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罗德岛

作者:老噶点了 更新时间:2026/5/2 14:41:17 字数:8673

第七天是老秦转长期之后的第一个休班日。天没亮他就起了,把防护服脱在工棚,穿着矿场护卫的制服。军刀挂在腰间,转轮铳插进皮套。背包是空的,他打算到镇上现买。狗子在工棚门外蹲了这些天,天天靠瓦连京从食堂带剩饭喂着,见老秦出来,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围着他的腿转了三圈,鼻子往他裤脚上拱。

“别闻了,待了这么多天味散不掉的。”老秦低头看它,“你又干净到哪儿去?”

狗子打了个喷嚏,仰着头看着他,老秦没理它,迈步往矿场大门走。狗子颠颠地跟在后面,四只爪子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留下一串梅花似的印子。

到了镇上,镇子不大,两条街交成一个十字,街上几家铺子,招牌被风吹得褪了色,但吃食铺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在冷风里白花花地往上升。乌萨斯北地的镇子再小,总少不了一两样能吃下去暖身子的东西。他找了家门脸最旧的熟食铺,屋檐底下挂着几串风干肠,玻璃柜后面站着一个围着油布围裙的胖老板娘,脸盘圆,胳膊粗,一看就是做了一辈子吃食的人。

柜子里摆的东西让老秦的脚步停了好一会儿:切成厚片的萨洛腌猪油,雪白的油脂层在冷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撒着粗盐粒和碎蒜末,油脂切面的纹路细腻得像冻原上的风吹出来的层理。一盘填了碎肉和荞麦的血肠,切开的断面上能看见暗红色的肉馅和浅褐色的荞麦粒,肠衣被撑得薄薄的,透着里面紧实的馅料。几根熏得发亮的猎人肠,肠衣表面挂着一层深红色的烟熏色,那是用冻原上的冷杉枝慢熏了三天才上出来的色。旁边是一摞巴掌大的黑麦酸面包,面包皮烤得焦黑发亮,散发着一股发酵过的酸香。靠门口的铁架子上挂着一排刚出锅的皮罗日基,油炸的小馅饼外壳金黄酥脆,里头填着土豆泥和碎洋葱,热气从裂开的面皮缝隙里往外冒,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老秦把翻毛大衣的袖子往上撸了撸,伸出手指点了几样:“萨洛来半斤,血肠来两根,猎人肠来三根,黑酸面包来四个,不,六个。皮罗日基,来十个,馅给多点哈。”

老板娘切肉包货的工夫,老秦低头一看,狗子不知什么时候把两只前爪搭在了柜台边上,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玻璃柜里那盘切开的血肠,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只要是进了熟食铺子这夯货立刻换上一副“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的可怜相。这招它在炎国的包子铺、维多利亚的炸鱼摊、乌萨斯的烤肉摊子上都使过,屡试不爽。

老板娘一低头,跟狗子四目相对。

“哎哟,这犬兽真精神。”老板娘乐了,拿起一片切下来的血肠边角,从柜台上递过去,“给你家这伙计也尝尝。”

狗子极其斯文地从她手里接过血肠片,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晃。那斯文劲儿跟刚才在雪地里追野兔的架势判若两狗。

老板娘手脚麻利,一边切肉一边拿油纸包。萨洛切成指头厚的片,码得整整齐齐,油纸包了两层。血肠和猎人肠用油纸裹紧,麻绳扎了个十字扣。黑面包拿麻绳捆成一捆,拎起来沉甸甸的。皮罗日基刚从油锅里捞出来,油纸包不住那股往外窜的热气,纸面上洇出几个透亮的油印子。她算了算账,报了数,老秦从钱袋里排出钞票,又摸出两个铜板,指了指柜台角落里的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几根手指粗的腌酸黄瓜,碧绿的瓜身上浮着莳萝碎末和蒜瓣。老板娘夹了几根,额外拿一小张油纸包了,塞进最大的那个纸包里。

“请客还是自己家里吃?”老板娘问。

“请客。”老秦说。

“你那朋友有口福。我这萨洛是用冻原上的野蒜腌的,城里吃不到这个味。”

老秦把吃食包好,塞进挎包,又拐到隔壁杂货铺买了一小包水果糖。彩色的糖纸在玻璃罐子里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彩,他抓了几把包得好看的,单独拿小纸袋装了。杂货铺旁边是一家药店,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老秦在门口站了一瞬,进去买了一小瓶阿斯匹林、一卷医用纱布、一包消毒棉球。他把药品揣进大衣内侧口袋,和钱袋并排贴着胸口,拉上挎包的拉链,招呼狗子往黑市的方向走。

黑市还是那副老样子。棚屋挤着棚屋,帐篷挨着帐篷,几个萨卡兹佣兵蹲在路边赌骰子,一个卖烤土豆的老婆子扯着嗓子吆喝。老秦穿过歪歪扭扭的巷子,先去了谢胖子的铁皮屋。门口那把大铁锁照样挂着,照样没锁。推门进去的时候,谢胖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下巴叠着三层肉,口水把袖子洇湿了一小块。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屋子里一股隔夜的茶味和烟油子味。

老秦把酒瓶子往柜台上一搁。咚的一声,谢胖子一个激灵弹起来,小眼睛眨巴了好几下才聚焦。“谁!老秦?你他妈还活着?”

“你能不能换一句。”老秦往柜台前的椅子上一坐,把挎包搁在脚边,“这么希望看着我翘辫子?”

“这么久了没个消息,搁谁不以为你死了?”谢胖子把酒瓶子拿起来,对着源石灯的光看了看标签,眉毛抬了起来。一瓶正经的乌萨斯伏特加,标签上印着褪色的麦穗图案,瓶口封着蜡,是他这种老酒鬼闻一下就知道好坏的东西。“嗬,伏特加。你这是发财了?”

“转长期了,工钱涨了三成。”老秦从挎包里摸出那包萨洛,油纸摊开在柜台上,“切了点腌猪油,下酒。”

谢胖子也不客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搪瓷缸子,拔开酒瓶的蜡封,一人倒了小半缸。伏特加的颜色深得像琥珀,酒味浓烈,倒在缸子里的时候能闻到一股灼热的麦芽香。他捏了一片萨洛塞进嘴里,肥肉在舌尖上化开,咸味和蒜味一起往上冲,然后端起缸子灌了一口酒。酒液滚过喉咙的时候,他整个人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然后慢慢舒展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痛快。说吧,找我什么事?”

“介绍费。”老秦从钱袋拿出一小叠钞票,推过去,“矿场护卫队第三组有个叫瓦连京的,络腮胡子,左边眉毛缺了半截。回头他要是来黑市办事,你帮我照应着点。”

谢胖子看了看钱,没拿。“你才去了七天,就开始给人铺路了?”

“人家和我住一个屋子,平时对我都挺照顾。有天碰上事儿,我站前排,其他人全跑了。就他和一小伙子没退。”老秦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伏特加的灼热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这种人不多了,算是仗义了。矿场里他能说上话,黑市这边你能说上话,搭条线,大家都方便。”

谢胖子把钱收下了,拿炭笔记在账本上。他写完字,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又端起缸子灌了一口:“还有呢?你专程跑一趟,不可能就为了给我送瓶酒和介绍生意。”

“还真有事。”老秦把缸子放下,“矿石病抑制剂。你有没有路子?”

谢胖子端着缸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把缸子搁在柜台上,往椅背上一靠,三层下巴叠得更紧了。“抑制剂?你一个非感染者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不是我吃。”

“那谁吃?”

老秦没答。谢胖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伸手从柜台上捏了片萨洛塞进嘴里,慢慢嚼。肥肉在他齿间化开,他嚼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咽下去。“老秦,你才去了矿场七天。”

“七天够了。”

“够什么?够你为了几个矿工跑回来找抑制剂?”谢胖子的声音压低了,语气里那种市侩的油滑忽然褪了一层,“你知不知道矿石病抑制剂在乌萨斯是什么东西?军需品。军方管控物资。黑市上偶尔流出来几盒,价钱能顶你一个月工钱,而且来路都不正,那些玩意儿不是从军需仓库里流出来的,就是从运输队里截下来的。买这玩意儿,买的人和卖的人都是重罪。”

“所以才问你有没有路子。”老秦的语气没变,跟在聊今天天气差不多。

谢胖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炭盆里的余烬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声,火星子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他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酒灌下去,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声音闷闷的。“黑市往东三条巷子,有一间铺面,表面上是卖草药的,实际上是间黑诊所。老板是个外来人,自称游医,专给感染者看病。我见过一个二期感染者从他诊所里出来,过了一段时间,胳膊上的源石结晶都缩小了一圈——不是道听途说,是亲眼看见的。”

他顿了顿。“不过这人有两个规矩:第一,矿场的人不治。据说明前年有个护卫装成矿工去套药,被他当场拆穿了,从那以后但凡是矿场的,他连门都不让进。第二,只收源石原矿当诊金,不收钱。”

“这人什么来头?”

“摸不太清。但黑市里几个被他治过的老感染者管他叫‘罗德岛来的’,他自己从来不承认也不否认。”谢胖子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罗德岛你知道吧?就是那个满泰拉跑的制药公司,在感染者圈子里的名声比乌萨斯军方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果这人真是罗德岛的人,那他手里的抑制剂就不是军方流出来的那种压制药,是正经的治疗药。”

老秦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你那几个被他治过的老感染者,还在黑市?”

“有两个还在。你要是想打听,我可以帮你找。不过——”谢胖子的胖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认真表情,“你要是去找那个老板,别穿矿场的衣服。他看见矿场的人,十步之内就会关门。”

老秦点了点头,站起来。酒瓶里还剩半瓶伏特加,他往谢胖子的方向推了推。“留着慢慢喝。”

“你这就要去?”

“先去摸摸门,不急着进去。”老秦把挎包背上,“谢了,老谢。”

谢胖子摆了摆手,没说话。

出门后老秦没急着去老维克草药铺。他先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矿场大衣脱下来卷成一捆塞进挎包,换上翻毛大衣。大衣内衬上撕掉的布条还在,豁着口子灌风,但总比矿场的制服扎眼强。他把大衣领子竖到耳朵根,军刀往腰后挪了半寸,他把刀柄用大衣下摆盖住,转轮铳的皮套也遮严实了,然后才往东走。

老维克草药铺在东边第三条巷子的尽头,夹在一家卖旧兵器的铺子和一家熏鱼店之间。熏鱼店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灰白色的烟,空气里一股冷熏鲱鱼的咸腥味。草药铺的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出,屋檐下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草药图案画得确实像韭葱——三片歪歪扭扭的叶子,一个圆疙瘩根。木牌被风吹得左右晃荡,铁链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待在这儿等会儿。”

老秦丢给狗子小半截猎人肠,狗子激动地边吃边乱甩口水。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不是药店里那种整洁的、分门别类的药味,而是一种混在一起煮了很久之后形成的复合气味——苦的、辛的、酸的,全都搅在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缓慢地熬了很长时间。屋子里很暗,四面墙上钉满了架子,架子上塞着瓶瓶罐罐,标签上的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来。天花板下吊着几串晒干的药草,在门风里轻轻晃动。角落里搁着一张铁架床,床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老板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在一个小炭炉上煎药。砂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他的背影裹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听见门响,他直起腰转过身来。三十出头的男人,黎博利族,瘦,但肩膀轮廓结实。穿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外套,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前臂上一道旧伤疤。眼窝很深,眉骨高耸,整个人的面部线条带着一种长期在紧张环境里工作之后留下的警觉和凌厉。他看老秦的第一眼,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到脖颈和手腕——在找源石结晶。然后目光往上移,扫过老秦的肩膀、领口、衣襟的磨损方式,最后停在腰间那把刀的刀柄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又移到老秦的衣领上。翻毛大衣的领口竖着,但内侧露出了一小截矿场制式衬衣的领边,那种灰色的粗棉布,洗过无数遍之后褪成了一种特定的灰白色。

老板的目光收回去了。脸色没变,但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从“愿意做生意”变成了“不打算跟你多说话”。

“哪里不舒服?”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敷衍。

“不是来看病的。”老秦说。

老板的嘴角向下压了一点点。“那你走错地方了。隔壁熏鱼店,出门右转。”

老秦没动。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空着摊开——两只手都摊开,五指自然张开,手心朝上。这个姿势不带任何威胁性,但也不带任何卑微的讨好,只是在传达一个意思:我没带家伙,我没打算动手,我说完话就走,但你得先让我说完。

“我是矿场的护卫。”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不是为了矿场来的。矿场里有感染者需要抑制剂,不是军方渠道,不是矿场采购,是我自己来找。如果老板不想做矿场的生意,我可以理解。但我想问问,个人对个人,一个感染者一个药方,你能不能考虑。”

老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炭炉边,把砂锅的盖子揭开,用一根竹筷搅了搅里面的药汁。蒸汽扑上来,模糊了他的脸。“矿场的护卫来找我问抑制剂?哈哈哈哈,你知道这话听上去有多好笑吗?”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矿场护卫队的电棍捅在矿工身上,矿工在源石粉尘里光着身子挖矿,感染者犯了规矩被吊在大门口冻成冰棍。你现在跑来跟我说,你想给他们弄药?”

“你说的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老秦把手放下来,目光没有躲闪,“矿场里的感染者确实在被消耗,矿场门口的尸体确实是真的,护卫手里的电棍确实捅在矿工身上。我来找药也不是为了所有感染者。矿场里有个矿工叫叶莲娜,年纪不大,菲林族,左前臂有源石结晶,指甲盖大小。她妹妹也在矿场,结晶位置在侧腰附近,不知道有多大,但绝对比那丫头大得多。她妹妹每天都在发烧,情况挺糟糕的。我不是救世主,改变不了矿场的规矩。但有个这么瘦的黄毛丫头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攥着矿石车的铁横杆,嘴唇咬破了还拖着病体在推车,我看见了,我没法当没看见。更何况她还得照顾个更小的。”

他从腰间解下那个小布袋,搁在柜台上。布袋口松开,里面那颗源石结晶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暗橙色的,微弱但持续。

“这是她的源石结晶。她自己敲下来的。她说她没有什么能付的东西,就这个,让我拿着。我没有收她的钱,她也付不起钱。但我答应了她会来。所以我来,不是以矿场护卫的名义,是以我个人,老秦的名义。”

老板转过身来。侧脸上的线条在炭炉的光里显得格外锋利,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布袋,又看了一眼老秦。那个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冷漠和敷衍,而是一种重新估量:

“你叫什么?”

“老秦。”

“炎国人?”

“待过几年。”

老板的目光在老秦那把炎国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走到墙角的药品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药盒和药瓶,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和周围架子上那些潦草的标签完全不同。他从里面拿出几个盒子,又从一个密封的铁罐里倒出几板胶囊,动作很快,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最后他把药装进一个纸袋里,折好袋口。

“这是矿石病抑制药,口服的,一盒三十粒,每天一粒,饭后服用。这个是消炎退烧的辅助药,如果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加服一粒,一天最多两粒。这个...”他单独拿出一个密封的锡箔包装袋,袋子上印着罗德岛的标志,一个抽象的塔形图案,“是急效抑制剂。使用一次以后能暂时把体内的源石活性压到最低。结晶面积超过体表百分之三十的人不能用,副作用太大。你说的那俩小姑娘应该都在安全范围内。”

他把所有东西装进纸袋,推过柜台。然后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压在纸袋上面。“这是用法用量的说明。用乌萨斯文写的,附了简笔画的图解。万一她不识字,看图也能看懂。”

老秦低头看着那袋药。罗德岛的标志印在纸袋的一角,那个塔形图案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三种药,整整齐齐地码在袋子里。

“要多少源石?”

“不收费。”

“不收费?”老秦抬起头。

“我收矿场护卫的源石干什么?”老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但更多的是某种消解了戒备之后的直率,“收你的钱,等于收矿场的钱。收你的源石,等于收你替矿场搜刮的源石。”他朝柜台上的小布袋努了努下巴,“那个,拿回去。那是她的结晶,不是你的。一个感染者冒着自己病症家中的风险,藏了这么多源石结晶敲下来当诊金,这种事我见过不止一次。我不会去收人家的救命钱。她把命押给你了,你把药带回去给她,别亏欠人家小姑娘。”

老秦看着柜台上的布袋。那颗暗橙色的结晶还在布袋的缝隙里泛着微光,微弱而持续,像是某种不会熄灭的东西。他把布袋收起来,揣进大衣内侧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老板怎么称呼?”

老板转身走回炭炉边,把砂锅端下来,药汁倒进一个陶碗里。蒸汽升腾起来,裹着他瘦削的背影。“叫我伊文就行。”

“伊文。”老秦点了点头,“罗德岛的伊文。”

老伊的背僵了一瞬。很短,短到陶碗里的药汁只晃了一下。他没回头。“你还知道罗德岛?”

“听说过。一家制药公司。”老秦把纸袋拿起来,小心地放进挎包里,“私自在乌萨斯开诊所治感染者,还好你是在黑市,要不然这种买卖搁在乌萨斯随便哪个城镇被发现,你估计现在已经蹲哪个矿场里吃石头了。”

老伊转过身来,手里端着那碗药汁,看着老秦。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警觉,还有一丝被戳破伪装之后反而轻松了的坦然。

“你是矿场护卫,按道理我应该防着你。但你说你不是以护卫的名义来的,我姑且信你一次。”他把那碗药汁喝了一口,很苦,眉头皱了一下,但咽得很从容。“那个叶莲娜,单靠口服药能控制。她妹妹的情况听你描述要严重得多,口服药的吸收效率可能不够。药袋里那个急效抑制剂,是备着以防万一的。以后口服药吃完了,让你说的那个人再来拿,或者你来也行。还是那句话,不收钱。”

老秦把挎包的拉链拉好,背在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伊,你这诊所的牌子画得不行,草药看着像韭葱。”

老伊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我自己画的。”

“看得出来。”

推开门走进巷子里,冷风灌进来,把门口那块木牌吹得转了半圈。老秦在巷子里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挎包。里面是老伊给的抑制剂,三种,够叶莲娜和她妹妹吃上一个月。他没直接回矿场。他还得去一个地方。

黑市里收源石的摊子不少,他找了一家看着还算面善的,把布袋里叶莲娜的那块源石结晶倒出来搁在摊主的秤盘上。摊主是个干瘦的乌萨斯老头,拿放大镜看了看成色,又拿镊子夹起来对着光转了转,报了价。价钱不算高,但也不算被坑。老秦没还价,但在摊主准备数钱的时候按住了他的手。

“别全给我。”老秦说,“这笔钱分开拿。一笔直接把现金给我,另一笔把现金包起来 。”

摊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鼻子嗯了一声。他重新数了一遍钱,把一半现钱推给老秦,另一半放到了一张很大的牛皮纸中,包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砖头。老秦拿起那块“砖头”揣进大衣内侧口袋。

现钱那一半,他转身走进隔壁一家专门卖压缩干粮和医疗食品的铺子。铺子的货架上摆着各种包装上印着医疗标识的东西:医用压缩饼干,高热量高蛋白,一小块能顶一顿饭;浓缩蔬菜汤料包,热水一冲就能喝;最重要的是那一大罐子瘤兽奶粉。老秦把现钱全拍在柜台上,要了够一个人吃上两周的压缩食品,并且额外装了一袋奶粉——简简单单的东西,有可能就下一条垂死的命。

回到矿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矿场门口的源石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大门两边的岗哨照得明暗分明。门卫已经认识他了,点了个头就放行。狗子不能进作业区,老秦在工棚区门口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再等一晚上。明天我就正常上工了。”狗子打了个哈欠,在他脚边趴下来。

老秦把挎包里那包最大的油纸包拿出来——萨洛、血肠、猎人肠、黑面包、皮罗日基、腌酸黄瓜,一整个没拆封的包裹。他把包着压缩干粮和药品的纸袋单独放好,然后拎着油纸包走进了护卫工棚。

护卫工棚是一间长条形的屋子,靠墙两排通铺,以便值夜班的人小小打个盹。中间搁着一张歪腿长桌和几个木条钉的板凳。炭盆烧得正旺,几个排到夜班,却没轮到当值的护卫正围在桌边。瓦连京靠在铺位上擦他的劈刀,第一天见到的瘦长脸和一个没见过的圆脸护卫在搓牌,瘦长脸正输了牌在骂骂咧咧,圆脸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老秦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纸包落在牌堆旁边,发出一声沉闷厚实的响动。

“什么玩意儿?”瘦长脸最先伸过手来。

“吃的。”老秦解开麻绳,把油纸一层一层摊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萨洛。切成厚片的腌猪油在油纸上排成一排,表面撒着的粗盐粒和碎蒜末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然后是血肠,深红色的截面里嵌着荞麦粒,切片之后码成一摞,肠衣被撑得薄薄的。猎人肠的外皮熏得发亮,一刀切开,肉香直接从断口处涌出来。黑麦酸面包被掰成几大块,露出里头灰褐色的面包瓤,带着一股发酵过的酸味。皮罗日基已经凉了,但油炸外皮还是酥的,手指一捏就碎。腌酸黄瓜单独拿油纸包着,碧绿的瓜身裹着莳萝碎末,醋味刺鼻,光是那股酸味就能让人嘴里泛口水。

几个打牌的护卫牌也不打了。瘦长脸的手悬在半空中,看看萨洛又看看血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圆脸的反应更直接——他已经撕下一块黑面包,蘸着腌酸黄瓜的汤汁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的一瞬间眼睛都眯成了缝。

“你小子是发了横财还是怎么的?”瘦长脸缓过神来,一边拿切好的血肠一边问。

“转长期了嘛,犒劳犒劳自己,顺带请哥几个。”老秦往长凳上一坐,自己先捏了一片萨洛塞进嘴里,“你们别光吃萨洛,那个是下酒的。血肠得趁凉吃,凉了之后肠衣才脆。猎人肠...”他话没说完,圆脸已经掰了半根猎人肠夹在黑面包里,一口下去咬掉了三分之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哼。

瓦连京放下擦刀的布,从通铺上坐起来,走到桌边。他没急着拿,先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每一样都是在乌萨斯北地待过的人才知道的吃食,每一样都不是应付了事的便宜货。然后他拿起一片萨洛,送进嘴里,慢慢嚼,油脂的咸香味和野蒜独有的香味在口腔里化开。他脸上常年紧绷的线条松动了一点。

“南边那个镇子买的?”

“对,往南那个镇子。”老秦把一瓶伏特加也搁上桌,“熟食铺老板娘叫彼得罗夫娜,胖胖的那个。她说她那儿的萨洛是用冻原上的野蒜腌的,你尝尝。”

瓦连京又拿了一片萨洛放进嘴里,嚼完之后拿起一块黑面包,掰成两半,夹了一片血肠。血肠的荞麦粒在牙齿间咯吱咯吱地响,和黑面包的酸味搅在一起,他嚼着嚼着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瘦长脸已经开始剥第三个皮罗日基了,油炸的碎屑掉了一桌,吃得眉飞色舞,完全没了第一次见老秦时那种轻蔑和挑剔。

“瘦脸儿老哥。”老秦又额外拿出了一个小的油包纸袋。

“你和彼得洛夫一屋。这点儿你给他拿去。等他下了夜班以后再给他。”

“妥,哎呀秦老弟,你可太仗义了,哥哥我想这两口已经想了有几天了。以后都是兄弟,有啥事儿开个口求成!”

工棚里闹成了一团。伏特加的瓶盖被拧开,酒味在炭盆的热气里弥漫开来,和萨洛的蒜味、血肠的荞麦香、皮罗日基的油香搅在一起。老秦坐在长凳一角,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半满的伏特加。他喝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

对于最基层的大老粗社交而言,请一顿像样的饭,带几道地道的吃食,比说一百句漂亮话都管用——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这样,这是老秦用烂了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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