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烟燃到滤嘴的时候,水无月崇太郎通常会在点一颗。
这是他的习惯,只要还活着,烟就不会熄灭。
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个声音出来制止。
“水无月先生。”
声音从背后传来。
崇太郎回头望去,自己的助手秋子正站在自己背后。
少女一身素净的深色制服,发丝被晚风微微吹得贴在颊边,眉眼沉静,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她目光落在他指间即将燃尽的烟头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克制。
“我说过很多次了,任务的时候禁止吸烟。”
崇太郎全然没有理会,指尖娴熟地拨开烟盒,又抽出一支香烟衔在唇边。
“真是的……这样对您的肺不好哦。”
秋子微微蹙起眉,步子轻移上前,目光里藏着一丝无奈的担忧。
“比起这个,今天的目标是?”
崇太郎开口了,声音清冷却又带着几分疲倦。
“根据档案,应是B级的骨种,代号[刺猬]。”
听到这个略显滑稽的称号,崇太郎忍不住轻笑一声。
“成员编排呢?”
“特等一人,也就是您。准特等一人,准上等十人,下等二十人,一等三十人,共六十一名搜查官,全部在废墟外待机。”
“B级骨种,六十一名搜查官。”崇太郎把烟吊在嘴里,声音含糊,“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这是对策局下的决定。”
“是吗?”
崇太郎没有再说什么,他深知局里的那些老狐狸不会做出无用的决定。
按常规战力配比来看,一头标准B级骨种,十名下等搜查官组队,便能稳妥围剿、顺利收尾。
可今夜不仅出动数倍人手,甚至调配了十位战力拔尖的准上等搜查官压阵。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悄悄往上爬,浓重的不安感,死死攥住了崇太郎的心绪。
异变,就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空气中突兀泛起刺骨的森凉,危险预警瞬间击穿神经。
崇太郎瞳孔骤缩,厉声嘶吼出声:“秋子,立刻退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然来不及。
惨白的骨刺猛地撕裂坚硬地面,带着破空锐响猝然突袭而来,迅猛的从秋子的**贯穿,穿透腹腔、胸腔,从她的口腔穿出。
白色的骨茬从她张开的嘴里露出来,上面还挂着血。
剧痛与窒息瞬间席卷全身,她连一声痛呼都来不及发出,所有声响尽数被封堵在喉咙深处。
澄澈的眼眸骤然瞪大,眼底最后倒映着的,只有崇太郎那张清秀的面容。
她嘴唇微弱翕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吐出两个字。
“前辈……”
她跪下来。
身体无力地顺着骨刺往下滑,被串在那根白色的骨柱上,像一片被签子穿透的肉。
夜幕死寂,唯有鲜血不断滴落,敲碎废墟里的寂静。
崇太郎静静伫立原地,眼底掠过一层沉如寒潭的复杂情绪,无慌乱,无失态,只剩彻骨的冷。
他取下唇边的香烟,抬手狠狠按灭在冰冷墙面上,细碎烟灰簌簌飘落,无声落进脚下的血泊之中。
而后俯身,指尖轻轻落下,温柔合上了秋子圆睁的双眼,为她敛去最后一丝不甘与惊惧。
动作很轻,像怕弄醒她一样。
起身。
“全员警戒,列阵备战——迎敌。”
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二)
命令传出的瞬间,废墟外的空气骤然绷紧。
准上等们压低身形散开,下等和一等迅速填补火力点。
六十个人的部队在十秒内完成了阵型转换,枪械上膛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像某种机械巨兽在地底苏醒前的喘息。
崇太郎没有看他们。
他蹲下来,左手按在碎裂的地面上。
刘海底下的那只眼睛开始发烫,闪过鲜红色的光。
只有一只,就在他的正下方,刺客正在高速移动。
崇太郎站了起来,将右手放在耳边的通讯器上。
崇太郎只说了几个字。
“后勤,血蔷薇。”
通讯器那头没有多余的回应,只有一声简短的“收到”。
不过十几秒,废墟外传来引擎的轰鸣。一辆黑色厢型车直接碾过碎石,刹停在裂口边缘。
技术部的成员跳下车,双手捧着一条暗红色的长匣,半跪着递入崇太郎手中。
他单手接过,拇指挑开锁扣。
长匣开启的瞬间,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漫出来,像某种被封印太久的东西终于嗅到了血的味道。
血蔷薇。
是崇太郎的惯用武器,由SS级血种的核制成,是对策局最强悍的几把武器之一。
崇太郎将血蔷薇收入腰间,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在秋子身上。
这个陪伴了他挺长时间的助手,既有能力,又有魄力,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做事利落,从不多问,交代的任务不需要过多协助,就能轻松完成。
崇太郎这时才恍然发现,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
档案上写了,但是他却一直没有记住,可现在已经……
崇太郎轻声叹了一口气。
他看向为自己送刀的技术部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男人,制服领口别着“后勤三科”的徽章。
“告诉外面待机的成员,目标似乎可以从地面或墙壁突出骨刺,务必要小心谨慎。”
技术员愣了一下,用力点头,转身跑向废墟外的部队。
技术员跑远后,崇太郎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首先必须明确的是,“刺猬”在地下也可以精确的知道地面的一切情况,因为他的骨刺正好就刺中了秋子,没有一分一毫的偏移。
他是如何知道的呢?
崇太郎慢慢蹲下,将手按在地面,紧闭双眼,地下的情况在他的脑中逐渐变得清晰。
地底下立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骨刺,那些骨刺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有规律的排列在地下,形成一片茂密的骨林。
崇太郎睁开眼睛,他已经明白“刺猬”是如何能在地下精准锁定目标。
那些错综复杂的骨刺,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牢牢扎根在废墟地底的岩层之中。
每一根骨刺都是一根感知神经,每一寸土层的震动、每一缕呼吸的起伏、每一步鞋底碾过碎石的轻重,都会顺着骨纹层层传递,直通那只潜藏在深处的骨种中枢。
“明明是叫“刺猬”,结果却在用“蜘蛛”捕猎的方法定位目标,真是奇怪。”
崇太郎按住通讯器,切换频段。
“天城。”
那头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低沉,语速快,像随时在待命。
“在。”
“档案谁批的?”
“情报部。”天城停顿了一秒,“但我查了原始申报。写的是‘建议A级,待观察’。有人压成了B级。”
崇太郎没说话。
“需要我调审批记录吗?”
“没时间了。”崇太郎按住腰间的血蔷薇,“你接手地面指挥。下等和一等撤到外围——”
他的话没说完。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尖锐的摩擦声。然后是人的惨叫。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
崇太郎的手指僵在通讯器上。
“天城。”
没有回应。
只有惨叫。肉体撕裂的声音。骨骼断裂的声音。
还有——骨刺破土而出的那种沉闷的、像打桩机一样的巨响。
一下,一下,又一下。
崇太郎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
“刺猬”已经不在这里了。
(三)
废墟北侧。
天城秋彦半蹲在一堵倒塌的墙壁后面。
天城秋彦,对策局执行部,准特等搜查官。二十七岁,和崇太郎同期进入对策局。
短发,下颌线条硬朗,左脸颊有一道旧伤疤。深棕色的眼睛,不亮,但仍炯炯有神。
整个对策局里,能让天城秋彦主动开口的人不超过三个。崇太郎是其中之一。
此刻,他左手死死按住通讯器,右手拔出了自己的配枪——[叹息]。
面前三十米开外,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炸开。
惨白的骨刺从地下疯狂涌出,粗的细的高的矮的,像某种畸变的植物在瞬间完成生长。每一根骨刺上面都挂着东西。
衣服。碎片。血。还有一些他不想辨认的、曾经是人形的轮廓。
一等。下等。那些被崇太郎命令“撤到外围”的人,还没来得及跑出五十米,地面就从他们脚下裂开了。
三十个人。
三十秒。
全灭。
“天城队长!”身后传来准上等的喊声,“我们——”
“闭嘴。”
天城没有回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骨刺林。
骨刺停止了生长。
然后,它们开始收拢。
像花瓣合拢,像手指蜷缩。
地面塌陷了。
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坑在废墟北侧成型,碎石和泥土裹着尸体残骸往下坠落,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隆声。
天城站起来。
他看到了坑底的东西。
骨刺林的最深处,蹲伏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瘦削的男人。
赤裸的上身布满了骨刺生长的裂口,像皮肤被无数次撑开又愈合,他的脸被垂下的头发遮住大半。
天城按下通讯器。
“崇太郎。”他的声音很稳,“它来我这边了。下等和一等等三十人,全灭。”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准上等还剩多少?”
“十个都在。”
“让他们再退二十米。你也退。”
“你要一个人下去?”
“嗯。”
天城沉默了一秒。
“通讯别断。”
他转身,对准上等们做了一个手势。十个人无声移动,迅速后撤。
天城是最后一个退的。
(五)
崇太郎在废墟间穿行。
他的左眼可以感知到异常生物的信号。此刻,那个信号正在地下高速移动,然后骤停,停在一片塌陷的地面下方。
崇太郎踩着一根倾斜的混凝土梁跃上高处,在半空中看到了那个坑。
直径超过二十米。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咬掉了一口。坑底堆满了碎石和碎骨——骨种的那些延伸物在塌陷时断了大半,剩下的歪歪斜斜地插在土层里,像一片被砍伐后残留的树桩。
坑底中心蹲着一个人影。
他的嘴唇似乎在动。
不像是说话,更像是在闻着什么……
他闻到了崇太郎的味道。
那个人影抬起了头。
崇太郎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
他落在一根钢筋上,稳住身形,将血蔷薇拔出紧紧握在手中。
随后跃入坑中。
风声在耳边呼啸,骨刺林在四周飞速上升。
没过几秒,他便轻松落地。
崇太郎没有停顿,直接向前冲。
骨刺动了,从四面八方刺向崇太郎。
崇太郎侧身。第一根从他肋骨边缘擦过,划开了衣服,没有伤到皮肉。第二根从右侧来,他迅速掏出匕首,用刀背格挡,匕首与骨刺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三根从下方袭来。
他猛地跳起来。
血蔷薇出鞘,暗红色的刀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斩断了一根细骨刺。断面光滑,没有液体渗出。
他在骨刺的缝隙中穿行,脚步不停,刀也不停。
前方,那个人影蹲伏在骨刺林的中心。他的身体没有动,但周围的骨刺全部在动。
崇太郎突然变向,向右冲出三步,然后急停。
骨刺钉在他刚才的位置上,三根同时穿透了他站立的那块碎石。
刺猬的脑袋微微偏了一下。
他在困惑。
骨刺的节奏乱了一拍。
崇太郎没有给它多余的时间。
血蔷薇斩断了最后一根挡在面前的骨刺。
暗红色的刀身划出一道弧线,直刺向刺猬的胸口。
刺猬没有躲。
他抬起了头。
头发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十九岁,或者二十岁,和秋子差不多的年纪,相貌平平,但算不上难看。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痛……”
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崇太郎的刀没有停。
血蔷薇深深刺入了他的胸口。
鲜红色的液体不断从他的胸口处流下。
崇太郎将刀拔出,大量的鲜血从他的胸腔喷涌而发。
而“刺猬”本人也因贫血,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
崇太郎缓缓走向“刺猬”,将血蔷薇指向他,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等等……”
刺猬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碎石。血从胸口往下淌,滴在石头缝里。他的声音更轻了,像随时会断的线。
“为什么……”
崇太郎的刀停在他面前,刀尖离他的喉咙不到一掌的距离。
“为什么……你们人类……”
刺猬抬起头。
灰白色的眼睛里已经开始褪色,瞳孔边缘在慢慢模糊。
“……可以随便杀我们。”
崇太郎看着他。
“因为你们会吃人,仅此而已。”崇太郎说。
“……是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又加了一句。
“……好冷。”
崇太郎沉默了两秒。
血蔷薇落下。
刀尖轻轻刺入了他的心脏。
刺猬的身体猛地绷直,然后软下去,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
崇太郎揉了揉头发,发出一声叹息。
他伸出手,合上了“刺猬”的眼睛。
崇太郎站起来,按住通讯器。
“天城。”
“在。”
“下来收尸。”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
“死了?”
“嗯。”
“你受伤了没有?”
崇太郎看了一眼左臂。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在往下淌。
“没事。”
他蹲下来,看着刺猬的脸,竟和人类别无二致。
他缓缓坐下,等待天城的到来。
(六)
崇太郎坐在坑底,背靠着一根断裂的骨刺。
血蔷薇横放在膝上,刀刃上的血已经半干,在暗红色的刀身上结成一层更深的黑色印迹。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压扁了。里面还有两根完整的,他抽出一根,衔在唇边。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在坑底的风里抖了几下,稳住了。
他深吸一口,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阻止他了。
他缓缓将烟圈吐出,眼睛不知在看向何处。
头顶传来绳索摩擦岩石的声音。天城降落在坑底,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声响。
他手里还握着[叹息],看了一眼崇太郎,又看了一眼刺猬的尸体,把枪收回腰间。
“准上等在上面等着。”天城说,“收尸的人十分钟后到。”
崇太郎点点头,没说话。
天城走到刺猬身边,蹲下来。
他看着那张脸——年轻的,普通的,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说什么了?”天城问。
崇太郎吐出一口烟。“‘好痛’。‘好冷’。还问为什么人类可以随便杀他。”
天城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回的?”
“因为你们会吃人,仅此而已。”
天城没有评价。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坑口。
夜空很小,被坑壁裁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档案的事我会继续查。”天城说,“有人把‘建议A级’压成了B级。这不是失误。”
“我知道。”
“你不好奇是谁?”
崇太郎弹掉烟灰。“查出来又怎样。死人不会活过来。”
天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知道崇太郎在说谁。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风从坑口灌下来,穿过那些断裂的骨刺,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东西在远处哭泣。
崇太郎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按灭在身边的碎石上。
烟丝烧焦的气味混在血腥味里,很快被风吹散,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把血蔷薇收入腰间。
“走吧。”
他抓住绳索,开始往上爬。天城跟在后面。
坑底只剩下一具年轻的尸体和满地断裂的骨刺。
风还在吹,呜呜的,像在说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