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动作幅度太小了！反应太慢了！这个样子要怎么与血骨种战斗！”
崇太郎的声音在训练场里回荡。灯里从垫子上爬起来，揉了揉刚才摔疼的屁股。
她看了一眼崇太郎，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训练用的木刀，面无表情。
“再来。”
灯里咬咬牙，大步冲上去。
双手紧紧握着木刀朝着崇太郎用力一挥，崇太郎侧身躲过，随后轻踢灯里的右脚。
灯里一瞬间失去平衡，身体往前一栽，整个人扑倒在垫子上。
她趴着没动，脸贴着垫子。崇太郎站在她身后，没有声音。
“起来。”
灯里翻过身，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
“崇太郎先生……真是……太强了……根本打不到一下……”
“你的动作幅度太明显，没出手都知道你要干什么。”
崇太郎把木刀杵在地上，低头看着她。
“战斗的过程其实也是思考的过程，你要思考对方会怎么应对，而不是一味地想着怎么打中对方，这样只会暴露更多破绽。”
灯里盯着天花板。训练场的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一下，灭一下，闪一下，灭一下。
“你冲上来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我的刀。你没看我的脚，没看我的肩膀，没看我的视线。你的动作已经把你要做什么全部告诉我了。”
“那我应该看哪？”
“看全部。脚决定移动方向，肩膀决定出手角度，视线决定目标。你看不全，就会被骗。”
崇太郎把木刀从地上拿起来，退了两步。
“再来。”
灯里从垫子上爬起来，握着木刀，站在原地。崇太郎站在三米外，木刀垂在身侧，没有动。
灯里盯着他。
他的脚，他的肩膀，他的眼睛。
崇太郎没有动。
灯里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你不动我怎么看啊！”
“敌人不会因为你没准备好就不动。”
崇太郎慢慢的往前走了一步。灯里后退了一步。他又走了一步，她又退了一步。
“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怕……”
“我还没出手，你就已经退了四步了。”
灯里停住了。
崇太郎继续往前走，走到她面前，木刀抬起来，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肩膀。
“这样你就死了。”
灯里低头看着被点到的肩膀。
“你一直在退，退到无路可退。这也是大忌。”
灯里无力地瘫坐在垫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冲也不行，退也不行，距离抓的好难……”
崇太郎没有接话。他把木刀收回来，杵在身侧，低头看着灯里。
汗从她的额角往下淌，顺着脸颊滴在垫子上。
突然，训练场的门被推开了。
天城走了进来，制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他看了一眼垫子上的灯里，又看了一眼崇太郎。
“又在折磨新人了？”
“基础训练而已。”崇太郎说。
天城走到场边，把文件夹放在长椅上，解开袖扣，开始卷袖子。
“让开，我来。”
崇太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退到场边。
天城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木刀，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灯里从垫子上爬起来，握着刀，看着天城。
天城没有摆架势，木刀垂在右侧，刀尖碰到地面。
“来。”
灯里深吸一口气，冲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挥刀。她的眼神始终盯着天城，不断思考他的下一步行动。
天城站在原地没动。
她往前又冲了一步，挥刀。
天城微微侧身，木刀从灯里腋下滑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肋骨。
“你低头了。”天城说。“挥刀的时候视线往下跑，当然看不到我的动作了。”
灯里握紧木刀，眼神坚定。
“再来。”
第二次，灯里记住了不要低头。她盯着天城的眼睛冲上去，挥刀。
天城没有躲，木刀从下往上撩，没怎么用力便击飞了她手里的刀。
木刀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三米外的垫子上。
“握力不够。”天城说。“刀被碰到的时候手要收紧，不是握得更用力就有用。”
灯里走过去捡起木刀。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不同的破绽。
肩会耸，手腕会提前翻转，呼吸会变重，重心会往前倾。
天城把每一个破绽都说出来，像在念一份清单。
第六次的时候，灯里的木刀碰到了天城的袖子。
天城低头看了一眼袖子，嘴角动了一下。
“有进步。不过——”
他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灯里的后脑勺。
“——你打中我的时候，我的刀已经在你头上了。”
灯里捂着后脑勺，蹲了下去。
“疼疼疼疼疼……”
“疼就对了。记住了，下次不要因为打中了就停下来。”
灯里蹲在垫子上，仰头看着天城。
经过这么多次的训练，她对天城的实力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他很强。
无论是动作，还是战斗过程中的判断力都是一流的。
“和崇太郎先生的战斗方式截然相反啊。”
灯里喃喃自语道。
如果说崇太郎是“用最小的动作杀最多的敌人”，那天城就是“用最精准的判断终结每一个对手”。
崇太郎的战斗像流水——连续不断，每一刀都和下一刀连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天城的战斗则像锤子——不动的时候完全不动，动的时候就是决定性的一击。
她现在已经清楚的明白自己和这二人的差异了，但是一个不那么重要的问题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天城先生，您和水无月先生谁更厉害？”
天城一愣，看了一眼场边的崇太郎。
崇太郎靠在墙上，手里已经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
“每一次训练赛都是我赢。”崇太郎将烟掐灭，“但是这不能说明孰强孰弱。”
灯里眨了眨眼。
“为什么？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崇太郎把掐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从墙边走过来。
“因为训练不是实战。”
他走到灯里面前，低头看着她。
“训练的时候你会收敛。你知道刀不会真的砍下来，你知道摔了有垫子，你知道喊停就可以停。你的身体知道你是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
天城把木刀放回武器架上，接上话。
“实战不一样。实战没有垫子，没有规则，没有喊停。你的对手不会因为你没准备好就不动手，不会因为你疼了就轻一点，不会因为你是个新人就手下留情。”
“所以训练赢了不代表实战能赢？”灯里问。
“训练输了实战一定会输。”崇太郎说。
他转身走回场中，把木刀捡起来。
“再来。”
灯里苦着脸。
“还来啊……”
“你刚才打中了天城的袖子，那是运气。你要做到的不是碰运气，是想打哪就能打哪。”
灯里深吸一口气，从垫子上爬起来，握紧木刀。
天城退到场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第七次。
灯里这次没有急着冲。
她站在原地，盯着崇太郎的脚、肩膀、眼睛。崇太郎也站着没动。
两个人对峙了将近十秒。
灯里先动了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不大，重心压得很低，木刀收在身侧，刀尖朝后。
崇太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灯里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崇太郎没有动。
灯里又往前迈了半步。
崇太郎的木刀抬起来——
灯里没有等他出手。
她的木刀从身侧划出一道弧线，砍向崇太郎的左肋。
崇太郎侧身。木刀从他腹部前面一寸的地方划过去。
灯里没有停。
她的刀落空之后没有收，而是顺势横着扫回来，砍向崇太郎的腰。
崇太郎又退了一步。
灯里的刀第二次落空。
她收刀，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盯着崇太郎。
崇太郎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比刚才好了一点。”
“就一点？”灯里的声音有点喘。
“一点已经很多了。”
天城靠在墙上，嘴角微微上扬。
崇太郎把木刀杵在地上。
“休息五分钟。”
灯里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在垫子上，仰面躺倒。
“累死了……”
崇太郎走到场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了。
他把烟盒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天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朝他扔过去。
崇太郎接住，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一下，着了。
灯里看见这一幕，一个想法从她的脑海深处蹦出。
“崇太郎先生和天城先生，你们可不可以来一场训练赛？”
崇太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
“没意义。”
“怎么没意义了？”灯里从垫子上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刚才能同时看到两种完全不同的战斗方式，如果能看到你们认真打一场，我肯定能学到更多！”
天城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没有说话。
崇太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灯里。
“训练赛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我没说能说明问题，我说的是学习。”灯里的语气认真起来，“就像刚才您说的，训练不是实战，但训练是实战的基础。我想看的是你们两个的基础功。”
崇太郎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掉烟灰。
“你倒是学会用我的话反驳我了。”
灯里嘿嘿笑了一声。
崇太郎看向天城。
天城耸了耸肩。
“我无所谓。”
崇太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身侧的木刀，走进场内。
“三招。”
天城同样拿起木刀，走进场内。
“三招。”
灯里兴奋地跑到场边，盘腿坐在垫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训练场的灯管还在闪。
两个人站在场地中央，相距五米。
崇太郎的木刀垂在右侧，刀尖朝下。天城的木刀垂在右侧，同样的姿势。
灯里屏住呼吸。
没有人动。
一秒，两秒，三秒。
灯里感觉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训练场都能听到。
四秒，五秒。
崇太郎的脚动了。
左脚前，右脚跟，身体几乎没有起伏，像一片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五米的距离被他两步抹平。
木刀从左下往右上斜斩。
天城没有后退。
他的木刀从右下往左上迎上去，两把木刀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灯里瞪大了眼睛。
崇太郎的攻击强而有力，但天城依旧可以在一瞬之间反应并格挡住攻击。
崇太郎的刀被格开之后没有收，顺着天城的刀身往下滑，刀柄撞向天城的手指。
天城松手，让木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换了握法，刀身横过来，挡住了崇太郎的第二刀。
两把木刀绞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然后两个人同时退开。
灯里没看清是谁先退的。他们像是约好了一样，在同一瞬间分开，回到原来的位置。
一招。
天城活动了一下手指。
崇太郎把木刀换到左手。
灯里愣了一下。她没见过崇太郎用左手。
天城也没有。
“左手？”
“试试而已。”
第二招。
天城先动了。
他的动作和崇太郎不一样。
崇太郎是滑步，他是跨步。
步子更大，力量更重，木刀带着风声劈下来。
崇太郎没有接。
他侧身，让刀锋从面前落下去，木刀几乎擦着他的鼻尖。
天城的刀劈空了，但他没有急着收刀，而是让刀身在最低点顿了一下，横着扫过来。
崇太郎后退一步。
天城跟一步。
崇太郎再退一步。
天城再跟一步。
灯里看出来了——天城在压缩崇太郎的空间。
他每一步都比崇太郎大一点，每一刀都比崇太郎快一点。
崇太郎的背快要碰到墙了。
然后他停了。
他没有再继续退。
天城的刀横着扫过来的时候，崇太郎没有躲，而是将木刀竖起来，挡住了。
两把木刀呈十字形架立在两个人中间。
天城的刀在左边，崇太郎的刀在右边。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灯里看到崇太郎的嘴角动了一下。
天城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又分开了。
两招。
灯里不知道这一招是谁赢了。她甚至不知道这一招算不算打完。她只看到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像是某种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到的信号响了。
第三招。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动。
崇太郎站在离墙两步远的地方，天城站在场地中央。五米的距离又被拉开了。
灯里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没有人动。
崇太郎的刀尖微微抬起了一点。天城的重心往下沉了一点，仅此而已。
灯里忍不住开口。
“怎么不打——”
她的话还没说完。
两个人同时动了。
崇太郎从左边切进去，天城从右边切进去。两把木刀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
灯里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她只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三声之后，两个人各自站在对方原来的位置上。
崇太郎站在场地中央，天城站在离墙两步远的地方。
他们换了位置。
训练场安静了两秒。
灯里张开嘴。
“谁赢了？”
崇太郎把木刀放回武器架上。
天城也把木刀放了回去。
没有人回答。
崇太郎从口袋里摸出天城扔给他的那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并用打火机点着。
他吸了一口。
“手生了。”
天城笑了一下。
“我也是。”
灯里看看崇太郎，又看看天城。
“所以到底谁赢了？”
天城从长椅上拿起那个黑色文件夹。
“这又不是比赛。”
灯里从垫子上站起来，跑到两个人中间。
“你们这样太没意思了！打都打了，总得有个结果吧！”
崇太郎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烟灰落在脚边。
“结果就是他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天城翻开文件夹。
“平手。”
灯里疑惑的歪了歪头，随后决定不再去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
“你们训练都渴了吧，我去买水，你们要喝什么？”
“乌龙茶。”崇太郎说。
“咖啡。”天城说。
灯里比了个OK的手势，跑到场边拿起自己的外套，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数了数，塞进口袋，跑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训练场安静下来。
灯管还在闪。闪一下，灭一下，闪一下，灭一下。
崇太郎靠在墙上，烟叼在嘴里。
天城站在场边，手里还拿着那个黑色文件夹，没有翻开，也没有放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崇太郎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墙上掐灭。
“你这次来肯定不是为了训练吧，说正事。”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天城坐在长椅上，翻开文件。
“我去调查了一下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血骨种聚落，清理了剩余的残党，然后从一个血骨种那里知道了收藏家的具体位置。”
崇太郎的眼神变得犀利。
“哪？”
“一号仓。”
“一号仓？”
“你知道是哪吗？”
“不知道。”
“是吗……”
“这种事你应该去问情报部的人才对。”
“说的也是。”
“所以呢？你还是打算自己去？”
崇太郎看着天城，除这句话以外没有再问第二句。
天城愣了一下，露出苦笑。
“嗯，抱歉。”
崇太郎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注意安全。”
天城笑了笑。
“你也是。”
气氛再次回归到寂静当中，直到——
“我回来了！你们的水！”
灯里抱着三瓶水，小跑向二人。
刚一回来，她就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诶？怎么怎么？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刚想问，但被崇太郎一个眼神给吓了回去。
不过不用担心，她很快就忘了，因为在那之后她一直训练到精疲力尽，没有精力思考这个问题了。
——Distance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