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江城音乐广播‘城市民谣’栏目的制作人，我姓周。”电话那头的男声语速加快了些，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兴奋，“我们看到了网上关于苏乐小朋友的演唱视频，非常震撼！特别是那首《父亲写的散文诗》，情感和技巧都达到了专业级水准。我们栏目想邀请苏乐小朋友，和您的家人一起，来我们电台做一个简短的直播连线访谈，可以吗？”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电台？
直播？
这三个字对一直挣扎在街头的林晚晴和苏明远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苏乐握着手机，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这个世界的通讯设备的微温。
他快速权衡：电台受众广泛，权威性高，是绝佳的正面曝光机会，能进一步巩固“实力派”形象，洗刷“炒作”嫌疑。
他对着话筒，声音依旧带着孩童的软糯，却透着沉稳：“谢谢周叔叔。请问是什么时间呢？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吗？”
电话那头的周制作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七岁孩子能如此条理清晰地对话，随即笑声更真切了些：“明天下午三点，很简单，就是聊聊天，唱一小段。你们有手机或者电脑能上网就行，我们是线上连线。具体流程我稍后加您母亲微信详细说！”
挂断电话，出租屋里陷入短暂的寂静，旋即被林晚晴压抑的、带着哽咽的欢呼打破。
“他爸！电台！是电台啊！”她抓着苏明远的手臂，指尖都在发抖。
苏明远用力点头，黝黑的脸上，那点不易察觉的弧度终于扩大，变成了一个真实的、略显笨拙的笑容，他伸手，粗糙的大手在苏乐头顶轻轻揉了揉。
接下来的时间，手机几乎没停过。
除了林晚晴不断查看的平台收益通知，又陆续有几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有本地小型活动公司的试探性邀约，也有自称音乐制作人、语焉不详想“聊聊合作”的电话。
苏乐让母亲礼貌地一一记录，暂时没有明确答应任何一家。
晚饭时，桌上罕见地摆了两荤一素，还有苏乐特意要求买的饮料。
氤氲的热气和食物香气里，一家人商量着那笔逐渐累积的“巨款”用途。
苏明远坚持先给苏乐存着，林晚晴想给家里添置点东西，而苏乐，则提出了那个让父母都怔住的提议。
“租个更好点的房子？”林晚晴重复着，眼圈又红了，“乐乐，妈知道你懂事，可这钱……”
“妈，”苏乐放下筷子，小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指，触感让他心头微酸，“这不是乱花。我们现在住这里，爸爸晚上练琴要很小心，怕吵到邻居，我们也睡不好。休息不好，怎么唱歌？而且……”他看向父亲，“爸爸的吉他弦该换了，音都不准了。我们得像个样子，才能唱得更好，赚更多钱，以后才能给爸妈更好的生活。”
条理清晰，理由充分。
苏明远和林晚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与酸楚。
孩子真的长大了，在用他的方式，为这个家深谋远虑。
就在气氛温馨，开始讨论具体找哪里的房子时——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猛地炸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粗鲁的叫骂，穿透薄薄的门板：
“姓苏的！开门！别他妈躲里面装死！”
林晚晴脸色一白，下意识把苏乐拉到身后。
苏明远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护崽的野兽，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门边，警惕地拉开门栓。
门外，楼道昏暗的光线里，堵着三个人。
为首的老刀，油腻的头发似乎更打了结，颧骨在阴影下显得更高，眼窝里射出嫉恨的光。
他身后两个男人，同样面相不善，背着乐器盒，抱着胳膊，一副来找茬的架势。
老刀直接伸手指向苏明远的鼻子，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姓苏的！你们一家把路都走绝了！网上炒得火热，把人都吸到你们那儿，我们这几天一个子儿都没要到！你们这是断人活路！”
“就是！”左边一个瘦高个帮腔，三角眼斜睨着，“要么把网上赚的钱分我们大头补偿，要么就滚出这片街区，别在这儿现眼！”
这是赤裸裸的底层倾轧，利用法不责众和街头那套弱肉强食的规则施压。
林晚晴吓得呼吸都屏住了，紧紧护着苏乐。
苏乐却轻轻挣开了母亲的手，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仰起脸，看向门口那三个气势汹汹的成年男人。
午后的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破窗斜射进来，落在他清澈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审视。
前世歌坛沉浮，什么腌臜手段没见过？
这种最低级的威胁，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他提高音量，确保声音能传到楼道，传到可能正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邻居们耳中：
“刀叔叔。”他先点明称呼，占据礼貌高地，“网上大家喜欢听歌，是因为歌好听，不是因为我抢了谁的生意。步行街是公共的，谁唱得好，路人自然愿意听，愿意看。你们今天来闹，是觉得自己的歌，比不过一个七岁孩子，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了吗？”
他目光转向旁边几户悄然打开一条门缝的邻居家门口，声音带上一点属于孩子的、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坚定：“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我们只是想好好唱歌，赚钱吃饭，没想惹事。”
老刀三人显然没料到这孩子如此牙尖嘴利，还懂得发动“群众舆论”，一时被这顶“不如小孩”的大帽子扣得有些语塞，脸涨得通红。
苏乐趁热打铁，抛出早已在心中盘算过的方案，语气一转：“这样吧，刀叔叔。这个周末，步行街下午场，我们可以联合起来，办个小小的街头音乐角。我们家唱半小时，你们几位也轮流唱半小时。人气是大家一起做出来的，总比现在互相拆台，最后谁都唱不成强。敢不敢试试？”
他将直接的竞争，转化为有限度的、给对方面子的合作提议，同时把“敢不敢”的皮球踢了回去。
拒绝，则显得毫无气量且心虚应战；答应，则危机暂缓，且有了观察和下一步应对的余地。
老刀和另外两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流间，凶悍的气焰被这意想不到的软钉子挫去大半。
冷场了几秒，老刀重重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指着苏乐，又指了指苏明远，最终撂下一句：“行！小子，你有种！周末就周末！我们走！”
三人骂骂咧咧地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渐渐远去。
楼道恢复寂静，只剩下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林晚晴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被苏明远扶住。
危机暂时化解，但夫妻俩心头的沉重并未散去——他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妥协。
苏乐看着老刀消失的楼梯转角，目光收回，落在父亲紧握的拳头上。
他走过去，小手覆盖在父亲粗糙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的，爸。”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周末，我们按约定时间到。”
阳光偏移，将他小小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