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野灯里很是紧张。
此刻,她正站在自己梦寐以求的职场——异常生物对策局的走廊中,手里还拿着已经捏皱的入职申请书。
对于灯里来说,成为一名血骨种搜查官是她一生的梦想,而现在,这个梦想似乎就快实现了。
异常生物对策局,简称异对局。
这是一个专门处理与血骨种相关事件的政府机关,下设执行部、情报部、技术部、医疗部和总务部五个部门。
灯里要去的执行部是其中最危险也是最核心的一个部门,所有的一线战斗搜查官都归执行部管。
灯里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浅金色的短发有点乱,出门前刚明明梳过的,可惜风太大被吹乱了。
她穿着灰色卫衣和帆布鞋,衣服好想打了一号,袖口遮住了她的半截拇指。
看着从自己身边路过的搜查官都身着正装,行为得体,这也让灯里更加紧张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脏依旧跳的很快,她的手心出了很多汗,入职申请书被捏的更皱了。
“冷静,冷静……”她小声地说,像是在为自己打气,“你就是来面试的……就是来面试的……”
话音未落,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灯里猛地转过身,差点把手里的入职申请书甩飞。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年轻女人,黑色长发,蓝色眼睛,制服领口别着情报部的徽章。
她的脸很白,眉眼柔和,看起来很安静,像是那种不会大声说话的人。
“你是来面试的?”她笑着问向灯里,声音很轻。
“是、是的!”灯里点了点头,把捏皱的入职申请书递了过去,“我叫天野灯里,今天来面试执行部的搜查官岗位。”
女人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又还给了灯里。“黑部赤音,情报部的。我带你去面试地点吧,这边走。”
她转身往前走去,灯里连忙跟了上去。
“你穿得很……特别。”赤音边走边说。
“我的正装还没准备好……”灯里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啦,我是说你是今天来面试的唯一一个穿着卫衣的。”赤音眯着眼笑了笑,“不过,我得提醒你,你最好还是准备一身正装,要不然肯定会被水无月先生骂的?”
“水无月先生?”
赤音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脸颊也微微泛着红色,与刚才的文静截然不同,现在的她显得有些……兴奋。
“水无月先生是异对局最强的七位搜查官(七席)中的一个。”
赤音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让她很骄傲的事情,“虽然在七席中排行第七,但实战能力据说能进前三。他经手的案子从来没有失败过,而且——”
她突然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脸颊上的红还没有退下去。,
她别过脸,咳了一声,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轻轻的调子。“总之,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你见到就知道了。”
“要和这样一个优秀的人一起共事……感觉更紧张了。”灯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没事的,崇太郎先生人很好的,你一定可以和他好好相处的。”
“嗯,谢谢你,赤音小姐。”
“叫我赤音就好。”
赤音温柔的笑了笑,没有在说话。她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
灯里看着她的步伐不禁露出羡慕的目光。
“我一定也要成为像赤音一样的搜查官!”
灯里在心里做了决定。
赤音在一扇深棕色的门前停了下来,门上的铜牌刻着“面试室”三个字。
“到了。”她转过身,看着灯里。“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要好好表现哦,希望我们可以成为同事!”
“嗯!谢谢你,赤音!”
灯里握着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没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赤音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叹气声。
“真好啊,可以和水无月先生一起工作……”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加油。”她轻声说。
(二)
面试室比灯里想象的要大。就像是一个大型的会议室一样,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设备只有屋顶的那台亮的有些刺眼的日照灯。
房间里共摆放着五张长桌,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人,桌上放有写满部门名称的牌子:总务部、医疗部、技术部、情报部、执行部。
灯里进门的一瞬间,五双眼睛同时看过来,她的后背立刻冒了一层冷汗。
灯里一个人站在五张桌子前面,神情紧张的环顾四周,终于在最右边发现了写有执行部的牌子。
执行部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面容清秀但略显疲态,一根短刘海扎在脑后,刘海遮住了左眼。没被遮住的那只眼睛是褐色的,很漂亮,但不知为何,他的眼睛里总是挂着淡淡的感伤。
灯里连忙跑到男人的面前,一边深鞠躬一边将自己的入职申请书递给他。
“那个……我、我叫天野灯里!我想要入职执行部成为一名血骨种搜查官!”
男人接过入职申请书,扫了一眼放在桌上。随后上下打量了灯里一眼,目光在她的卫衣上停了一秒。
“卫衣?”
“我的正装还、还没准备好……”灯里的声音越来越小。
男人并没有说些什么,但灯里的心却越跳越快。
“怎、怎么办?他会不会对我的评价下降了……都怪我!面试的时候还穿这样不体面的衣服!”
灯里在心里进行着异常激烈的斗争,可男人并没有在意这些,而是拿起入职申请书又仔细看了看,目光静静地落在入职理由的那一栏。
“天野灯里?”他说。
“是、是的!”天野被男人突如起来的问话吓了一跳。
“19岁?”
“是!”
“没有实战经验。”他把申请书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应该先去培训。培训完了,考核过了,再来我们这里排队,请回吧。”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不仅灯里,就连其他四个部门的面试官也都紧张的停下来手里的动作。
天野这时候才惊觉,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刚才赤音所提及的七席之一——水无月崇太郎。
根据所讨伐的血骨种的数量或对人类做出的贡献将搜查官分为:三等、二等、一等、下等、准上等、上等,准特等和特等。
特等搜查官人人皆是异对局的王牌,每个人都可以单独与危险等级达到A+级的血骨种战斗。而最强的那七个特等即是七席。
七席不是称号,而是职位。
凌驾于所有部门之上,拥有仅次于异对局局长的地位。可以直接调动任何部门的资源,不需要经过部门负责人的批准。而他们的命令即是铁令,他们的决策优先级要远高于局长的决策。
可以说,七席就是异对局最锋利的七八刀。
而其中一把,正坐在天野灯里的面前。
灯里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却被崇太郎打断了。
“血骨种搜查官是高危职业,随时都有可能会在战斗中丧命,我不能允许没有进行培训的半吊子加入执行部。”
灯里的嘴闭上了。
崇太郎看着她,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讥讽,没有轻视,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灯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想死,但她确实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在她十九年的人生里,“死”是一个很远的词,远到她觉得它和自己没有关系。
但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把那个词拉到了她面前。
她的手心在出汗,后背也在出汗。
“我、我不想死……”
“那你就先去培训。”崇太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入职申请书。“培训完了,考核过了,拿到准上等开的资格之后,再来我这里排队。”
灯里没有说话。
她盯着自己那双帆布鞋的鞋尖,鞋带有点松了,左脚的鞋带比右脚的长了一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鞋带的长度。
崇太郎把入职申请书推回给灯里。“回去吧。”
灯里接过申请书,纸已经被她的手汗浸得软塌塌的。她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她又转回身,看着崇太郎。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崇太郎看着她。
“说。”
“我想知道,执行部和其他部门有什么样的区别?”
崇太郎没有说话。他面前的文件翻开着,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没有翻过去。
“因为其他部门招的是搜查官。”他顿了一下。“执行部招的是怪物。准确来说,是不怕死的怪物。”
听了这话,灯里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转过身去,再次走到崇太郎面前。
崇太郎抬起头。“还有事?”
“果然……我还是想要加入执行部,不是以后,就是现在。”
崇太郎掏出口袋里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放在唇边,点燃,烟雾瞬间从嘴里溢出,在他的面前织成一层薄薄的灰色,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灯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只褐色的眼睛在烟雾后面微微眯了一下,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她身后某个很远的地方。
“我说了,你需要进行培训然后得到资格后才可以加入执行部,还是说……”
他站了起来,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灯里,像是在质问。
“你想死吗?”
灯里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后退。
“不想。”她说。“但我想进执行部。”
崇太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我听懂了。培训,考核,准上等资格。”灯里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一个字不差。
“但是……如果我今天走出这扇门,我恐怕会后悔一辈子的。与其让我后悔,还不如让我去死!”
崇太郎盯着她看了三秒,那根烟依旧在他指间燃着。
“你以为你说一句‘宁愿死’,我就会觉得你很勇敢?”
崇太郎的声音没有起伏。
“不会。我只会觉得你很蠢。不怕死的怪物不是想死的怪物,想死的人,不配进执行部。因为你死了,你的活就得别人替你干,你的案子就得别人替你查,你的尸体就得别人替你收。你想过这些吗?”
面对崇太郎接近斥责的追问,灯里没有退缩,眼神依旧坚定。
“我……会成为怪物的。成为那种不怕死但依旧珍惜生命的怪物。”
崇太郎看了看她。
上一个跟自己说这种话的人,已经死了。
那个人叫秋子。
她来面试的那天也穿着不合适的衣服,也把手里的申请书捏得皱巴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相像。
但是,她死了。
死在了自己面前,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
他甚至连秋子的葬礼都没有去,是因为愧疚吗?还是因为什么呢,他不得而知。
而现在,又来了一个。
他清楚,向她这样没有经验只有一腔热血的搜查官必死无疑。
他应该把她赶出去。他应该说一些更难听的话,让她哭着跑出这扇门,再也不敢回来。
但他没有。
看着灯里的眼睛,崇太郎的思绪飘向了过去。
自己曾经或许也有过这样的时期吧,也拥有过这样清澈的眼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双眼睛里的光终究会暗下去,就像自己一样。
说到底,水无月崇太郎只是在害怕而已,害怕她会成为下一个秋子。害怕她正值大好年华却只能惨死在血骨种的毒手中。
“你以后就跟着我吧,跟着我进行实战,比他们的培训要好多了。”
那么……就让我这个“怪物”来亲手培育她。
让她成为最优秀的怪物,成为那种战无不胜(可以一直活着)的怪物。
灯里愣住了,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答复,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向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明天八点,执行部办公室找我,不要迟到。”
“是!”
灯里兴奋的点了点头,蹦蹦跳跳的推门走了出去。
出门后,她无力地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好了!!!!!”
走廊里的几个搜查官被她吓了一跳,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里赶紧捂住嘴,但嘴角依旧是向上扬的。
她看了看手里的入职申请书将她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像自己所说的那样的怪物。也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活到最后。
她只知道自己要买一套正装了。
(三)
城市的另一处,一栋废弃公寓的地下室。
灯光昏暗,阴冷寂静。
墙壁上挂着十几个玻璃瓶,瓶子里装有深浅不一的暗红色液体,有的已经凝固发黑,有的还富有光泽。
玻璃瓶的对面用钉子钉了一根长长的线,而线的上面挂着无数根人类的手指。
有成年人,也有儿童,有男人,也有女人。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上面铺着一张不知是什么生物的皮,那张皮正发出阵阵恶臭。
一个女人站在桌前,黑色长发,深色的连衣裙,光着脚。她的手指很长,指甲涂着泪色的指甲油。
桌子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皮肤惨白,四肢已被暴力拆除,断口平平整整,只剩萎缩的皮肉与僵硬的骨茬裸露在外。
胸腔被打开,肋骨被强硬的向外翻开,整座胸腔空空荡荡的,只有一颗心脏在孤零零的跳动。
他的嘴被粗硬黑布死死勒紧、封死咽喉,纵使残躯残破不堪,也发不出半分呜咽低吟。
一只眼珠早已被汤匙剜去,眼窝塌陷成漆黑的空洞,因全身血液枯竭,再无鲜血渗出,只剩干涩的暗色组织,透着彻骨的阴森。
周遭死寂无声,没有挣扎,没有悲鸣。
残躯静静横陈在桌案之上,任由破败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那枚独自残喘的心脏,搏动渐渐放缓、停滞,最终彻底沉寂,再无一丝动静。
“已经死了吗?真是遗憾……我还想和你再玩一玩的。”
女人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不断把玩着手里的小刀。
“我会让你成为我最棒的收藏品的!”
寂静的地下室只剩下女人的狂笑声和刺鼻的血腥味。
——Monster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