睛闭上,床脚传来狗子尾巴慢慢扫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的,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了,狗睡着了。

他把手伸到褥子底下,指尖碰到那团旧布裹着的转轮铳。铳身的蚀刻纹路隔着布也能摸到,细密的,凹凸的。他把手缩回来,裹紧被子。床铺原先的主人现在早已沉眠在某块不知名墓地里,但是他身上残留的气味依旧围绕着老秦的鼻腔打转。

矿道里抡镐的丫头手臂上那块源石结晶,往外渗着寒气,像冬末春初河面上将化未化的冰。

床脚的狗子翻了个身,爪子蹬了一下老秦的靴子,喉咙里含混地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追梦里的小鱼干。

老秦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又闭上了。铁皮屋子外面的风大了起来,把路灯那团昏黄的光吹得摇摇晃晃。雪越下越大,夜已深了,远处矿道的深处,叮叮叮的声音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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