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美术馆事件两天前——
天城独自一人来到情报部。
情报部的办公室在三楼。
天城刚走出电梯,便看到墙壁上贴着一张大大的标识,上面写着“禁止吸烟”四个大字。
想必是被某人逼疯了才会把标识贴在如此显眼的地方,但垃圾桶里的烟头也恰恰说明这个标识起不到什么作用。
整个三楼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头,甚至灯光也很微弱,天城每一次过来都感觉像是在探索蝙蝠洞。
情报部的搜查官人人都是顶级黑客,他们通常会在晚上通宵收集并整理好情报,然后在白天补觉,所以白天的三楼很少有人。
但天城确信,“那个人”肯定会在这个时间待在办公室。
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崇太郎在。
他走到走廊尽头,右手边是情报部的办公室。
天城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只有一个人。
黑部赤音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长发垂在肩膀两侧。她没有穿制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别着情报部的徽章。
她正在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天城走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都说了很多次了,进门前要先敲门,这是一名绅士最基本的礼仪吧,天城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明显的抱怨的语气。
天城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没锁门。”
“我没锁门不代表你可以直接进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赤音终于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露出一丝不满。
“所以,这次来又是想查什么?”
“收藏家。要最原始的版本。”
赤音不解。
“为什么要特意提一嘴最原始的版本?”
天城没有说话,将一张文件推过去。
赤音接过文件,仅仅瞄了一眼就面露难色。
“这张文件是怎么回事?明明有情报部的印章,但关键信息却是被涂黑的?”
天城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将那份文件拿了过来。
“我怀疑情报部有内鬼。”
赤音沉默了几秒。
“这个印章代表这个是一类文件,能接触到这种文件的恐怕职位不低,至少我这样的普通职员是没有资格见到的。”
天城笑了笑。
“你放心,我没有怀疑你。”
“难说。”
赤音白了他一眼。
天城把文件收进口袋里。
“原始文件,有办法搞到吗?”
天城看着赤音,眼神中带着信任。
“你以为你面前的是谁?”
赤音笑了笑,随后在平板上划了几下。
“收藏家第一次出现是在五年前,没有本名,没有照片,只知道她是血种。”
赤音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昏暗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张人皮画。画的下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黑色连衣裙,长发。
“女的?”
“女的。”
“真让人意想不到,犯下这种恶行的竟然会是一个女人。”
“不要小瞧了女人哦。”
“这是小瞧的问题吗……”
赤音继续划了几下屏幕,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你猜怎么着,她最近有一个大动静。”
“什么?”
“她准备办一个大型的美术展,在吉川街。”
天城皱眉。
“吉川街?那个废弃的美术馆?”
“对。两天后,午夜。”
“你怎么知道?”
赤音挺起了胸膛,露出骄傲的笑容。
“不要小瞧了异对局情报啊。”
天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邀请函,能搞到吗?”
“当然。我已经让技术部打印了两份。”
“兵贵神速啊。”
听到天城的夸奖,赤音的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还有一件事。”
赤音收起笑容,严肃地说。
“关于收藏家的出身,我查到了一个可能和她有关的地方。”
天城往前倾了倾身子。
“埼玉县,比企郡。三年前有一个血骨种聚落,四十几个人。异对局收到线报说那里有激进派活动,派了执行部的人去清除。”
“结果?”
“官方记录说,所有血骨种都死了。”
赤音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但我查了现场报告。尸体数量和聚落登记的人数对不上,少了至少一半。”
天城的眉头皱了起来。
“失踪名单里,有收藏家?”
“不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线索了。”
天城低下头,思考了几秒。
“琦玉县是吧?看来有必要去出差一趟了。”
“你要自己去?”
“嗯。”
“准特等大人什么时候如此鲁莽了?”
天城没有说话,只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赤音见状也没有继续再说,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写下一串地址,交给天城。
“这是聚落的具体位置。开车到林道尽头,剩下的路只能步行。”
天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谢了。”
他站起来。
赤音没有抬头。
“天城先生。”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得等那个新人醒过来。”
赤音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停住了。
“……你确定不跟水无月先生说?”
天城笑了笑。
“让他去处理美术馆的事就好,这件事……交给我。”
赤音抬起头看着他,欲言又止,随后重重叹了口气。
“你们一个一个都太犟了……别死了。”
天城笑了笑。
“你以为你面前的是谁?”
二人面面相觑,随后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那么,我先走了,我还得去照顾那个新人呢。”
天城推开门,走了出去。
“你倒是把门带上啊……”
赤音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
从东京出发,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天城终于到了埼玉县比企郡。
他把车停在林道尽头,腰间别着枪套,枪套里是他的配枪——[叹息]。
这是一把改装过的SIG Sauer P226。扳机行程缩短了,击发更灵敏,相应的走火风险也更高了。
这是他用过最多的一把枪,几乎每一次任务都会带着它,那其中似乎有些特殊原因,但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把匕首,两个备用弹夹,还有一个黑色公文包。
将匕首插入刀鞘,备用弹夹装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提着公文包,向着林道深处进发。
林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杉树笔直地往上长,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裂缝。
地上铺满了不知何时落下的松针和杉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越往深处走越能闻到一股子恶臭,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一样。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天城发现了恶臭的来源。
是尸体,大概四十几具。
他们被随意的堆砌,成了一座小山。
几乎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要么被挖去眼睛,要么被开膛破肚,更有甚者只留下躯干和头颅,其他的一切都没有留下。
天城站在尸堆前,没有动。
风从树林深处吹过来,带着那股恶臭扑在脸上。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具尸体,他们的痛苦、绝望统统映入天城眼中。
天城掏出公文包里的一个文件夹,在上面记好地点,以便之后安排人来安葬他们。
至少,这一点是天城能为他们做的。
天城没有停留,他知道自己离聚落越来越近了。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聚落的轮廓。
板房、铁丝网、生锈的铁皮屋顶。和他预想的不一样——这里不像是被清除后荒废了三年的样子。
铁丝网有人修补过,破洞用新的铁丝缠住了。
板房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但木板却很新。入口处的木牌换了一块新的,上面写着这个聚落的名字——“甜蜜之家”。
天城摇了摇头。
“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他没有犹豫,握紧手枪,走了进去。
整个聚落里很安静,但天城却能感觉到有人的痕迹。
天城故意迈着重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出声,像是在告知躲藏的猎物,猎人的到来。
第一排板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桌上放着一只杯子,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天城伸手摸了一下杯壁——凉的,人走了没多久。
他退出第一排,走向第二排。
第二排板房的门关着。他侧身贴在门边,用枪管顶开门板,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里面没有人。
床铺上放着叠好的被子,枕头压着一个印子。
第三排,第四排也都一样。
走到第五排的时候,他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
天城走过去,一脚踢开门。
里面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半圆的中间是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双手被绑在椅子后面,眼睛被白布蒙住。他的胸腔被暴力打开,心脏已经停止跳动。
他死了。
“真是抱歉,打扰你们聚餐了。”
天城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板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瞬间,那十几个“人”便四散开来,左右两侧堵住门窗,正面留下几个挡在天城和房间深处之间。
天城没有给它们再动的时间。
枪响了。
第一发命中最近那个的眉心。他的身体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下,后脑勺炸开一个洞,暗红色的血溅在身后的墙上。
第二发紧跟其后,打穿了右边那个的肩膀。他的骨刺刚长出来,还没来得及挥砍,肩膀就碎了,整条手臂垂了下去,骨刺扎进自己的大腿,疼得他在地上打滚。
天城侧身,第三发从枪**出,左边那个女人的膝盖爆开,她重重跪了下来,天城没有犹豫,一发子弹爆了她的脑袋。
仅仅三秒,三个人已经倒下了。
剩下的见状,破罐子破摔般冲了上来,踩着同伴的血和尸体,骨刺和血刃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刺眼的光。
天城微微后退,掏出匕首抵挡骨刺的攻击。
天城左手握匕首,右手握枪。骨刺从左边刺过来,他用匕首格开,刀刃与骨刺碰撞,发出闷响。
右手顺势用枪口抵住他的胸腔,扣动扳机。子弹从胸口穿过,迸发的血就像玫瑰一般,骇人但不失美丽。
天城没有迟疑。
第五发,第六发……
弹壳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个冲上来的都在距离他两步之内倒下——眉心、喉咙、心脏。
天城不断开枪,直到弹匣被清空。
弹匣打空的瞬间,天城的左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备用弹匣,右手拇指按下弹匣释放钮,空弹匣落地,新弹匣插进去,拉套筒,上膛,一气呵成。
一只骨爪冲到他面前,天城微微歪头,骨爪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去,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耳廓往下流。他没有擦,枪口抵住那只手臂的肘关节,扣动扳机。骨爪连着半截前臂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
那个骨种张嘴要叫,天城的枪口已经塞进了它的嘴里。
一声枪响后,那个骨种的脑袋早已不知所踪。
天城擦了擦耳边的血,随后转身,枪口对准下一个。
第八个倒下,然后是第九个,第十个……
有些血骨种连一声都发不出就已经被子弹贯穿。
没过多长时间,整个板房便一片狼藉,血液流成了河,尸体堆成了山。
天城看向一边,那个刺中大腿的骨种似乎还没死,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打滚了。
天城向他走去。
天城用力踩住那个骨种的腹部,并用枪口对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着冷峻和杀意。
“收藏家在哪?”
那个骨种没有回答,他的嘴张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天城又问了一遍。
“收藏家在哪。”
“……东……东京……”
“东京哪里?”
“不……不知道……她不会告诉我们……”
天城叹了口气,刚准备扣动扳机,那个骨种却突然开口。
“她说……如果遇到搜查官,就让他去一号仓库……”
“一号仓库?那是哪?”
没有回应,那个骨种已经咽了气。
天城无奈地松开脚,把枪放回枪套。
天城走出屋子,向着聚落深处走去。
最后一排板房后面有一片杂木林,林子里的路比前面的更窄,枝条更密,天城用手拨开,树枝弹回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地上没有路了,只有被踩倒的野草,勉强能辨认出有人走过。他顺着草倒的方向走了大概两百米,看到了一栋小木屋。
木屋很旧,墙壁上长满了青苔。
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道微弱的烛光。
天城走过去,推开门。
木屋里面不大,大概只有四叠半。角落里堆着几床发霉的被子,被子上坐着三个孩子。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最大的看起来七八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四五岁,他们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穿着脏兮兮的衣服。
天城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本来已经要走了。手指从枪套卡扣上松开,退了一步,准备转身。
他甚至想好了——饼干和水在公文包里,留给他们,够撑几天,回到局里再派人来接他们。
但他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
他愣住了。
那几个孩子的嘴角无不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迹,格外醒目。
仔细闻的话,还能闻出屋子内部发出的阵阵恶臭。
他缓慢地走进屋子。
第一眼就发现了,倒在墙角的那具人类尸体。
尸体早已被啃食得破烂不堪,四肢被啃得只剩下骨头,胸腹被撕开,内脏少了一半,剩下的挂在腹腔里,发黑发臭。
三个孩子缩在角落里,最大的那个张着手臂挡在前面。他的嘴唇上有血,新鲜的,还在往下淌。
天城终于察觉到,这些孩子都是血骨种,虽然年幼,但他们依旧在吃人。
(三)
天城秋彦内心居住着一个梦魇。
每到深夜,天城便总是会梦到那一天。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他记得很清楚。
早上起来,妹妹坐在玄关穿鞋,发圈是新的,红色的,妈妈上周刚给她买的。
她系了半天系不好,急得跺脚。
他蹲下来帮她系,她说了声“哥哥真好”,然后跑去上学了。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的事,他不愿意想,但那一幕幕却像诅咒般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透过壁橱的缝隙,他看到了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母亲,看到了被啃食殆尽的妹妹。
他心里一直在告诉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但对死亡的恐惧和懦弱却像一块巨大的石头般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紧闭双眼,却依旧能听到那些可怖的声音。
骨头断裂的声音,血肉撕扯的声音,以及他一辈子也无法忘却的家人的惨叫。
那些声音持续了很久,随后一切便陷入了死寂。
他颤抖地从壁橱中爬出,呆呆地望着满地的血肉。
悲伤与绝望如同潮水般涌出,但他却再掉不下一滴眼泪。
以前的他眼里满是光明,他品学兼优,有要好的朋友,听话的妹妹,温柔的母亲。
但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
天城从回忆中醒来,缓缓低头,脚下是流淌成河的血液。
那三个孩子倒在一块已经没有了反应,脑后无一例外都有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空洞。
天城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无力地坐在台阶上,从胸口的口袋中掏出一盒烟,叼在嘴中。
他虽然不像崇太郎那般爱烟如命,但此时此刻他却无比想要抽一根。
烟雾从他的嘴中吐出,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天色渐暗,夜空中繁星点点,晚风轻拂他的发梢,带着阵阵血腥味。
烟不一会儿便抽完了。
他站起身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三个孩子的尸体。
在他的眼中存在着另一种色彩,那是一种极度扭曲却又始终慰藉着他内心的情感。
“那三个孩子是吃人的怪物,就算现在的模样和人类小孩别无二致,但他们依旧不是人类,是怪物。”
他只能不断用这样的话安慰着自己。
没错,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正义,为了保护更多人不要再重蹈自己的覆辙。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会如此痛苦啊?”
——What Dims Our Eyes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