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忽然对还在发愣的父母说道，稚嫩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回家。”
步行街华灯初上，人流渐稀。
苏明远沉默地将吉他装入磨损的琴盒，手指在琴弦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安抚，又像是汲取力量。
林晚晴则将那张质感厚重的名片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仿佛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既有灼人的希望，又怕它忽然化为灰烬。
老刀那伙人始终没有出现，街角阴影里那道阴鸷的目光，苏乐早已察觉，但他此刻无暇理会。
回到那间逼仄却已被母亲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出租屋，关上门，将市声隔绝在外，林晚晴才像是卸下了所有强装的镇定。
她蹲下身，视线与苏乐齐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儿子细软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乐乐，那位沈先生……他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相信他吗？”她眼里有光，却更多的是经历过太多失望后的小心翼翼。
苏明远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琴盒，走到窗边狭窄的过道站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妻儿身上，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关切和等待。
苏乐没有立刻回答。
他蹬掉鞋子，踩着冰凉的水泥地，熟门熟路地爬上那张掉漆的小木凳，够到桌上的凉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凉白开。
水划过喉咙，带着微涩的凉意，让他纷飞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捧着搪瓷杯，杯壁传递着粗糙的触感。
“妈，爸，”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澈，却有一种奇特的、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沈墨是个聪明人。他看出我们有潜力，但也想用最小的风险来验成色。他主动提‘项目合作’，而不是一上来就要签死长约，这本身就说明他谨慎，也愿意听听我们的想法。”他顿了顿，小手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杯壁，发出轻微的“叩叩”声，“我们可以跟他合作，但主动权得在我们手里。第一步，让他先拿出真本事，帮我们做出第一首能听、能打的作品。如果他连这个都做不好，或者想在我们不懂的地方下绊子，我们就停。街头，”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父母，“永远是我们的退路，也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一席话，将利害关系剥得清清楚楚，将控制权明明白白地摊开。
林晚晴眼中的惊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动容取代，她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
苏明远放在窗框上的手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重重地、无声地点了下头。
夜深了。
苏乐躺在用木板拼接的小床上，听着父母在布帘那边极轻的、带着叹息的耳语。
他闭上眼，脑海中浩瀚的音乐宝库静静流淌。
选哪一首呢？
既要有足够的分量镇住沈墨，又要适合眼下父亲的吉他和自己这具稚嫩身体的嗓音条件，还要能最快地打开局面……
第二天上午，阳光费力地挤进窗户，驱散了屋角的些许阴冷。
苏乐看着母亲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欲言又止。
他伸出手：“妈，手机给我一下。”
林晚晴连忙递过去。
苏乐点开那个存为“沈墨-墨声音乐”的号码，按下语音键，将手机凑到嘴边。
他刻意放松了声带，让发出的声音更贴近这个年纪孩子特有的软糯和一点点怯生生的礼貌，但内容却逻辑严整：
“沈叔叔您好，我是苏乐。我和爸爸妈妈商量好了，我们愿意和您进行第一次‘项目合作’。我和爸爸这两天会努力准备一首新歌的小样。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再来我们家这里，听我们唱一下吗？如果您觉得可以，我们再一起商量后面制作和推广的事情。”
他巧妙地将“准备新歌”的主动权和首秀舞台牢牢定在了自家这一亩三分地。
语音发送成功。
等待的时间被无形拉长。
林晚晴不停地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桌面，苏明远则反复调试着他那把老吉他，琴弦嗡嗡的低鸣在寂静的小屋里回响。
不到半小时，手机“叮”一声轻响。
沈墨的回复简洁明了：“非常期待。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地址麻烦发我。”
效率高得惊人。
苏乐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沉静的眸子。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父亲面前。
苏明远停下拨弦的手，低头看着儿子。
“爸，”苏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明天，就看我们爷俩的了。”
苏明远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将吉他抱得更稳了些。
他粗糙的指腹缓缓抹过最粗的那根琴弦，然后用力一拨。
“铮——！”
一声沉厚而坚定的弦音，骤然震响在狭小的房间里，久久回荡，压过了窗外一切的嘈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