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交易

作者:老噶点了 更新时间:2026/4/30 11:51:32 字数:5486

第五天,老秦轮到了押送矿石车出地表的差事。

这个差事在矿场护卫的轮值表上算是最轻省的活儿,不用在矿道深处吸粉尘,不用盯着感染者抡镐,不用提防哪个角落忽然钻出一窝源石虫。只需要从运输区跟着满载的矿石车沿斜坡巷道往上走,走到地表分拣站,在交接单上签个字,然后走回来。一趟来回半个钟头,剩下的时间可以在分拣站旁边的护卫休息室里坐着喝茶。

胖看守告诉他这个安排的时候,老秦当时的原话是“这种好差事怎么轮得到我”,胖看守说管事的特意排的,前几天砍了大虫的人,今天安排点轻活儿,算是矿场的人情。老秦对“矿场的人情”这五个字一个字都不信,但他还是乐呵呵地接了。

推车的矿工是叶莲娜。

矿石车从主矿道汇入运输区的时候,老秦正靠在输送带旁边的矿壁上,夹板夹在腋下,手里端着个水壶在喝水。他看见推车的是那个菲林丫头,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叶莲娜也没说话。她把矿石车从输送带终点推到斜坡巷道的起点,等着老秦把最后一批矿石计数填完。她的左腿走路的时候还有点跛,前几天除了撞到的淤青外,还有被碎石压出来的一些血口子在草垫上捂了一夜之后结了更厚的痂,但痂面在推车的时候又裂开了一道细缝,裤腿蹭上去的时候会留下一小片淡红色的印子,她没管。

老秦把水壶盖拧紧,别回腰上,从矿壁边直起身来,把夹板往胳膊底下一夹,朝叶莲娜偏了偏头。“走吧。”

斜坡巷道是矿场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巷道修得很宽,并排能走两辆矿石车,地面铺了铁轨,但那不是给矿石车用的,矿石车靠人力推,铁轨是给地面的分拣吊车预备的,虽然那台吊车已经坏了三年,矿场一直说修,一直没修。巷道的坡度不算陡,但长度很可观,拉着满载矿石的车往上走,每走一步都要把脚掌在矿石碎渣上踩实了才能迈下一步。

老秦跟在矿石车后面,叶莲娜在前面推。她的两只手撑在车尾的铁横杆上,身体前倾,腿上的力从膝盖传到脚踝,把矿石车一寸一寸地往坡上推。她的左臂在推车的时候使不上全力,左臂上的源石结晶最近开始就一直在往外渗寒气,蔓延过肩膀之后,左手握东西的力道比右手小了将近一半。但她没办法,左手滑了就换右手多推一把,右腿踩实了就换左腿跟上。老秦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后颈上被防护服领口磨出来的那一道老茧,看着她推车的时候左肩往下塌的角度,和右肩不一样。

他没有上去帮忙。不是不想帮,是不合适,运输区的巷道虽然只有他一个护卫,但从分拣站到矿道中段,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嵌在矿壁上的观察孔,分拣站的人从上面往下看的时候能看到整条巷道的任何一个位置。护卫帮感染者推车,如果有人从观察孔看见了,不用报告到管事的那一层,光是传到瓦连京耳朵里就够麻烦的。

矿石车碾过铁轨上一段锈蚀的接头,车身猛地颠了一下。叶莲娜的左腿在颠簸中没踩稳,膝盖弯了一下,她闷哼了一声,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车尾横杆上才没摔倒。矿石在车斗里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碾磨声。她站稳之后没有回头,继续推。

老秦的步子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巷道里很安静。安静得只有矿石车铁轮碾过铁轨的隆隆声,叶莲娜粗重的呼吸声,和老秦的防护靴踩在碎石上的嘎吱声。矿灯的光从巷道两侧的壁灯里照出来,把两个人一个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斜坡上。

走到整条斜坡巷道中段的时候,叶莲娜停下来了,那段没有观察孔。

她不是停下来休息。她把矿石车刹在铁轨上,车底的刹车块被她用脚踩下去的时候,铁轮和铁轨之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然后她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

老秦也停下了。

矿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在阴影里。她的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推车的姿势,手指微蜷着,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在做口型,和昨天在矿道里一样,和前天在第七支巷里一样。但这次口型没有组织成语言。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像是被掐住了气管又拼命想挤出来的声音。然后她整个人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恐惧到了极点、又被意志力强行按住、按不住所以从身体缝隙里漏出来的那种抖。她的肩膀在抖,膝盖在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抖,头上的猫耳朵也在抖,那对覆着灰毛的耳朵往后抿着,贴紧了头发,耳尖像在风里颤动的叶子。

她的眼睛看着老秦面罩上那道横在右眼位置的划痕。她的右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块油布包的棱角。七块纯粹源石结晶在油布里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小的、类似冰块碰玻璃的脆响。她把油布包从袖子里抽出来,拿在手上,没有打开。

“大人。”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昨天在矿道里说“谢谢”的时候更轻,更哑。她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但声音还是在抖。不是说了话之后抖,是每个字从喉咙里出来之前已经在抖了。

“我求您一件事。”

她把话说了出来。说完之后整个人反而抖得更厉害了。说了这句话,就是把命交出去了,而她交出去的命不止是自己的一条命,还有工棚里蜷在草垫上咳血的维罗妮卡。

老秦低头看着她,面罩遮着他的脸,看不见表情。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厌恶,没有犹豫。他好像在她说出第一个字之前就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也许是从她停下来的时候,也许是从今天早上发现推车的是她的时候,也许更早。

他把夹板从胳膊底下抽出来,不紧不慢地翻开一页,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他把夹板合上了。

“你不知道你干这事儿,”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玩笑还是当真的含糊,“得被挂在矿场大门口当旗飘啊?”

叶莲娜的耳朵抖了一下。她的指甲掐进油布包的褶皱里,指节发白。“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老秦把头偏了偏,矿灯的光照在他面罩侧面,把面罩上那道划痕的影子拉得斜长。

叶莲娜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右手把油布包攥得更紧了,手指在油布表面掐出深深的凹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被压住了的气音,然后她把嘴闭上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矿场的规矩一直就是没有理由,电棍不问你理由,废矿坑不问你理由,但为什么面前这个人会问你理由?她没练过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老秦等了几息。等的时候他把夹板换到左手里,右手伸进防护服内侧摸出那个扁水壶,随后挪开面罩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他把水壶拧好放回去,清了清嗓子。

“你那包里是什么,我看看。”

叶莲娜把油布包打开。七块纯粹源石结晶在矿灯下亮起来,暗橙色的光从每一块结晶的内部透出来,纯净得近乎透明,棱角锋利,矿灯光穿过晶体在铁轨上投下细碎的虹彩。它们只是静静地亮着。从矿脉深处被挖出来,被她一块一块地藏进衣服最深的褶皱里,在草垫底下藏了五个月,现在躺在油布上,安静得像七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碎片。

老秦低头看着那七块源石结晶,看了一会儿。

“品相不错。”他的语气像在菜市场看萝卜,“你自己挖的?”

叶莲娜点了一下头。她不敢多说一个字。

“攒了多久?”

“五……五个月。”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比刚才稳了。因为老秦问的不是“你是不是找死”,而是“攒了多久”。

老秦把手从夹板里抽出来,伸进油布里,拿起一块源石结晶。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它的边缘,举到矿灯下,眯着眼看了看。结晶内部的纹路在灯光下流动得很慢,像一块在深冬里冻了几千年也未能完全凝固的冰。

“五个月攒了七块。平均一个月一块多一点点,效率不错。”他把那块结晶放回去,又在油布里拨了拨,拿起另一块更大的,举起来继续看,“你打算拿这些换什么?”

“换药。”叶莲娜说。她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喉咙里的气音终于变成了完整的声带振动。“抑制症状的药。止痛的,退烧的,化痰的。只要能让我妹妹的症状停下来就行。她的结晶快长到脊椎了...大人,她的结晶快长到脊椎了。”

最后这句话是她今晚第一次没有用“您”来开头。

老秦捏着源石结晶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把结晶放回油布里,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指头上沾的矿尘。“七块这个品质的源石,黑市上能卖不少钱。换你妹妹两个月的药绰绰有余,还有得剩。你拿全给我,一块不留?”

“一块不留。”

“不给自己留一块?”

“我只想妹妹活着。”

叶莲娜摇头。她的耳朵还是抿在头发里,但已经不那么抖了。“我左臂上的结晶已经长了很多年了,不怕再长一阵。我妹妹只有这几天。她的结晶在往脊椎上长。”

老秦把手伸进防护服的兜里,想摸出一只烟抽,但是由于矿场的矿洞作业规矩条例,他只能作罢,他的眼睛从面罩后面看着叶莲娜,看了一会儿。

“你这小丫头,胆子挺大。”老秦面具下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你就不怕我拿了这些,转身去管事的那儿告你一状?七块源石,按矿场的规矩,告完你至少得在大门口挂三天。你要是运气好,挂之前先电死。要是运气不好,你估计会被挂完再电。”

“怕。”叶莲娜说。她这个字说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但我昨天想了很久。昨天在矿道里,您把我塞进凹窝里,转过身去的时候没有跑。您不是把感染者当耗材的人。我在矿场里三年了,没见过这样的护卫。所以我来找您。”

老秦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了一个略带玩味的笑容:“啧。你倒是会说话,上来就扣高帽子。什么‘不是把感染者当耗材的人’,我跟你说,这种话在我老家叫捧杀。捧杀你懂不懂?就是先把你捧上天,然后等你掉下来的时候好看热闹。”

叶莲娜没回话,她看着他,眼睛带着一丝祈求的目光,不闪不避。菲林族的竖瞳在矿灯的光里收缩着。

老秦也盯着叶莲娜,两个人相互对视了几秒钟。

“行,我帮你。”他挪开了目光,“但我有几个条件。第一,这些源石我全拿,换成药之后给你送回来的药量是多少,你别问。给多少是多少。第二,药不是一次给完,是分几次,你妹妹吃什么药合适我得先看看。第三,你怎么跟工棚里的人解释药的来源我不管,但你不能提到我。如果让我听到工棚里有人知道是我帮你带的药,我就把剩下的药全扔进垃圾场里。第四——”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你给我记住了——是你来求我的,不是我找你的。如果哪天事发了,这句话你要说对。明白了吗?”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嬉皮笑脸的调子收得干干净净。“是你来求我的”这五个字,他说得像一条线画在地上,画得很轻,但越界一步都不行。

叶莲娜把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然后点了一下头、两下、三下。点得很用力,重到把她的耳朵从头发里甩出来,耳尖的灰毛在矿灯光里跳了一下。

“我记住了。”她说。

老秦重新靠回矿壁上。他从叶莲娜手上拿走了整个油布包,随后把它拿起来颠了颠,掂掂分量,然后把油布的四角折好,裹紧了,塞进自己防护服内侧的口袋里。口袋在左肋的位置,和那把改过的黑刀隔着两层橡胶面料。

他把缆绳从木桩上解下来,绕了两圈,往巷道上坡的方向偏了偏头。“行了。赶紧把车推上去。到了分拣站你别说话,签完字就回去。”

叶莲娜转过身去,两只手重新握住矿石车的铁横杆。她的左臂还是使不上全力,但她的手指比刚才有力了。她把刹车块踩开,铁轮碾过铁轨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矿石车沿着斜坡继续往上。

走到斜坡巷道出口的时候,地面的光从铁栅栏门外面照进来。不是矿灯的暖黄色,是真正的日光——乌萨斯冬末春初的那种稀薄的、白得发灰的日光。叶莲娜眯了一下眼睛,菲林族的瞳孔在地面光线里迅速收缩成一条细缝。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自然光了,感染者不下矿的日子不多,在那种为数不多的休息日里,感染者也不被允许走出工棚区。上次见到日光是多少天之前,她记不清了。大概三十天,大概四十天。

老秦从她身后走上来,把铁栅栏门的门闩拉开。铁门往外推开的时候,铰链上的锈屑簌簌地落下来。日光从门框里涌进来,把整条斜坡巷道切成明暗两半。叶莲娜推着矿石车走进了光里,日光落在她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的矿石粉尘,嘴唇上咬破的痂,额角黏着的一缕头发。左前臂内侧那块源石结晶在日光下反而不如在矿灯下那么亮,暗橙色的光被自然光稀释了,但寒气还在往外渗。她没捂那块结晶。她两只手都握着矿石车的铁横杆。

矿石车在分拣站卸完,交接单上也签了字,老秦把夹板往胳膊底下一夹,朝叶莲娜偏了偏头。意思是回。

斜坡巷道往下走比往上推轻松得多,矿石车空载之后铁轮在轨道上颠得咣咣响。叶莲娜在前面拉着空车,步子比上坡时轻快了不少,虽然左腿还是有点跛,但下坡的坡度帮了忙,她不用跟重力较劲。老秦跟在她后面,防护靴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滤气罐里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和来的时候一样。走到斜坡巷道中段的时候,老秦忽然加快了脚步,从后面赶上叶莲娜,跟她并排走了两步,然后把手伸进防护服内侧的口袋里。动作很随意,像是要摸烟。

但他摸出来的不是烟。是一个极小的纸包,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是那种包药材用的黄草纸,边缘折痕磨得起了毛。他把纸包压在掌心,手垂在身侧,从外面看过去只是走路时手臂自然的摆动。然后他的手背碰了碰叶莲娜推着车横杆的手背。叶莲娜的耳朵竖了一下——这个触感轻到只有她能感觉到,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指已经本能地张开了。纸包从老秦的掌心滑进她的掌心。黄草纸的触感粗糙干燥,叠得很紧实,隔着纸能摸到里面几粒小小的、硬硬的药片,那是给矿场长期护卫定期配发的阿斯匹林。

“这算一笔交易。”老秦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语气不咸不淡的,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值得特别提起的事,“你付了定金,我也得先交一批货,做生意嘛。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确定你要的货多久能到。矿场这地方,外面的东西进来慢,你得等。”

叶莲娜的手指合拢,把纸包握在掌心里。纸包很小,她一只手就能完全攥住,攥紧之后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阿斯匹林,她把药包往袖口的暗褶里塞。那个暗褶是她在防护服袖子里头缝的,针脚粗疏,用的线是从工棚草垫边上拆下来的麻线。她所有的东西都往这里塞——油布包从这个暗褶里进出过无数次,藏过很多小东西、藏过干面包、藏过纯度很高的源石。现在暗褶里空了,源石结晶交出去了,换成了一小包阿斯匹林。她把袖口抚平,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老秦已经快走了几步,走到前面去了。他的背影在斜坡巷道的壁灯光里晃着,肩胛骨位置的防护服上那块磨旧了的印子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上一下,滤气罐里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呼——哧——呼——哧——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