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了,叶莲娜把门板推开一道缝,侧身挤进去,怀里抱着的布袋紧贴着胸口,布袋里的搪瓷缸子还是温的。她在黑暗里摸到自己的草垫,膝盖跪在碎苔藓上,伸手去探妹妹的额头。维罗妮卡的皮肤凉得像矿石表面,但鼻息喷在她掌心里,还在。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但还在。
“维罗妮卡。”她压低声音,把妹妹的肩膀轻轻摇了一下。妹妹没应,她又摇了一下,这次力道大了些,指节掐在妹妹的肩胛骨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两层衣服仍然清晰地硌在她掌心里,似乎比上周又瘦了一圈。
“维罗妮卡,醒醒,把这个喝了。”
维罗妮卡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叶莲娜把水壶的盖子拧开,奶粉的香气从缸口涌出来,在工棚污浊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她把妹妹的上半身托起来,让她的后脑靠在自己肩窝里,缸子沿凑到她嘴边。“慢慢喝。别呛着。”
维罗妮卡抿了一口。然后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睛忽然睁大了,她太久太久没有尝过除了配给面包和凉水之外的东西了,忽然尝到了一点点甜味和奶味,她陷入了短暂地茫然。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只是把两只手都伸出来,捧住了水壶的外壁。缸子的温度透过她的掌心传进身体里,她的手指在发抖,但缸子捧得很稳。一口,两口,三口,她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下来喘一下。她喝了小半瓶,停下来,把缸子往回推,意思是姐姐你也喝。叶莲娜摇头,把缸子重新推回她嘴边,她又喝了两口,然后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叶莲娜把缸子盖好,从布袋里摸出药丸。口服抑制药丸装在纸袋里,纸袋上印着罗德岛的标志,她没见过那个标志,但她认出纸袋背面用乌萨斯文写的服用说明。字迹工整,旁边画了简笔的图解——一个火柴人仰头吞下药丸,旁边画了个太阳和月亮,表示每天一次。她倒了一粒在掌心,托起妹妹的后脑,把药丸送进她嘴里。维罗妮卡吞药的时候喉咙滚了一下,眉心皱起来——药丸很苦,但她一声没吭。然后是急性矿石病抑制剂。叶莲娜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没有烧到烫手的程度。她把那支珍贵的药剂重新包好,放回布袋里。
“姐。”维罗妮卡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昨天清楚了,“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叶莲娜把手指按在她嘴唇上,摇了摇头。妹妹的眼睛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她没有追问。
叶莲娜拿出了一颗水果糖,把水果糖的糖纸剥开,塞进妹妹嘴里。维罗妮卡的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她的眼睛又睁大了,这次比刚才喝奶粉的时候睁得更大。然后她笑了,很浅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菲林族的耳朵从头发里翘起来了,耳尖的灰毛微微抖着。
“甜的。”她说。声音含混,现在的妹妹就是含着一颗糖说话的小孩。
维罗妮卡好久没笑了,也一直没哭过,自打她进到矿场以后,她变得格外懂事,不哭不闹,即使是鞭子抽到背上,源石顶破皮肤生长在体表上,她都没有抱怨过一句。妹妹懂事得不像个还是未成年的孩子,就像她自己一样。
叶莲娜把剩下的糖重新包好,藏在草垫底下的碎苔藓里。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妹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今晚的呼吸声里,那种湿漉漉的气泡破裂声似乎比昨天小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虽然还在,但声音浅了。她右手覆在左前臂上,拇指按在源石结晶边缘。寒气还在往外渗,顺着小臂蔓延到肘弯。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她的掌心似乎也比前几天热了一点。
宿舍的铁皮门在身后关上,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老秦把翻毛大衣脱下来搭在床尾的铁管上,狗子立刻从床脚蹿起来围着他的腿转了两圈,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他从裤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在炭盆边蹲下来拿炭夹子拨了拨余烬,对着烧红的炭芯把烟点上了。
瓦连京已经躺在铺上了。他没睡,后背靠着床头铁架子,手里擦着那把劈刀。刀面被源石虫的体液腐蚀出的那几个小坑还在,他用一块蘸了油的旧布反复擦着,好像能把那些坑擦平似的。老秦进门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然后继续擦刀,什么都没说。
老秦也没说话。他坐在自己床沿上,把靴子脱了,袜子拽下来搭在床尾,两只光脚对着炭盆烤火。脚趾头上磨出的水泡已经结了茧,他在茧子上按了按,舒了口气,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床栏杆上磕了磕烟灰。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老秦说。
瓦连京擦刀的手没停。铁皮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油布擦过刀面的摩擦声和炭盆里木炭崩裂的细响。
“老秦。今天你跟雪怪那出戏,我看不懂。你把两个兄弟全须全尾带回来了,但是你连刀都没出鞘。一个能在虫群里正面砍死大虫的人,面对六个劫物资的,连刀鞘都不摘?”
他把劈刀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所以我现在只有两种理解。第一种——你就是内应。今天这出是你跟雪怪商量好的,你现在不动手,是在放长线钓大鱼。第二种——你两边都不想得罪,你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学的就是这套。但我告诉你,老秦,你现在是长期工。长期工和临时工不一样。临时工是水上的漂萍,今天飘到这儿明天飘到那儿,不用站队。长期工是要在一个地方扎下根的。人太圆滑了不好——不容易在一个地方扎下根。你要是想在这儿扎根,那就得坚定点自己的立场。”
老秦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红色炭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烟从嘴里夹下来,笑了。
“瓦连京老哥。你这两条理解——我要是内应,你今晚就该把我按在这儿,刀架脖子上,对不对?你没按。说明你心里也觉得第二种更像那么回事。”他把烟在床栏杆上磕了磕,烟灰落在铁皮上,被风一吹就散了,“你说对了。我在外面混了这些年,靠的就是不得罪人。炎国待过,维多利亚也待过,乌萨斯北边的冰原也待过。我一个外乡人,无依无靠的,走到哪儿都是外来户。外来户要活下去,靠什么?不是靠本事大,是靠不招人恨。你本事再大,有一百个人恨你,总有一个能半夜摸到你床头,往你脖子上来一刀。但你要是谁都不恨你,或者至没人会觉得人你在碍他们的事——那你的路就宽。”
他把烟叼进嘴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往前探了探身子。炭火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把瞳孔照成一种很深的琥珀色。
“但我也不是傻子。圆滑和糊涂是两码事。圆滑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滑头,什么时候不该滑头。今天在雪地里,我面对那六个雪怪,我要是不耍这个滑头,把刀子拔出来,那两个兄弟我就不敢保证走不走的回来了,那就是糊涂。不论哪个世道啊,人命是最重要的,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滤嘴那头点了点地面。
“老瓦,炎国有句老话,叫‘兵强则灭,木强则折’。”
他吐出了一口眼圈,看着瓦连京。
“一整支清剿队冻成冰柱子,游击队就在围栏外头转悠,而且还敢直接拦着守卫打劫。这矿场今天还在出矿,明天什么样,谁敢打包票?老瓦,我知道你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也知道乌萨斯这国家对感染者这么严苛是迫不得已下决定的国策。但是不管是感染者还是非感染者都知道一个道理,你今天怎么对他们,他们记得,他们也会记得你怎么对他们的同伴。”
他说完最后那句话,语气在句尾往上挑了半拍,正好是那种让人没法追着继续往下问的语调。他把烟重新叼进嘴里,站了起来,从铁皮柜子里摸出昨天从镇上带回来的最后一包油纸包,里面包着萨洛和一些皮罗日基。他走到瓦连京床边,把油纸包搁在劈刀旁边。
“给你留的。皮罗日基凉了,明天食堂炉子上烤一烤还能吃。”
瓦连京低头看了看油纸包。纸包上洇着几圈透亮的油印子,边缘折得整整齐齐。他把劈刀放在枕头边,用那块擦刀的旧布擦了擦手,拿起一片萨洛送进嘴里,慢慢嚼。油脂的咸味和野蒜的辛香在齿间化开,他嚼着嚼着,脸上紧绷的线条松动了一点。
“我还是那句话,你不是临时工了。”他把萨洛咽下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那就少做临时工的事。下次再碰上,把刀亮出来,做做样子。”
“刀没亮,刀鞘我亮了啊。”老秦躺回自己床上,把被子拽上来盖到胸口,“行,晓得了,下回我做做样子。”
瓦连京没再说话。他把油纸包里的萨洛吃了好几片,把皮罗日基搁在了自己床头上,然后把油纸小心折好放在床边。夜渐深了,远处矿道里传来夜班矿工铁镐敲击矿石的声音,叮叮叮的,穿过土层和铁皮墙壁,变成一种极模糊的震颤。狗子已经把下巴搁在老秦的靴子上睡着了,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老秦闭上眼睛,把今天跟雪怪小队头领说的话在心里复了一遍。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感染者和健康的人的区别没有那么大。他做过很多抉择,不是依照抉择在哪儿落脚,而是一直抉择在哪条路上结识哪些人。不过日子还长着呢,先睡一觉。明天还得干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