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瓦连京带着另外三个护卫从主巷道赶过来了。他们原本在第八支巷巡逻，听到塌方的声响和惨叫声之后折返。瓦连京跑在第一个，面罩上结了一层矿尘，手里攥着刀。他身后跟着的三个护卫都拔了刀，但脚步明显不如瓦连京稳——有一个在拐弯的时候踩滑了碎石，身体撞在矿壁上，面罩刮着岩壁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矿场里这一批护卫，从瓦连京往下数，大部分是从乌萨斯军营里调来的毫无作战经验的新兵，或者是某位地方官、军官派到基层镀金的儿子们，他们对付过闹事的混混，对付过偷藏源石的老矿工，对付过街头上喝醉了打架的醉汉。就是没对付过这些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东西。
瓦连京的目光扫过巷道里的局面，用了大约半次呼吸的时间。
彼得罗夫握刀的手在发抖。老秦站在一只被开了膛的源石虫旁边，黑色的刀身上淌着暗绿色的体液。溃逃的人群已经跑远了，巷道深处只剩下脚步声的回音和几个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人。
瓦连京看见了老秦手里的刀，他停了一瞬，随后知趣地把眼神转移到老秦身上，开始判断老秦的站位。老秦站在空腔开口和矿道主巷之间的位置，身体侧对着源石虫涌出的方向，黑刀提在右手，刀尖斜指着地面。而正对着他的，是那只不断靠近的巨型源石虫和密密麻麻的小型虫潮。
瓦连京把刀从腰间拔出来，那是一把沉重的厚背劈刀。
“别让它们进主巷。”瓦连京沉闷的声音响起，他提着刀站到了老秦的身侧。
他身后的三个护卫也跟着跑了几步。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踩到了被腐蚀液溅过的矿石碎渣，靴底的橡胶在源石粉尘和液体的混合物上打了一个滑，整个人朝前栽倒，刀脱了手，在矿壁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从地上撑起身体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第二批源石虫从空腔里涌出来。
这一批比第一批更多，大的三五只，小的不计其数，甲壳互相碰撞刮擦的沙沙声汇成一股持续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浪。最大的那只源石虫几乎有矿车那么高，甲壳表面的源石结晶层厚到几乎不透明，矿灯光照上去的时候整块结晶从内部亮起来，像一团被冻在冰层里的橙色火焰。
那个滑倒的护卫愣住了，他撑在地上的手开始往后缩，膝盖往后挪了半寸，然后是整条腿，然后是整个身体。他站起来了，没去捡掉在地上的刀，转过身，跑了。
他身后的另外两个护卫也跑了。没有商量，没有眼神交换，甚至没有犹豫。三个人的脚步在矿石碎渣上踩出一片杂乱的嘎吱声，从快步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狂奔。其中一个人的面罩在转身的时候撞在矿壁上，面罩的扣带崩开了，面罩掉在地上，露出一张年轻的、惨白的、嘴唇在发抖的脸。他低头看了一眼面罩，没有弯腰去捡，继续跑。
老秦偏过头撇了他们一眼；瓦连京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彼得罗夫已经被老秦拽到了靠矿壁的位置，刀握在手里，刀尖在抖，但至少拿稳了。
“别去管那几个逃的，注意好那个大的。”老秦说，“先把旁边的小的清掉一些。”
“了然。”瓦连京说。
成为老兵就要学会一件事：把情绪压在肚子里，把眼睛放在麻烦上。
源石虫已经涌到了眼前。
老秦往前迈了一步。他压低身体，把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像是要蹲下去。右手的黑刀从下往上撩起，刀锋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切进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源石虫的下腹部——甲壳在那里有一个弯折的接缝，是源石结晶层最薄的位置。刀锋穿过接缝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黑刀没入虫体，刀身在暗绿色体液的浸泡中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然后他的手腕又转了一下。刀锋沿着虫体内部的结构走向横向拉开，切开软组织、切开体液囊、切开支撑甲壳的肌肉纤维。刀锋从虫体另一侧穿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暗绿色的体液，溅在他的防护服袖子上，橡胶面料上立刻浮起一层被腐蚀的白烟。他好像根本没看见，刀锋从第一只虫体里抽出来的同时，左手已经按上了第二只虫的甲壳，左手掌根抵住虫壳侧面，随后向内猛一发劲，他将将这只虫子给完完全全翻了个面，让虫体在移动中失去平衡，甲壳的接缝暴露出来。
黑刀立即从接缝处捅进去，随后直接抽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刀锋带着一道弧线切向第三只虫的口器，从捅进到抽出到横切，三次发力的间隙密到几乎听不出间隔，伴随着暗橙色的弧光，三只源石虫倒在他脚下。
彼得罗夫的刀终于找准了落点。他照着老秦刚才的方式切进了一只小虫的甲壳接缝里，刀锋进去的时候遇到了阻力，但他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了。刀锋挤开结晶纹理，穿进软组织，暗绿色体液溅了他一手。他没松刀。
瓦连京接住了从老秦右侧漏过来的那几只，他的刀法没有老秦那种精确到几乎冷漠的算计，他在矿场待了太多年，什么样的塌方都见过，什么样的压力都扛过。他的那把厚背砍刀的落点不全是甲壳接缝，有时候直接砍在源石结晶层最厚的位置，用一种硬碰硬的发力方式把虫体砸偏。刀锋在结晶表面崩出缺口他也不管，一刀接一刀地砍，每一刀的力量都不减。一只中等体型的源石虫被他连砍了四刀，甲壳终于裂开一条缝，他把刀尖捅进去，手腕一拧，虫体内部发出一声软组织被搅碎的闷响。
老秦的黑刀切开第六只虫的甲壳接缝时，刀身忽然又亮了一下。就在刀身上那些极细的纹路从内部透出来的一缕缕微光，那是一种极淡的、淡橙色的微光。光从刀柄处亮起来，沿着纹路蔓延到刀身中段，在刀锋边缘汇聚成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线。然后那只源石虫的口器里正在聚集的腐蚀液体忽然散了。
绿色的液体由绿变清，从开口边缘溢出来，顺着甲壳往下淌，像一团被稀释过的、失去了黏性的水。液体流经虫体表面的源石结晶层时没有发生任何反应——没有灼烧的嘶嘶声，没有白烟，没有任何腐蚀的痕迹。它变成了一团普通的、对任何东西都无害的透明液体。
老秦的注意点全在前方，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刀身上的光。
那只甲壳厚到几乎不透明，足有瘤兽大小的巨型源石虫，正在朝老秦的方向蠕动。它的体积太大，移动速度比小虫慢，但每一步都在矿石碎渣上压出一条浅沟。它的口器比别的虫大了将近一倍，口器边缘的触须不是细密的，是粗壮的、像手指一样的东西，每一根的末端都亮着一点绿色的光。触须中间正在聚集着幽绿色的浓稠液体，聚集的量也比别的虫多得多。
瓦连京往老秦的方向看了一眼。“老秦！”
“看见了。”
老秦的左手伸到背后，摸到了腰带上的转轮铳。手指碰到铳柄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了一瞬。蚀刻弹对源石虫的效果，他没试过。但是这一发就能抵上他一天的口粮费用，不值当。他绝对不会做出贴钱上班这种事情。
他把手从铳柄上移开了，然后他做了一件瓦连京没预料到的事。
老秦朝着那只最大的源石虫走过去了。步子不紧不慢，踩在矿石碎渣上的嘎吱声和他昨天巡逻时一样，和他从存物室走回宿舍时一样。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那只源石虫的触须全部朝着他的方向伸展开了。触须末端的绿色光点同时变亮，像十几只绿色眼睛同时睁开来。口器里的腐蚀液聚集到了临界点，幽绿色的浓稠液体在触须中间凝聚成一团颤动着的球体。
老秦在离那只虫不到三步的地方站住了。
他握着黑刀的手垂在身侧，刀尖指着地面。绿色的源石虫体液从刀身上往下淌，滴在矿石碎渣上。他没有举起刀，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势，就只是站着。
腐蚀液从口器喷射出来的那一刻，矿道里的空气被幽绿色的光照亮了一瞬。液柱的直径有大腿那么粗，喷射的速度快到在空中拉成一条直线，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老秦没有躲，他根本没打算躲。
液柱撞在他胸口的那一瞬间——防护服的橡胶面料上浮起一层白烟——然后散了。
那幽绿色的液柱在接触到老秦身体的那一刻，颜色从幽绿色变成了淡绿色，从淡绿色变成了透明，从黏稠的液体变成了稀薄的水。腐蚀性在液柱飞行的过程里就被抽走了，像一团颜料在画布上被一盆清水泼过去，颜料还在，颜色还在，但颜料的质地没了，又从能覆盖一切的浓稠油彩变成了一摊什么也染不上的水。
老秦的防护服胸前被液体浸透了，液体顺着防护服往下淌，流过腰带，流过裤腿，滴在地上。矿石碎渣被液体打湿了，湿漉漉的一片，没有嘶嘶声，没有气泡，没有任何被腐蚀的痕迹。
瓦连京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老秦的背影，手里握着刀，刀尖上还在滴着暗绿色体液。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目光在老秦背上停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老秦往前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进了那只大虫口器和触须的攻击范围内。他的黑刀从下往上撩起，闪着暗橙色光亮的刀锋以一个极小的角度切入大虫甲壳最下缘的那条弧形接缝里。刀身上那些极细的纹路又亮了——这次亮得更明显，整把刀像一根被点燃的灯芯。大虫甲壳表面的源石结晶层在刀锋切入的那条线上忽然变暗了，从橙黄色变成灰黄色，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结晶内部的纹路停止了流动，像冰面下的暗流在一瞬间冻结。
刀锋穿过接缝，没入软组织。老秦的右手腕转了一下，然后双手握住了刀柄。
他把整把刀横着拉过大虫的身体，从右侧的甲壳接缝，拉到左侧的甲壳接缝。黑刀在大虫体内横向切开了将近三尺长的伤口，切开软组织、切开源石结晶在体内的沉积层、切开支撑那层厚甲壳的全部肌肉纤维。暗绿色体液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涌出的量比前面切开的任何一只虫都多。
大虫的前半截身体轰然坠地。
甲壳砸在矿石碎渣上的声音像一面石墙倒塌，闷响声在巷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它的后半截身体还堵在空腔开口处，但不动了。触须末端的橙黄色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矿灯一盏一盏地关上。口器里的幽绿色液体从它嘴里淌出来，流在矿石碎渣上，变成了一摊带颜色的水。
空腔里剩下的源石虫停住了。那些大虫，那些藏在大虫缝隙之间的小虫，全部在同一时间停止了移动。它们的甲壳互相碰撞刮擦的沙沙声忽然消失了，整个巷道安静得像被按住了喉咙。
然后它们开始退。
和当时涌出来的速度一样快，甚至更快。源石虫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缩回空腔深处，甲壳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这次是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一只小虫的甲壳边缘消失在空腔的黑暗中时，矿道里只剩下大虫尸体里涌出的体液滴在地上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瓦连京把刀放下来了。他身上的防护服被腐蚀液溅了七八处，每一处都冒着细密的白烟。他低头看了一眼——白烟在消散，橡胶面料上留下一些浅灰色的痕迹。他的刀锋上有三个缺口，最大的那个有小指指甲盖那么大。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暗绿色体液，收进鞘里。
彼得罗夫靠着矿壁坐在地上，刀横在膝盖上。他的右手还在抖，从手腕到手肘整条小臂都在抖。他用左手握住右手腕，按住那股不受控制的颤抖。面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脸上那道从颧骨拉到耳根的结痂划伤被汗水浸得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矿场里教过他很多事，但没教过怎么在第一次见到源石虫潮之后让自己的手停止发抖。
老秦站在大虫的尸体旁边，黑刀垂在手里。刀身上的暗橙色微光已经熄灭了，那些极细的纹路重新隐没在黑色的金属里。清澈的体液顺着刀尖往下滴，滴在他脚边的矿石碎渣上。防护服的胸前洇湿了一大片，橡胶面料上浮着一层浅灰色的印记。
他的呼吸声从滤气罐里传出来。呼——哧——呼——哧——，和他巡逻的时候一样。
他把刀在防护服的袖子上擦了擦，擦掉刀身上残留的体液，收进腰间的刀鞘里。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叶莲娜,叶莲娜缩在那个凹窝里用手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强迫在自己不发出尖叫干扰老秦。
老秦走上前，抓住她的后脖领子把她从地上薅了起来。
“哪伤着没？”
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语气不紧不慢。
她站在老秦面前，比他矮了将近两个头。菲林族的耳朵垂着，耳尖的灰毛被矿尘染得发白，左臂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她的嘴唇动了动，和昨天在第七支巷里一样的口型，以及蚊子叫一般的音量。
“我没事...谢谢...”
“没事就滚蛋，往外跑。”
护卫的手放在了艾莲娜的小脑袋上，轻轻将她往矿口的方向推了一把，艾莲娜向老秦鞠了一躬，拖着擦伤的左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瓦连京的声音从巷道口传过来。
“老秦，空腔里面。”
老秦转过身，瓦连京站在空腔开口的边缘，矿灯的光照进空腔深处。源石虫群退去之后，空腔内部恢复了黑暗，但矿灯光照进去的时候，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源石虫甲壳上那种幽绿色或橙黄色的光，是一种更纯粹的、更亮的、从矿石内部透出来的暗橙色光。
矿脉。
空腔深处裸露出来的岩壁上，嵌着一条源石矿脉。纯度极高。和昨天彼得罗夫说的那片晶簇后面埋着的矿脉是同一个走向。这条空腔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源石虫群沿着矿脉的方向啃食出来的。它们吃源石。
瓦连京把矿灯从空腔开口处移开，灯光扫过巷道里横七竖八的源石虫尸体，扫过还坐在地上的彼得罗夫，扫过站在凹窝边的老秦。
“你刚才。”瓦连京开口了，他的目光在老秦身上停留了下来。声音闷在面罩后面。“没跑。”
老秦拧了拧被源石虫体液浸湿的袖口，清澈的液体被挤了出来，滴在地上。
“跑啥？虫都到跟前了，往哪儿跑？”
瓦连京的面罩朝着老秦的方向，一动不动。
“有人跑了。”瓦连京说。
老秦把手套翻了个面，重新戴上。
“嗯，跑了。”
“你不跑。”
老秦抬起头看了瓦连京一眼。面罩遮着脸，但老秦眼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省力气的表情。
“瓦连京老哥，我跟你说实话。我跑不快。年轻时候在老家跟人打架，让人往右膝盖上踹了一脚，踹碎了一块小骨头。从那以后右边就跑不利索了，所以不是我不跑，是我跑了也跑不过你们这些两条腿好使的。而且，做一行，爱一行。我要跑了，那我今天的工钱你们还能给我？”
瓦连京看着老秦的右膝盖。老秦站得稳稳当当的，重心分在两条腿上，看不出任何一条膝盖跑不利索的迹象。
他把矿灯挂在腰间，从空腔开口处走回来，路过老秦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的手伸进防护服内侧，摸出一个扁水壶，水壶的铁皮壳子磨得发亮，壶盖上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字母。他把水壶递给老秦。
“喝两口，缓缓。”他说。
老秦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不是水，是酒。乌萨斯人喝的那种，用土豆酿的，度数高到能在冬天当暖身子的药喝。他灌了一口，喉咙里烧起来，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他把水壶递回去。
瓦连京接过来，自己也灌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紧，塞回防护服内侧。
老秦没说谢谢，他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就站在源石虫尸体堆边上，矿灯光照着满地的暗绿色体液和还在微微翕动的甲壳碎片。
巷道深处传来更多脚步声——是管事的人带着增援从地面上下来了。矿难发生了足够久，矿场终于反应过来了。
瓦连京把刀收进鞘里，往巷道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秦。
“管事的来了。你那把刀，收收好，什么时候都可以用，就是别在管事的人面前用。”
老秦已经把刀收好了，黑色刀身隐没在改过的刀鞘里，刀鞘隐没在防护服的下摆里面。从外面看过去什么也看不出来。
管事的人带着五个护卫冲进巷道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地的源石虫尸体、暗绿色体液汇成的小洼、大虫半截堵在空腔开口处的甲壳，和三个站着的护卫。瓦连京、老秦、彼得罗夫。地上还躺着一个矿工，右肩的伤口不再冒烟了，半个身体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