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镐落下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叶莲娜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铁镐。她的左前臂内侧,那块源石结晶又长大了一点。
现在已经大到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了,嵌在小臂中段的皮肉里。结晶的边缘很薄,薄到几乎透明,矿灯的光照上去的时候能看见晶体内部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被冻结在琥珀里的气泡。最奇异的不是它的颜色,是它的温度。这块从她血肉里长出来的石头,摸上去是凉的,不带有任何提问。这种亮意是一种会往外渗透的寒意,像冬末春初时节,河面上的冰开始融化时散发出的那种温度。不刺骨,但源源不绝,仿佛她的手臂里藏着一小块永远不会完全融化的冬天。
她习惯用右手握住左手腕,拇指按在那块结晶上,用掌心的温度去压住那股往外渗的寒气。压不住。寒气会从指缝间漏出来,沿着小臂蔓延到肘弯,像一条极细的冰水河流在皮肤下面流淌。
今天早上她从工棚的破草垫上爬起来的时候,左臂的结晶周围红了一圈。她用右手的指腹摸了摸那块结晶的边缘,指尖触到的皮肉温度明显比身体其他部位低,低到能感觉出温差来。
矿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叶莲娜的耳朵竖了一下,又垂下去。她继续抡镐,每日如此,周而复始。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个新的脚步声。
第七巷道里的护卫就那几个,每一张脸她都认得,脚步声也是,但这个脚步声是新的。
她没有回头。在矿场里,矿工不被允许看护卫。但头上的猫耳朵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转了转。
矿灯的光从巷道口照进来,先是一团,然后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大半。新来的护卫站在巷道口,提着一盏源石提灯,穿着和其他护卫一样的防护服,面罩上有一道划痕,正好横在右眼的位置。
她本不该抬头的,但她太久没见过新面孔了。
矿场里的矿工来来去去,来的都是新押送的,去的都是被抬走的。但护卫永远是那几张脸,新来的护卫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也许会更糟。但她还是抬了头。
就看了一眼。一秒,可能一秒都不到。
她想看看面罩后面那双眼睛。是不是瓦连京那种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像矿道深处那些被挖空了的废矿坑,连源石的光都没有。然后电棍捅在了她的后腰上。
滋啦。
电流穿透皮肤、肌肉、神经,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从后腰捅进去,沿着脊柱蹿上后脑勺,再沿着肋骨蔓延到左臂。左前臂内侧那块源石结晶像被针扎了一样,一股尖锐的刺痛从结晶中心炸开,和电流搅在一起。她整个人侧倒在矿石堆上,源石结晶硌在矿石上发出一声刮擦声。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就像之前的那个老矿工,她喉咙里的肌肉也痉挛了。
她的右手本能地握住左前臂,拇指死死按在那块结晶上。结晶的温度在电流的刺激下变得更低了,那股往外渗的寒意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冷,像冬天摸到了裸露在外的铁栏杆,皮肤几乎要粘上去。
“看什么看。”
站在她身后的护卫声音闷在面罩里,电棍还握在手里。
叶莲娜从矿石堆上撑起身体。她的手在抖,左臂的结晶周围那一圈皮肤红得更厉害了,寒气从指缝间渗出来,在矿灯的光里,结晶内部那些细密的纹路似乎在缓慢地流动,像冰面下的暗流。
她没抬头,眼睛盯着面前那块砸了一半的矿石,重新握住铁镐。
那个护卫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是对着她。
“新来的,学着点。这些玩意儿,三天不打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
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瓦连京带着另外两个护卫走过来了。
“老秦。”瓦连京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语气很平。“现在你就要上你入职培训的第一课。”
他往叶莲娜的方向偏了偏头。
“打。”
一个字,矿道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个字抽走了什么。
叶莲娜的身体僵住了。她握着铁镐的手指收紧了,左前臂内侧那块结晶的寒气顺着小臂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慢慢缠紧了骨头。
身后站着的三个护卫散开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弧形。他们的面罩在矿灯的光里泛着惨白的反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握着电棍的手。
“新来的都得过这一关。”瓦连京说,声音不紧不慢。“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打完了,你才能跟其他护卫站在一块儿。你不打,他们信不过你。”
老秦站着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还没用过的电棍,然后他动了。他一步迈到叶莲娜面前,左手揪住她后颈的衣服,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她的身体太轻了,脚尖在地上拖了一下,铁镐从手里滑落。老秦揪着她往巷道深处走了几步,拐过一个极浅的弯角,把两个人的身影藏进了矿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然后他的右手扬起来了。
啪。
一声脆响,不是电棍的声音,是左手手掌拍在自己防护服胸口上的声音。橡胶和橡胶撞在一起,在矿道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秦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声音小到只有菲林族的耳朵能听清。
“我这里巴掌一落下你就喊,知道不?”
叶莲娜愣住了。
她被揪着后颈,脸朝着矿壁,矿石的冷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她听到了那声拍在防护服上的脆响,听到了面前这个男人压得极低的声音,她的嘴唇动了动。
“好……好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全是害怕,有一种别的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老秦的右手扬了起来,重重拍在自己的右手臂上。
“啊——”
叶莲娜张开嘴。
第一声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哑的,但她很快找到了那个发声的位置。矿场里的感染者都会找到的,那种被打了之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能让护卫满意的声音。
“啊——!”
短促的,尖锐的,带着菲林族嗓音特有的那种纤细。声音撞在矿壁上弹回来,和远处传来的铁镐声混在一起。
老秦的手又扬起来,拍在自己防护服的肩部。啪。
“再来。”
“啊——!”
这一次更大声了。她喊着,声音在巷道里回荡。每喊一声,老秦的手掌就拍在自己身上一次。拍击声和喊声叠在一起,从阴影里传出来,听上去像是一顿足够狠的教训。她的左臂在颤抖,那块源石结晶随着她喊叫时身体的震动微微发亮,寒气从结晶中心一波一波地往外渗。
老秦又拍了几下,然后停下来。他把叶莲娜从阴影里拎了出来。
矿灯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上全是矿石粉尘和汗渍,灰一道白一道,头发散了几缕黏在额头上。嘴唇上有咬破的痕迹。左前臂内侧那块源石结晶在灯光下泛着暗橙色的光,结晶周围的皮肤红了一片,一股极淡的寒气从结晶表面升起来,在矿灯的暖光里几乎看不见,像冬天呼出的一口白雾。
但她脸上没有电棍烫出的红痕,没有巴掌扇出来的指印,没有任何刚才那顿“殴打”应该留下的痕迹。
瓦连京的目光在叶莲娜的脸上停了一瞬。
老秦把叶莲娜往矿车那边推了一把。她踉跄了两步,身体撞在矿车边缘,发出一声铁皮震动的闷响。她顺势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铁镐,动作很快,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左臂的结晶压在矿石碎渣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她咬住嘴唇,把那口气憋回去,手指握住了镐柄。
老秦转过身,面朝着瓦连京和那三个护卫,拍了拍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刚干完一件不值一提的力气活。“这丫头片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打都打不疼。”
他把那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抱怨。
三个护卫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面罩后面发出了一声极短的笑音,随后把电棍重新别回腰上,转身走了。另外两个也跟着走了。瓦连京走在最后,临拐出巷道之前回过头来看了老秦一眼。面罩遮着脸,但那道目光在老秦身上停了一息。
然后瓦连京也走了,巷道里又只剩下矿灯的光,铁镐敲击矿石的声音,和两个人。
叶莲娜握着铁镐,站在矿车旁边。她没抬头,但菲林族的耳朵竖着,朝着老秦的方向。那对覆着灰毛的耳朵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接收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的频率。
她的左臂垂在身侧,那块源石结晶还在往外渗着寒气。她用右手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结晶的边缘,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冰凉如水。她把手缩回去,握紧了镐柄。
最终,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只是气流穿过唇缝时带起的一丁点震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是清晰的。
“谢谢。”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记住了记住了面罩上那道横在右眼位置的划痕。记住了那只揪住她后颈时力道恰到好处的手——能把她拎起来,但没有掐进皮肉里。记住了那几声拍在防护服上的脆响,和那句压得极低极快的“我这里一骂你就喊”。
她记住了这个新来的护卫,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老秦没看她。他提着矿灯,沿着巷道往前走。灯光扫过矿壁上的源石矿脉,那些橙黄色的光点在他的面罩上投下细碎的反光。滤气罐里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呼——哧——呼——哧——,和他的脚步踩在矿石碎渣上的嘎吱声叠在一起。
他走出第七支巷的时候,铁镐敲击矿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叮。
叮。
叮。
节奏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的。但老秦走出去十几步之后,那声音停了一瞬,很短的停顿,短到一个不注意听的人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继续响起来。
叮。叮。叮。
一个十七岁的菲林族感染者女孩,在乌萨斯矿场的地下深处,把铁镐抡起来,砸下去,再抡起来。矿石裂开,碎石溅起来。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