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伊文的委托

作者:老噶点了 更新时间:2026/5/5 22:34:30 字数:5103

当值的第十天傍晚,瓦连京从食堂端了盘土豆炖肉回来,把搪瓷盘子往桌上一搁,顺带捎了句话。

“黑市那个姓谢的胖子托人传话来了。”瓦连京拿勺子舀了块土豆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说让我问管事的要你几天,有个忙要找你帮。原话就这么说的,没头没尾的,我问他什么忙,传话的人说他也不知道,就让你赶紧去一趟。”

老秦正蹲在床边拿块破布擦靴子上的矿渣,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有没有说别的?”老秦把靴子往脚上一套,站起来踩了两脚试试松紧。

“没有。就让你赶紧去。哦对了,传话的人还捎了句,说谢胖子在铺子里备了酒等你,这算不算别的?”

“算。”老秦把翻毛大衣从床架上扯下来披上,动作利索得像是早就等着出门似的,“这是最大的正事。”

他把军刀挂在腰间,转轮铳塞进后腰皮套里,跟狗子打了个手势。狗子正趴在工棚门口啃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骨头,见老秦这副打扮,立刻把骨头一丢,尾巴竖起来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

矿场到镇上的路走了十几天,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冻硬的雪壳子在靴子底下咯吱咯吱响,狗子跑在前头,跑一段就回头看他一眼,催他走快点。老秦没理它,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谢胖子找他帮忙,这个“忙”会是什么?上回老谢这样急急忙忙写信叫他回去,还是因为自己路上的一批货被劫了。老秦接了活去现场一看,好家伙,哪是被劫了。押送的货物直接掉在了官道上,摔得一地稀烂。押送货物的人被两只源石感染的变异熊兽吃了个半拉精光。

这回这事儿别比上回还棘手,得,那就先去看看再说。

黑市的巷子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更乱。卖烤土豆的老婆子还没收摊,扯着嗓子吆喝最后几颗烤焦的土豆。谢胖子的铁皮屋亮着灯,源石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线。

推门进去的时候,谢胖子正趴在柜台上拿炭笔记账,抬头看见老秦,小眼睛一亮,把笔往耳朵上一夹。“来得够快。瓦连京那小子传话靠谱,下回他来黑市我请他喝酒。”

“你那原话听着跟绑票似的,什么‘问管事的要我几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我卖到哪儿去。”老秦在柜台前坐下,自己动手把柜台上那瓶剩了半瓶的伏特加拿过来,给两个搪瓷缸子各倒了半缸,“说吧,什么忙能让你谢尔盖老总专门托人往矿场里递话?”

谢胖子没急着说。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老秦面前。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诚聘护卫一名,护送人员前往冻原矿区旧址采集样本,行程预计两天一夜。报酬面议,要求嘴严、能打、不怕死。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草药图案——三片叶子,一个圆疙瘩根,画得跟韭葱似的。

老秦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端起缸子抿了一口。“老伊?”

“嗯。他中午到我这儿来,不知道从哪搞到了一张矿道地图,说要找个人陪他走一趟废弃矿区。那地方你知道吧?几年前军方封掉的那片,源石浓度高得吓人,进去过的就没几个全须全尾出来的。”谢胖子把手指点在纸上“不怕死”那三个字上,“他说他本来想自己去的,但一个人不行,那地方坑道随时可能塌,得有个人照应。他想找能打的、不会把他卖给矿场的。我第一反应就是你。”

“你怎么不给他推荐个佣兵?黑市里萨卡兹佣兵有的是,给钱就干。”

“佣兵?”谢胖子嗤了一声,三层下巴跟着抖了抖,“你觉得伊文那种人会把命交到萨卡兹佣兵手里?这帮人今天拿你的钱,明天就能拿矿场的钱把你卖了。更何况老伊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罗德岛的人,基本都沾点通缉对象成分。你让一个佣兵跟着他进废弃矿区?人家半路上就能把他身上的药抢了跑路,回头再把他卖给乌萨斯军方,双份钱,赚得比他妈私营矿场老板还狠。”

老秦把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没说话。谢胖子也不催,自己端起缸子灌了一口。

老秦没说话,端起缸子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伏特加的灼热从喉咙滚到胃里,他把缸子搁在柜台上,站起来。“他人在哪儿?”

“还在铺子里。”谢胖子把小眼睛眯起来,“你这就答应?我还没跟你说报酬呢。”

“报酬的事见了面再谈。”老秦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欸,老谢,你什么时候开始替人管这种闲事了?”

谢胖子的胖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淡的笑,三层下巴叠得更紧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替矿工找抑制剂了?”

老秦没答,推门出去了。

进了老维克草药铺,那股熟悉的草药味扑面而来——苦的、辛的、酸的全都搅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熬了很久很久。老伊正在那盏源石灯底下看一张手绘地图,旁边有个小砂锅,再咕嘟咕嘟地熬药。就和上次见面时一样,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前臂上那道旧伤疤。他的铁架床边散落着一堆东西:一个小小的密封罐,两个急救包,几个密封的玻璃采样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神先扫到老秦的领口和腰间的刀柄上——这次没有皱眉,只是认出了来人,然后把地图放下。

“是你。”伊文的语气里有些意外,“谢尔盖说会帮我找一个靠谱的,没想到是你。”

“对,是我。”老秦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炭炉边坐下。狗子蹲在门口,鼻子往空气里嗅了嗅,对着满屋子草药味打了个喷嚏。

老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找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茶色浓得发黑,苦味比药味淡不了多少:“坐吧。你不是矿场的护卫吗?怎么谢尔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可能是他认识的人里像我一样靠谱的太少。”老秦接过茶喝了一口,发现比看起来还苦,表情没绷住,眉头拧成一团,“你这茶跟你煎的药一样,都是整人的玩意儿。”

“提神的。”老伊从床上拿起那张手绘地图,在老秦面前展开。地图画得很粗糙,炭笔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得很仔细——矿场旧址、废弃坑道、源石污染区,每个重要位置旁边都标了地形特征和预计污染浓度。干完这事儿以后,老伊起身,走到了一旁正在炖药的砂锅旁。

“废弃矿区,两天一夜,不怕死。你那任务单写得跟招死士似的。”

老秦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灌了下去,嘴巴里的苦味这才淡了一些。

“招死士就不用写报酬面议了。”老伊把砂锅端下来,药汁倒进一个陶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死士不要钱。我要找的是能活着跟我进去、活着跟我出来的人。”

“那你找对人了。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命硬。”老秦笑了一声,把腿翘起来搁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散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炕头,“不过我得先问一句,你一个开诊所的医生,往那种鬼地方跑什么?”

老伊沉默了一瞬。他转过身走到药品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药盒和药瓶,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和周围架子上那些潦草的标签截然不同。他拿出一个药盒,翻开盒盖,里面是一板一板的胶囊,每一粒都用锡箔单独密封。然后他把药盒放回去,转过身来看着老秦。

“我需要高浓度的源石样本。”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变了,变得异常地认真,

“在这间诊所里制药,用的都是常规浓度的样本——矿渣、粉尘、从感染者体表脱落的碎晶。这些东西做出来的抑制药,对早期感染者有效,但对重症和急性发作的患者效果有限。那个废弃矿区里的源石浓度保守估计是常规矿区的三十倍,而且矿石在封闭环境里持续结晶了十几年,活性浓度只会更高。如果能拿到那里的样本,送回罗德岛本部,研发出针对重症的抑制剂就不再是纸上谈兵。”

他顿了顿,把袖子往下抻了抻。

“我在罗德岛本部的时候,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卡特斯族,三期感染者,双侧前臂都有源石结晶。入院的时候结晶已经侵入了骨骼——你知道源石结晶侵入骨骼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的骨头正在从内部变成石头。她每动一下手指,结晶的边缘就会刮擦骨髓腔的内壁。那种疼痛,用多少止痛药都压不住。”

他把左手按在身边的铁架床上,指节微微用力。

“她撑了一年,知道自己时候不多了,自愿参加了七轮临床试验。我们每一轮都在上一轮的基础上调整配方,每一次她都撑过来了。最后一轮,抑制率突破了百分之八十五,但副作用比主作用更严重——大规模的器官衰竭。她在两天之内从一个还能坐着看书的人变成了全身插满管子的重症病人。临走那天晚上,她的体温烧到了四十二度,意识已经模糊了,但她一直在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

“‘别停下来。’”老伊转过头来,眼窝深处的目光在源石灯下显得格外亮,“她说,别停下来,她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我问她疼不疼。她说疼,但要是她的疼能让我们做出更好的药,那这个疼就不算白挨。”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炭炉里的火炭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声,火星子溅起来,在铁罩上弹了一下就灭了。门外的夜风从墙缝里挤进来,把天花板上吊着的干药草吹得轻轻晃动。

老秦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搪瓷缸子。他不是医生,不懂什么抑制率、源石活性浓度。但他懂“别停下来”这四个字的分量。一个人临死前说的话,要么是胡话,要么是她这辈子最在乎的事。这个女孩在疼得意识都模糊了的时候说出来的,不是疼,不是怕,是让她身边的人别停下来。他认识这种较劲。

矿道里那个黄毛丫头,嘴唇咬破了还在推矿石车,身上被抽得遍体鳞伤还在坚持挖完两个人得份额,冒着自己可能会被电棍电死的风险向他求救...总之她的目的很单纯,就是想让自己的妹妹活下来。

这世上好像总有那么一种人,明明自己都快被碾碎了,还在惦记着让别的什么能继续下去。

“你也是感染者。你再想想,自己去源石活性那么高的地方,你就不怕自己突发急性源石病综合症?”

老秦盯着老伊的眼睛看着,他想到了彼得洛夫之前和他说到的那片矿场。

“我怕啊。但是我更怕以后还有更多人因为源石病受折磨,流离失所,失去生命。”

老伊释然地笑了笑。

“况且人家三期感染者都不怕死,我一个一期的,我怕啥。大不了我发病死了,你替我把样本送回来呗。”

一个医生,一个矿工,一个是罗德岛来的,一个是矿场干活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干的事倒是挺像。

“行。”老秦把搪瓷缸子搁在炭炉边上,缸底磕在铁罩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去。”

老伊看着他:“那丑话可轮到我说了,你可想清楚了?那里的源石活性浓度要达到常规值的三十倍!三十倍!那污染浓度可不是唬人的。就算戴防护面具,在里面时间一长也有感染风险。而且坑道随时可能塌。”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老秦笑了一声,把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摊,姿态懒散得像是约人去钓鱼,“我老秦活了大半辈子,钱没攒下几个,本事倒是攒了些。打架,探路,背人跑路——都拿手。你看我这体格,一看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专为这种不要命的活准备的。”

老伊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他从床上拿起那张手绘地图,在秦面前展开,手指点在地图中央画红圈的位置上。“这片废弃矿区的入口被军方用爆炸物炸塌了,正面进不去。但矿区西侧有一条废弃的通风井,地图上标注的深度大概是四十米,可以用登山绳下去。通风井连着支道,我们要走支道到达主矿道,那里肯定可以采集到样本。这个活不复杂,路也不长,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早上去,晚上就可以回。”

“但咱们得备足东西。”老秦看了一眼地图,难得正经了些,“绳子、光源、防护服...食物和水我负责,你别管了,其他的你负责。对了,药物你得带着点,抑制矿石病的。明早5点半在你这集合,应该可以赶在中午之前摸到通风井。”

“你不需要回矿场?”

“不用。”老秦站起身,大手一挥,十分干脆地说道,“今晚不回去了,我去把干粮和水备齐,顺便给这狗弄点吃的。”

狗子蹲在门口,听见“吃的”两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老伊点了点头,把地图折好递给他。“明天凌晨,草药铺门口汇合。”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草药铺。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老秦和狗子的影子被月光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老秦在黑市转了一圈。天已经黑了,大多数铺子都关了门,但还是有几家做夜生意的亮着灯。他先去杂货铺买了两天的干粮:黑面包、肉干、巧克力、压缩干粮,都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又去镇上的熟食铺子碰了碰运气,那个胖老板娘正准备收摊,见是老秦,又从柜子里给他包了几根猎人肠和两个皮罗日基,顺手又给狗子塞了一片血肠边角。狗子的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快散架了。

然后他回到谢胖子的铁皮屋。谢胖子正准备打烊,见老秦推门进来,胖脸上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表情。

“谈妥了?”

“妥了。明早走。”老秦在柜台前坐下,把挎包搁在脚边,从里面摸出那包猎人肠,撕开油纸,掰了半根递给谢胖子,“借你铺子眯一宿,天不亮就走。”

谢胖子接过肠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不过,老秦,这趟子的风险蛮大的,你确定盘算好了?”

“盘算好了。”老秦把靴子蹬掉,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直了架在另一张椅子上,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老伊那个医生,诊所开在黑市最破的巷子里,给看不起病的感染者免费给药煎药,为了弄点研制矿石病抑制剂的源石样本命都不要了,连药品柜里的标签都比别人家的工整一倍。这种人,这年头不多见了。我认识的人不少,但像他这种让我觉得值得敬的人不多了...哦,还有个事儿请你帮帮忙...”

老秦用脚把狗子挪到身前。

“狗子,帮我看下,看到我回来。”

谢胖子没再说什么。他把剩下的猎人肠吃完,放下油纸,倒了两个半缸伏特加,推了一杯到老秦面前。

“祝你们顺利。”他说。

“祝顺。”老秦端起搪瓷缸子,跟他碰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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