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偏移，将他小小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那影子被拉得极薄，却带着一股子不肯弯曲的倔强。
又是一个周末。
步行街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带着初夏特有的微燥。
苏乐一家按照约定时间抵达了老位置，苏明远摆开架势，林晚晴调试话筒。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角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刀叔他们……不来了？”林晚晴有些不安地望了望四周。
苏乐眯起眼睛，扫过空荡荡的街角。
不来？
是怂了，还是另有所图？
他倾向于后者。
不过，对方失约，主动权就落回了自己手里。
“不等了，爸，妈，我们开始。今天唱《童年》。”
就在苏明远拨动琴弦，第一个清澈的音符即将流淌而出时，一个身影停在了他们面前。
来人穿着剪裁合体的亚麻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颗扣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
他的皮鞋擦得很亮，与脚下略显脏污的步行街地砖格格不入，身上有股淡淡的、像是檀木混合书卷的气息。
他约莫四十岁，面容干净，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静静站在那里，就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隔音罩，将周遭的嘈杂削弱了几分。
林晚晴和苏明远同时停下动作，有些局促地看着这位气质截然不同的不速之客。
男人先是对林晚晴和苏明远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苏乐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苏乐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上。
他没有弯腰，也没有试图用哄孩子的语气，只是平视着这个小不点，开门见山：
“苏乐小朋友，以及苏先生，苏太太，你们好。我叫沈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溪水敲石，“经营一家小型音乐工作室。我关注你们有一周了，从最初的《孤勇者》，到网上那段《父亲写的散文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只是单纯观察着苏乐的反应：“我认为，苏乐拥有惊人的音乐天赋和难得的现场感染力。这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老天爷追着喂饭，不应该被埋没在街头。”
说着，他从随身的皮质笔记本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晚晴。
名片设计极简，只有“沈墨”两个字，和一个工作室名称“墨声音乐”，以及电话和邮箱。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上面是简单的条款大纲。
“我的工作室可以为苏乐提供专业的录音棚、基础的音乐制作，以及相对正规的推广渠道。收益分成我们可以详谈。首要目标是，”沈墨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帮苏乐发布几首高质量的录音室单曲，巩固网络人气，并尝试接触一些小型商演或音乐节的机会。”
林晚晴接过名片，指尖触及那厚实的特种纸，微微一颤。
墨声音乐！
她听过这个名字，在江城本地独立音乐圈里，口碑很好，出过几个小有名气的民谣歌手。
她和苏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贵人……竟然真的主动上门了？
而且给出的条件，对街头艺人而言，简直如同天上掉馅饼。
苏乐却没看父母激动的神色。
他等沈墨说完，向前迈了一小步，刚好站在父亲的吉他盒边缘，仰起脸。
午后的阳光给他茸茸的短发镀了层金边，可他的眼神却毫无金光的暖意，只有审视的冷静。
“沈叔叔，谢谢您的看重。”童声清脆，逻辑却字字清晰，“我想问，如果我们合作，歌曲的版权完全归我们自己吗？您说的推广，具体是指哪些平台？商演和音乐节的邀请，我们是否有权拒绝不合适的内容？”
沈墨镜片后的眼睛倏然眯了一下。
这些问题……太专业了。
专业到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能凭空想出来的，倒像是个有经验、吃过亏的艺人，在合同上最常抠的细节。
他重新打量起苏乐，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没有孩童面对陌生人的懵懂或好奇，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锐利的考量。
他原本带着几分发掘璞玉的俯视心态，此刻不由得悄然收敛，正色道：“版权当然主要归创作者，也就是你们。工作室拥有一定期限的代理推广权，期限和范围可以明确写入合同。推广主要针对国内主流音乐平台，以及本地生活类媒体、音乐社群。商演和音乐节邀请会经过初步筛选，并充分尊重你们的意愿。”
苏乐点点头，这个回答在预期内，也还算诚恳。
然后，他说出了让沈墨，也让旁边林晚晴、苏明远都惊讶的话：
“那好。沈叔叔，我们想和您签的，不是一份简单的艺人经纪合约，而是一次‘项目合作’。”
“项目合作？”沈墨饶有兴致地重复。
“对。”苏乐不疾不徐，小手甚至比划了一下，“您先帮我们制作并推广第一首单曲。我们可以不拿保底，但要求比常规新人更高的分成比例。如果这首单曲的数据，比如播放量、讨论度，达到我们共同约定的一个目标，再谈后续的长期合作。而且，在这个‘项目’合作期间，我们街头卖唱的自主权不受影响。”
用最小的风险，测试对方的能力和诚意。
用一首单曲的试水，牢牢握住谈判的主动权。
同时，绝不放弃眼下赖以生存、也最能直接触达听众的街头阵地。
沈墨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高才到自己腰际的小豆丁，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却无比严肃的小脸，心中掀起波澜。
惊讶、思索、审视……种种情绪掠过，最终，化为一抹极浓、极感兴趣的笑意，从他眼底深处漾开，推了推眼镜。
“有意思。”他笑出声，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而是带上了真实的温度，“好，就按你说的，我们先做一个‘项目’试试。”
他没有急着从公文包里掏合同，反而将那份简单的意向书重新折好，放了回去。
“期待你的选择，苏乐小朋友。想好了，随时让爸爸妈妈联系我。”
他再次对苏明远和林晚晴点头致意，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汇入步行街的人流，那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休闲西装，很快消失在街角。
苏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吐了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和机遇，随着这个男人的到来，才刚刚撕开一角。
街角阴影处，一双阴沉的眼睛，盯着沈墨离去的方向，又狠狠剜了苏乐一家所在的位置一眼，拳头在裤兜里捏得发白。
“今天，不唱了。”苏乐收回目光，忽然对还在发愣的父母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