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小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倔强的影子。
林晚晴下意识想拉住他,手指却只触到一片空气。
苏乐走得很稳,径直来到那个锈迹斑斑的旧音箱旁,那里立着一支磨损的麦克风架。
他踮起脚,伸出白嫩却瘦小的手,握住冰冷的金属立杆。
咯吱——他用一种远超年龄的熟练,将立杆调低到自己合适的高度。
这个动作让刘疤脸挑了挑眉,嗤笑声更大了:“哟,还挺像回事。”
苏乐没理他,转过身,面对黑压压开始聚拢的人群,和父母那写满惊惶与不解的脸。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林晚晴通红的眼眶,扫过苏明远紧握的拳头,最终,落回刘疤脸那张写满不耐烦的疤脸上。
“叔叔,”他的童音清澈,在嘈杂的步行街角落异常清晰,“让我们唱最后一首歌再走,行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随即,刘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哈?小屁孩会唱什么?唱儿歌讨饭吗?”他身后的混混们哄笑起来。
围观的人群也发出低低的议论和窃笑。
“这孩子吓傻了吧?”
“唱什么?唱‘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可怜见的,脑子是不是……”
嘲讽像细密的针。
林晚晴的脸色更白了,身体摇摇欲坠。
苏明远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儿子突然投来的一个眼神定住。
那眼神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更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湖底藏着让苏明远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东西——那是他曾在某些真正艺术家眼中瞥见过的、近乎神性的笃定。
“唱完,”苏乐看着刘疤脸,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唱完我们就走。”
刘疤脸被那眼神看得莫名有点发毛,随即恼羞成怒,啐了一口:“行!唱!老子看你唱出个花来!唱完赶紧滚!”
苏乐点点头,转回身,面对麦克风。
他闭上了眼。
不是紧张,不是酝酿情绪。
而是在瞬间,以地球乐坛天王楚辞的意识,接管了这具七岁身体的所有与发声相关的肌肉控制。
呼吸下沉,腹腔支撑点就位,声带以最精妙的张力准备……一切如同精密仪器启动。
然后,他开口。
没有伴奏。
只有一道清越、干净,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童声,陡然划破了步行街嘈杂的背景音,像一道惊雷劈入所有人的耳膜。
“都,是勇敢的——”
第一句,清唱。
旋律陌生,却又该死的抓耳!节奏感强得让人头皮发麻!
嗤笑声戛然而止。
刘疤脸脸上的嘲弄僵住了。
苏明远猛地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吉他粗糙的木壳里。
林晚晴捂住了嘴。
苏乐睁开眼,眼神如炬,握着麦克风,稚嫩的身躯微微前倾,将后续的歌词,一字一句,化为滚烫的子弹,射向现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你额头的伤口,你的不同,你犯的错——”
“都不必隐藏,你破旧的玩偶,你的面具,你的自我——”
“他们说,要缝好你的伤,没有人爱小丑——”
歌词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扎进现实的血肉。
这唱的哪里是歌?
唱的是他们一家破旧的玩偶,是苏明远沉默的伤,是林晚晴强撑的面具,是此刻被地痞欺凌、被路人看轻的、像小丑一样的处境!
“为何孤独,不可光荣——”
“人只有不完美,值得歌颂——”
越来越多的人驻足。
掏手机的动作从一个,变成十个,变成一片。
赵东挤在最前面,镜头死死对准那个发光的小小身影,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刘疤脸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手下那几个混混,脸上的嬉笑早已消失,变得茫然,又有些无措。
苏乐的声音陡然拔高,灌注了全部的情感与技巧,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爱你破烂的衣裳,却敢堵命运的枪——”
“爱你和我那么像,缺口都一样——”
副歌炸开!
旋律与歌词蕴含的、与这具幼小身体形成撕裂般反差的巨大抗争力量,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角落!
“去吗?配吗?这褴褛的披风——”
“战吗?战啊!以最卑微的梦——”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呐喊出来,童音因极致的力量释放而染上了一丝沙哑,却更具穿透力!
歌声落下。
步行街角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寂静。
只有手机录像的红点在无声闪烁。
足足三秒。
“好!!!”
不知是谁,用尽力气吼出了第一声。
掌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轰然爆发!
惊呼声、口哨声、叫好声瞬间淹没了这个小小的角落!
人们疯狂鼓掌,手机闪光灯亮成一片,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激动地询问着“刚才唱的什么?”“这谁家孩子?!”
林晚晴早已泪流满面,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苏明远红着眼眶,看着儿子挺直的小小背影,那背影此刻竟显得无比高大。
刘疤脸和他的几个手下,僵在原地,如同几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
他们被淹没在无数道谴责、鄙夷、愤怒的目光里,被无数个几乎怼到脸上的手机镜头包围。
刘疤脸的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涨成猪肝色。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放句狠话,却在周围一片“滚!”“还收保护费?!”“报警!”的怒吼声中,彻底失去了勇气。
他狠狠剜了一眼那个依旧站在麦克风前、平静回望他的小男孩,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忌惮,甚至是一丝惊惧。
“行……你们等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挥手,几乎是撞开身后同样呆若木鸡的同伙,狼狈不堪地挤进人群,落荒而逃。
苏乐看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轻轻放下了麦克风。
他走回父母身边,仰起脸,脸上还带着刚才用力演唱后的一丝红晕,眼神却已恢复清澈。
他伸出小手,拉了拉苏明远粗糙的手指,又拉了拉林晚晴冰凉的手。
“爸,妈,”他说,“我们回家吧。”
喧嚣声中,他稚嫩的声音轻轻落下,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丝更深沉的、无人察觉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