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馆到码头,要走一条碎石路,路不宽,两辆马车并排走不过去,两个人并排走绰绰有余。但我和维克多没有并排走,他在前,我在后,落后半步,跟来的时候一样。
风很大。不是那种轻轻吹的风,是带着力道的风,从海面上刮过来,裹着水汽和盐粒,打在脸上像被人用粗糙的布甩了一下。我的眼睛被风吹得发涩,眨了几下,眼泪被风吹出来,挂在脸颊上,凉的。
碎石路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响。维克多走得很稳,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像他在镇子里走路一样轻,但在风里面我听不太清,风声把脚步声盖住了大半。他的长柄斧提在右手,斧刃朝后,斧柄朝前,斧头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像钟摆。
我的右手放在腰间,搭在匕首的牛角刀柄上。不是握着,是搭着,指尖贴着刀柄的弧面。这个动作已经变成自然的了,不需要想,手自己就放上去了。
走了一段路,我开口了。
“你不怕被埋伏?”
维克多没有回头。“什么埋伏?”
“他带了三个铁卫来,三个人,加上他自己,四个人。我们只有两个。他在码头上等我们,码头是空地,没有遮挡,对我们不利。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选在码头上等,我会选在巷子里面,或者树林里面,那种看不清的地方,打了就跑,跑了再打。”
维克多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说:“你说的那种打法是比尔的打法。”
“什么意思?”
“比尔打架从来不正面来。他要弄死一个人,不会跟那个人约在一个地方打一场,他会在那个人睡觉的时候放火,在那个人走路的时候从背后捅刀子,在那个人喝醉的时候把他扔进海里。比尔不跟人正面打,因为他不傻,他知道正面打有输的可能,他不接受输的可能,所以他永远不正面打。”
他顿了一下。
“但屠夫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屠夫跟着比尔做事,人坏,但有个东西跟比尔不一样——他耿直。”
我愣了一下。“耿直?”
“不是好人那种耿直,是做事方式的耿直。他要杀你,他会告诉你他要杀你,然后杀你。他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放火,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他会走到你面前说’我要杀你’,然后动手。这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他觉得那样赢了不算赢。他骨子里有一种东西,他觉得真正的赢是正面对着一个人把那个人打趴下,用别的手段赢了他不认。”
维克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跟说天气一样平。但他说"耿直"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小的、像肌肉自己抽了一下一样的动,像他在品味这个词适不适合用在屠夫身上。
"所以他选在码头上等?"我问。
“嗯。码头是空的,没有遮挡,没有暗处,谁也埋伏不了谁。他选这个地方就是为了告诉我和他都没有后路,就是面对面打一场,谁赢谁说话。”
“但他的铁卫呢?三个铁卫站在旁边,这不算埋伏吗?”
“不算。如果他打算让铁卫上手,他不会让铁卫站在旁边让你看到,他会让铁卫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等你到了再出来。他让铁卫站在那里让你看到,就说明他不打算让他们上手。他要你看到他带了人来,但不让他们动手,这是在告诉你:我有帮手,但我不需要帮手。”
我想了一下,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毕竟带了人来。"我说。“万一打不过呢?万一他输了,三个铁卫冲上来怎么办?”
维克多停了一下脚步。就停了一下,不到一秒钟,然后继续走了。
“如果他想那样做,他不会跟我约。他直接让铁卫在巷子里面等着,他自己把我引到巷子里面就行了。他选了码头,说了’等你们’,就说明他不打算那样做。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你可以恨他,但你不能用对付比尔的那套来对付他,因为他不吃那一套。”
我沉默了。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把维克多沙哑的声音吹散了一半,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
"但你还是小看他了。"我说。
维克多没有回头。“哪里?”
“你进了酒馆之后说了一句’他比你想的强’。你在布里斯托尔见过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但你进了酒馆看到他之后还是说了那句话。说明他比你以为的又强了一点。”
维克多走了一步,没有说话。
“你说了他不狡猾,他耿直,他正面来。但他在酒馆里面推开门站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先看你,再看你的斧头,再看我的手。你说的这些是观察,不是耿直的人不会做的观察。一个耿直的人推开门应该直接说话,不会先看一圈。他看了,说明他耿直但不是蠢。”
维克多又走了一步。
"你说得对。"他说。“他不是蠢。耿直和蠢是两回事。”
然后他没有再说了。我们继续往前走,风越来越大,碎石路到了尽头,前面是码头的栈桥了。
栈桥在夜里面看起来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的时候栈桥是棕色的,木头被太阳晒得发暖,海面是蓝的或者灰蓝,浪是白的。晚上栈桥是黑色的,木头在月光下面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光,像一条死掉的蛇横在海面上。海面是黑的,看不到蓝也看不到灰蓝,只有月光在浪尖上碎成一片片的银色碎片,碎碎的,一闪一灭。浪比白天大了,拍在栈桥的木桩上,“砰——砰——砰——”,每一声都像一面鼓被重重地敲了一下,水沫从木桩上溅起来,被风吹到栈桥上面,落在木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碎玻璃。
栈桥尽头是一片空地,大概四丈见方,是码头上用来卸货的地方。空地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箱子,没有桶,没有渔网,被清空了。地面上有一些干了的盐渍,白花花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四个人站在空地上面。
三个铁卫站在空地的北侧,背对着海面,面朝着镇子的方向。他们的皮外套在风里面猎猎地响,三个人站得笔直,像三根插在地上的旗杆。圆脸铁卫站在左边,手放在腰间刀柄上;长脸铁卫站在右边,手放在腰间短斧上;高个铁卫站在中间,他的铁棒不在腰间了,被他握在手里,铁棒竖在身侧,棒头抵着地面。
屠夫站在三个铁卫的前面,面朝着我们走来的方向。他没有看我们,他在跟高个铁卫说话。
他们离得有一段距离,我从栈桥上走过来的时候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屠夫的嘴在动,高个铁卫低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屠夫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高个铁卫,他看着海面,看着海面上碎成一片片的月光,嘴巴在动,红头发在风里面飘。高个铁卫看着屠夫,那张没有棱角的、平平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偶尔眨一下。
我跟维克多走上了栈桥。栈桥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风把浪花吹到了我的靴子上,凉凉的。维克多走在前面,脚步稳得像走在平地上,栈桥在他脚底下偶尔晃一下——浪打木桩的时候栈桥会微微晃——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就稳住了,像一根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我们走到了空地的边缘。
屠夫听到了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了,嘴停了,跟高个铁卫的对话断了。他的眼睛看了过来,先看维克多,再看我,看我的那一眼跟在酒馆里面一样,扫一下就过去了,像扫一粒灰尘。
高个铁卫也转过头来了。
他转过头来看维克多的时候,维克多正好也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短,大概半秒钟,像两道光线交叉了一下就分开了。
然后高个铁卫笑了。
不是大笑,也不是冷笑,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翘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但那个笑里面有东西,有一种认识的笑,像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遇到了一个你认识的人,你不打算打招呼但你嘴角落了一下。
维克多看到了那个笑。他没有回应,他的脸没有变化,灰蓝色的眼睛从高个铁卫身上移开了,移到了屠夫身上。
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高个铁卫笑的那一下和维克多没回应的那一下,里面有东西,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但知道它存在的东西。
我们走到了空地上面。空地的地面比栈桥高一点,是石头铺的,不是碎石,是整块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面长着一些干枯的杂草,被风吹得贴在地面上。石板上有一些盐渍,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黑色痕迹,也许是焦油,也许是血,看不出来。
屠夫站在空地的中间偏前的位置,面朝着我们。三个铁卫在他身后,站成了一个倒三角的形状,高个铁卫在中间,圆脸铁卫在左边,长脸铁卫在右边。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从屠夫的背后的方向吹向我们的正面。屠夫的红头发被风吹到了脑后,露出了他的整张脸,方脸,大下巴,左脸的疤,眯着的小眼睛。他的皮外套在风里面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面被风来回揉的布。
维克多走到了离屠夫大概五步远的地方,停了。我也停了,站在他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隔着五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风从中间吹过去,把维克多的深褐色皮外套往后吹,把屠夫的深褐色皮外套也往后吹,两个人的衣服朝着同一个方向飘,像两面旗帜。
屠夫看着维克多。维克多看着屠夫。
沉默了几秒钟。浪在后面拍着木桩,“砰——砰——砰——”,每一声间隔差不多,像心跳。
然后屠夫开口了。
"维克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风没有把他的声音吹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面挤出来的,沙沙的,带着嘶嘶的尾音。“我把话说明白了。你杀了我的人,我本来应该把你剁了喂鱼。但今天我不想那么干。”
他停了一下。
“你跟我打一场。就你跟我,不用刀,不用斧头,不用任何东西。拳头。谁倒了起不来,谁就输。输的人带着他的人滚出格雷港,永远别再回来。”
他说"永远别再回来"的时候声音重了一点,重了大概半分,像一根弦被拧紧了半圈。
"怎么样?"他说。
维克多看着他。
"不用刀,不用斧头。"维克多重复了一遍,沙哑的声音在风里面像石头在水底滚。“你确定?”
“我确定。”
“你比我矮。你比我轻。肉搏你不占便宜。”
屠夫的嘴角动了一下,又笑了一下,跟刚才在酒馆里面笑的方式不一样,这次不是真的笑,也不是假的笑,是一种不屑的笑,嘴角只翘了一边,像在说"你说了一个蠢话"。
"你比我想的强。"屠夫说。“但你不了解我。我跟你打不是因为我矮,是因为我不想让铁卫上手。铁卫上手的话你的小孩也得死。我不想杀小孩,没意思。”
他说"没意思"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不好吃"或者"不好看",一种纯粹的、不带情绪的评价。
"你答应了还是不答应?"屠夫问。
维克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长柄斧,又看了一眼屠夫腰后面别着的那件长条形的东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屠夫。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屠夫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向了高个铁卫。他走到高个铁卫面前,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我听不到内容。高个铁卫听完,点了一下头。
然后屠夫开始卸武装。
他先把手伸到腰后面,把别在腰后的那件长条形的东西抽出来了。我看到那是一把刀鞘,刀鞘里面插着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刀柄露在外面,缠着一圈暗红色的绳。他把刀鞘连着刀一起递给了高个铁卫。高个铁卫接过来,夹在腋下。
然后屠夫把皮外套脱了。他解开皮外套的扣子——不是按扣,是绳扣,一根一根地解开,解了五根。皮外套敞开了,他从肩膀上把皮外套褪下来,递给了旁边的圆脸铁卫。圆脸铁卫接过来,搭在手臂上。
屠夫脱了皮外套之后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粗布衬衣,衬衣贴着身子,把他的体型露出来了。他确实矮,确实不宽,但他的身上有肌肉,不是维克多那种一块一块的、像石头垒起来的肌肉,他的肌肉是细长的、紧实的、像绳子一样缠在骨头上的。他的胳膊不粗,但胳膊上面的筋很明显,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爬。他的腰很细,细得跟他的肩膀不成比例,但腰上面的腹肌是清晰的,一块一块的,像搓衣板。
他的手也露出来了。他的手不大,跟他的个子一样,不大但结实,指关节很大,指节上面的骨头凸出来,像一串算盘珠子。指关节上面有旧伤,皮肉翻起来的那种旧伤,已经长好了,但疤痕是凸的,摸上去应该疙疙瘩瘩的。这是一双打了不知道多少年拳的手。
维克多也在卸武装。他把长柄斧递给了我。我接过来的时候被斧头的重量往下压了一下,这柄斧头比我想象的重,维克多单手提着跟提一根筷子一样,我双手接过来都觉得沉。我把斧头抱在怀里,退后了两步。
然后维克多脱皮外套。他解扣子的动作比屠夫快,他的皮外套是铁扣的,一按就开,不像屠夫的绳扣要一根一根解。皮外套褪下来之后他递给了我,我左手抱着斧头,右手接过皮外套,两样东西加在一起重得我胳膊发酸。
维克多脱了皮外套之后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衬衣,衬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把他的体型完全露出来了。他比屠夫高差不多一个头,比屠夫宽差不多一半,肩膀很厚,胸膛很厚,胳膊很粗,大腿很粗,整个人像一堵墙。他的肌肉跟屠夫的完全不一样,他的肌肉是块状的、大的、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像石头墙上的石块。他的胳膊举起来的时候肱二头肌鼓得很大,像两个球塞在皮肤下面。他的背很宽,宽到从后面看几乎看不到腰。
但他脱了外套之后我看出了一个问题。
他的动作在脱外套的时候变了一点点。脱皮外套的时候他的肩膀活动幅度不大,手臂抬起来的时候没有完全伸直,像肩膀的某个地方有一点僵。这不是紧张,他的脸没有紧张的迹象。这是某种旧伤或者某种不灵活,藏在衣服里面看不出来,脱了衣服之后被暴露出来了。
他的手上没有像屠夫那样凸起的指关节伤疤。他的手大,手掌宽,手指粗,但指关节是平的、光滑的,只有老茧,没有伤疤。这是一双握斧头的手,不是一双打拳的手。
两个人都卸完了武装。屠夫站在空地的一边,灰色衬衣,细长的肌肉,凸起的指关节。维克多站在空地的另一边,米白色衬衣,块状的肌肉,光滑的指关节。
高个铁卫从三个铁卫的中间走到了空地的正中间,站在两个人之间,面朝着侧面,左边是屠夫,右边是维克多,他站在正中间,像一根分界线。他的铁棒不在手上了,被他插在了地上的石板缝隙里面,竖着,像一根旗杆。
我看着高个铁卫走到中间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站的位置、他走路的姿态、他插铁棒的动作,不是铁卫站的位置、不是铁卫走路的姿态、不是铁卫插铁棒的动作。铁卫是跟着走、站在旁边、听吩咐做事的,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里面没有"跟着"的感觉,像他才是那个做主的人,屠夫反倒像是跟着他的。他在三个铁卫里面排中间,不是因为他最高,是因为他该站在中间。
我知道为什么。但这里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规则。"高个铁卫开口了。他的声音跟他的脸一样,没有棱角,平平的,不粗不细,不高不低,像一杯温水。“不用武器,只用拳头。可以踢,不能插眼,不能咬,不能卡喉咙。一方倒地不起或者认输,另一方赢。输的人带着自己的人离开格雷港,永远不再回来。”
他说"永远不再回来"的时候跟屠夫说的时候语气不一样,屠夫说的时候带着一种狠,高个铁卫说的时候像在念条文,没有感情,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听清楚了没有?"他问。
屠夫点了一下头。
维克多点了一下头。
高个铁卫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空地的边缘,站在了分界线上。
他看着两个人。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三个人的衬衣都吹得鼓了起来。浪在后面"砰——砰——砰——"地拍着木桩。半个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了一下,月光在石板地面上洒了一层碎银。
高个铁卫抬起头来。
"打。"他说。
屠夫先动的。
他不是冲过来的,他是走过来的。一步,两步,三步,快走,不是跑,脚步很轻,石板地面上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压得很低,重心往下沉,腰弯了一个弧度,整个身体像一张拉开的弓,往前走的时候每一步都在蓄力。
维克多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没有攥,手指微微弯曲,松松的。他的眼睛盯着走过来的屠夫,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面像两块冷的石头。
屠夫走到两步远的时候动了。
他的左脚往前迈了一步,迈的同时他的右拳从腰侧面甩出来,不是直直地往前打,是从外往里扫,拳头走的是一道弧线,朝维克多的左脸侧面打过来。这一拳不快,至少跟克里出刀的速度比不快,但这一拳的角度刁,从侧面来,不在正前方,眼睛的余光能看到但来不及反应。
维克多偏了一下头。他的头往右偏了大概两寸,屠夫的拳头从他左脸颊旁边擦过去,拳风刮在他的耳朵上,"呼"的一声。他的头偏得不多不少,刚刚好让拳头过去,多偏一寸浪费,少偏一寸挨上。
屠夫的拳头打空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因为拳头打空而失去平衡。他的右拳打空之后顺势往回收,收的同时他的左拳出来了,从正前方打出来,直拳,朝着维克多的胸口打。这一拳比刚才那一拳快,快了不少,拳头从收回到打出去只用了大概半秒钟,像弹簧被压回去然后弹出来。
维克多没有躲。他抬起左手,用左小臂挡了一下。屠夫的拳头砸在了他的小臂上,"砰"的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沙袋上。这一拳有力量,维克多的小臂被砸得往后推了一下,他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屠夫没有停。维克多退了半步,他进了半步,右拳又出来了,又是从外往里扫,跟第一拳一样的角度,但这次打的是右边。维克多刚挡完左边的拳头,右边的拳头就来了,他的右手抬起来挡,又是用小臂挡,"砰"的一声,又退了半步。
两个回合,屠夫打了三拳,维克多挡了两拳偏了一下头,退了一步。屠夫没有挨到任何一下。
屠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举在面前,拳头攥着,放在脸颊两侧,像一个打架的架子。他的呼吸没有加快,脸上没有汗,那双眯着的小眼睛盯着维克多,像两条蛇从石头缝里面往外看。
维克多也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没有攥拳,手指还是微微弯曲的,松松的。他的呼吸也没有加快,脸上没有汗,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屠夫。
第一回合,屠夫主动,维克多被动。
第二回合,维克多先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拳从身侧打出来,直拳,朝着屠夫的面门打。这一拳的路线很简单,没有弧度,就是一条直线,从他的肩膀前面直直地打出去。但这一拳的力量大,他的胳膊粗,拳头大,拳头带着风声往前冲,像一块石头被扔出去。
屠夫没有挡。他侧了一下身,整个身体往左偏了一个角度,维克多的拳头从他右肩旁边擦过去,拳风刮起了他衬衣的布料。他的侧身不是光侧身子,他的侧身带着一个转,身体往左偏的同时右脚往前跨了一步,跨到了维克多的右侧,到了维克多的侧面。
然后他的右拳出来了。从侧面打,朝着维克多的肋骨打。拳头很短,没有大弧度,从收回到打出去大概只有半尺的距离,但这半尺里面的力量很集中,像一根钉子被锤子敲了一下。
"砰。"拳头砸在了维克多的右肋上。
维克多的身体往左歪了一下。不是被打倒的歪,是被砸了一下之后的自然的歪,像一根柱子被锤子敲了一下,柱子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的衬衣在被打中的位置凹进去了一块,能看到拳头的形状印在布料上。
屠夫打完这一拳没有停,他的左拳跟着出来了,又是朝肋骨,这次是左肋。维克多的身体还在往左歪,他的左手往下压了一下,用手掌拍在了屠夫的左拳拳面上,把拳头拍偏了,屠夫的拳头从他左肋旁边滑过去,刮到了衬衣,没刮到肉。
维克多趁这个间隙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第二回合,维克多打了一拳没打中,挨了一拳肋骨。
我站在空地边缘,抱着斧头和皮外套,看着两个人。我的手心在出汗,不是紧张的汗,是一种被带动起来的汗,像看两个野兽在打架,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维克多挨了那一拳肋骨之后呼吸变了一点点,深了一点,大概深了半寸,像他在用呼吸把肋骨上的疼压下去。他的脸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动得很小,像被针扎了一下之后的条件反射。
第三回合。
两个人同时动了。维克多往前冲,屠夫也往前冲,两个人在空地中间碰上了。维克多的左拳打出去,直拳,朝面门。屠夫没有躲,他把头往左偏了一下,维克多的拳头从他右耳边擦过去,同时他的右拳朝维克多的肚子打。维克多的左手往下压,拍在了屠夫的右拳上面,没拍开,屠夫的拳头穿过了他的手掌继续往前,擦着他的肚皮打了过去,没打实,擦了一下,衬衣被蹭皱了一块。
两个人碰在一起之后就没有拉开距离了。屠夫的拳头连续地打,左一拳右一拳,不是重的、砸的那种打,是快的、密的那种打,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一拳接一拳,中间没有间隙。他的拳头打的不是同一个位置,一拳朝脸,一拳朝胸口,一拳朝肋骨,一拳朝肚子,每一拳打的位置都不一样,让维克多挡的时候手要不停地换位置。
维克多在挡。他用两只手挡,左手挡右边的拳头,右手挡左边的拳头,小臂、手掌、手背都在用,像一面墙在挡雨点。他挡住了大部分,但没挡住全部。屠夫的拳头太密了,密到他的手来不及换位置的时候拳头就到了。有一拳擦了他的左脸颊,擦了一道红印,不是打实了,是拳头从脸颊上面滑过去的时候指甲刮了一道。有一拳打在了他的左肩上,"砰"的一声,他的肩膀往后晃了一下。还有一拳打在了他的右前臂上,打在了同一个位置,之前被挡过好几次的那个位置,皮肉被反复砸,他的前臂开始发红了。
但维克多没有倒。他挨了这么多拳,身体晃了几下,退了几步,但没有倒。他的脚稳稳地扎在石板地面上,像两根钉子钉在地上,怎么晃都不倒。他的身体在挨拳头的时候会顺着拳头的方向晃一下,像一棵树在风里面弯一下腰,弯了就弹回来,不折。
屠夫打了一阵密集的拳之后停了一下。不是累了,是他的拳头打密了之后需要换节奏,不打密了就要停一下,停一下再换一种打法。他停了大概一秒钟,一秒钟之后他换了一种打法。
他从密打变成了重打。
他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把距离拉开了半步,然后右拳从腰后面甩出来,不是从腰侧面,是从腰后面,拳头从后面绕过身体抡到前面来,走了一个大弧线,像一根鞭子从后面抽到前面。这一拳的力量比之前所有的拳都大,大了很多,拳头带的风声不是"呼",是"嗡",像一根弦被弹得太紧发出的声音。
维克多两只手合在一起挡。左手叠在右手上面,双臂横在胸前,小臂并拢,挡在了拳头过来的路线上。
“砰!”
拳头砸在了他的双臂上。这一下的力量太大了,他的双臂被砸得往后推,身体跟着往后推,右脚往后退了一步,左脚跟着退了一步,两步。他的脚底在石板地面上滑出了两道印子,"嚓嚓"两声。
他的手臂麻了。我看不到他手臂麻,但我看得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在被砸的那一瞬间张开了一下,十根手指从弯曲变成伸直,像被电了一下,然后又弯回来了。手指被震开了说明力量传到了指尖,传到指尖说明整个手臂都在震。
屠夫又抡了一拳。这次是左拳,从左后方绕过来,同样的弧线,同样的力量。
维克多又挡了。双臂并拢,"砰"的一声,又退了两步。这次他的脚底没有滑,他的脚吃住了力,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上半身往后仰了一点,像一面被撞了一下但没倒的墙。
屠夫连续抡了四拳,两左两右,交替着来,每一拳都是大弧线的重拳,每一拳都砸在维克多的双臂上。维克多每一拳都挡住了,但每一拳都让他往后退,四拳退了八步,从空地中间退到了靠近我的位置。
我看到了他的手臂。他的小臂内侧已经红了,不是淡红,是暗红,像被什么东西磨过,皮肉下面充血了。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肌肉被反复震动之后的抖,像一根被弹了很久的弦在自己颤。
屠夫打完四拳之后没有接着打。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举在面前,呼吸稍微加快了一点,但不多,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半寸。他的指关节上的旧伤疤在月光下面发着白光,像一串白色的珠子。
第三回合,屠夫压着维克多打,维克多一直在挡,一直在退,挨了大概十来拳,挡住了大部分,没挡住的擦了几下,重拳全部挡住了但手臂被打麻了。
我看不下去了。不是看不了血腥,是我看到了一个问题:维克多在输。
他比屠夫高大,比屠夫强壮,比屠夫重,但他在输。因为屠夫会打拳,他不会。屠夫的每一拳都有角度、有节奏、有变化,密打完了换重打,重打完了换角度,每一个动作都是练过的、精熟的、不用想的。维克多的防守是硬挡,双臂并拢往前一架,像一面墙,墙厚但不灵活,挡得住但挡多了会裂。
维克多自己也知道。他站在那里,垂着手,手指在微微颤,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屠夫,眼睛里面没有慌,但有一种在找东西的神情,像一个人在黑暗里面摸墙,摸到门了他就知道怎么走了。
我看了一眼站在边缘的高个铁卫。他的眼睛看着场中间的两个人,那张没有棱角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跟另外两个铁卫不一样。圆脸铁卫和长脸铁卫的眼睛是看热闹的眼睛,看谁赢谁输的那种看。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在看动作,看屠夫出拳的路线,看维克多挡拳的角度,看两个人的脚步怎么移动。他在看技术,不是看输赢。
这种看法我见过。维克多看我练刀的时候就是这种看法。
高个铁卫——是懂打架的人。不只是能打,是懂。他知道看什么、怎么看。这种东西不是铁卫该有的东西。铁卫是被训练来听话的,听话的人不需要懂,只需要做。但高个铁卫懂。
我知道为什么。维克多以前也是。维克多以前也是铁卫。他很早就告诉我了,在我还不知道铁卫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了。他身上有铁卫的痕迹,他看人看事的方式是铁卫的方式,他走路、坐下来、握斧头的姿势是铁卫的姿势。他不说,但我能看到。
高个铁卫看他的那个笑,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两个人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两个人都离开了,两个人在码头上碰到了,一个站在场外当裁判,一个站在场内打架。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又见面了"的笑。
第四回合。
屠夫又走过来了。这次他没有快走,他慢慢地走,一步一步的,像在遛弯。他的眼睛盯着维克多,那双眯着的小眼睛里面的东西变了,从刚才的专注变成了一种笃定,像他已经看到了结局,剩下的只是走过去把结局领回来。
维克多没有退。他站在原地,等着。
屠夫走到两步远,右拳打出来,从外往里扫,跟第一回合一模一样的起手。
维克多没有偏头,没有挡。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
他往前迈了一步,迈进了屠夫的拳头里面。屠夫的拳头从外往里扫过来,走弧线,弧线的内侧是维克多的左脸,但维克多往前迈了一步之后,他的身体进到了弧线的内侧更里面的位置,屠夫的拳头从他脑袋后面扫过去了,打空了。
这一步迈得很短,大概半步,但半步就够了。因为屠夫的拳头走的是弧线,弧线有半径,半径越大的弧线内侧越空,维克多往内侧走了半步就穿过了弧线的保护范围,到了屠夫的拳头够不到的位置。
屠夫的拳头打空了,他的手臂从维克多脑袋后面扫过去,收不回来,因为拳头走弧线的时候手臂是伸直的,伸直了再收需要时间。
维克多抓住了这个时间。
他往前迈的第二步同时出了右拳。不是直拳,是上勾拳,从下往上打,拳头从腰的高度往上走,朝着屠夫的下巴。这一拳没有弧度,就是一条直线从下往上,但因为是从下往上的,屠夫的注意力在他的拳头上面——他的拳头刚从维克多脑袋后面扫过去——他没有注意到下面。
拳头砸在了屠夫的下巴上。
“咔。”
不是"砰",是"咔",像骨头碰骨头的声音。维克多的拳头从下面顶上去,拳面碰到了屠夫的下巴底面,下巴被往上顶了一截,屠夫的牙齿合上了,"咯"的一声,上下牙齿磕在了一起。他的头被顶得往后仰了一下,整个身体往后晃了一步。
这是维克多今天晚上打中的第一拳。
屠夫晃了一下之后稳住了。他没有倒,他的脚吃住了力,身体从后仰弹回来,回到了正直的位置。他的眼睛从眯着的变成了睁开的,睁了一瞬间又眯回去了,但那一瞬间里面我看到了他眼珠子的颜色——暗红色的,跟他的头发一样的颜色。
他没有恼。他的脸上没有恼的表情,但他的打法变了。
他不再走弧线了。他开始打直拳,一拳接一拳的直拳,朝着维克多的面门和胸口打,快而密,但没有弧度了。他改变了打法,因为弧线被维克多找到了弱点——往内侧走半步就穿过弧线——他不用弧线了,换直拳。
但直拳有一个问题。直拳是从正前方打过来的,在正前方挡比在侧面挡容易,因为两只手都在前面,不需要交叉,不需要换位置。
维克多开始挡住了。他的两只手举起来了,不是举得很高,举在胸口的高度,手掌朝前,手指张开,像两面盾牌。屠夫的直拳打过来,他用左手拍或者用右手拍,把拳头拍偏。直拳走直线,拍偏了就打不到了,不像弧线拍了还会绕过来。
两个人在空地中间打了一阵,大概十几秒钟,十几秒钟里面屠夫打了七八拳直拳,维克多拍偏了五六拳,有一两拳擦到了他的手掌或者手腕,没有一拳打实。
屠夫又停了。他的呼吸加快了,比刚才快了不少,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嘴巴微微张着,呼气的时候能看到一丝白气——夜里面温度低,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他在想。我看得出来他在想,因为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从维克多的脸上移到了维克多的脚上,看了一秒钟,又移回脸上。他在找弱点。
维克多也在想。他的眼睛也在动,从屠夫的脸上移到了屠夫的腰上,看了一秒钟,又移到屠夫的肩膀上。
两个人隔着一步半的距离,互相看着,互相找着,像两只野兽在转圈,谁都不先动。
然后维克多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左拳打出去,直拳,朝屠夫的面门。这一拳不快,不重,像在试探。
屠夫抬手挡了,用右手拍开了维克多的左拳。
就在屠夫的右手抬起来挡拳的那一瞬间,维克多的右拳出来了。
右拳不是打脸的,是打身体的。从侧面打,朝着屠夫的左肋。这一拳快,比左拳快得多,左拳是幌子,右拳才是真的。
屠夫看到了右拳。他的反应很快,他的左手往下压,去挡右拳。他的左手挡住了维克多的右拳,拳头砸在了他的手掌上,"啪"的一声。
但他挡住右拳的时候他的右肋暴露了。
因为他的右手刚才抬起来挡了左拳,还没有放下来。他的右手在上面,左手在下面,两只手分别在两个位置,中间有一个空档,右肋的位置没有手挡着。
维克多的左拳收回来了,又打出去了。还是左拳,还是朝面门。
屠夫的右手还举在上面,本能地又去挡左拳。他的右手拍开了维克多的左拳。
但维克多这次没有右拳。他的左拳打出去之后右脚动了,右脚往前跨了一步,跨到了屠夫的两脚中间,他的身体挤进了屠夫的身体范围里面,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贴在一起之后拳头就没用了。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拳头抡不开,胳膊伸不直,像两块石头挤在一起,谁都用不了拳头。
但维克多不是用拳头。
他的右手从上面压下来了,压在屠夫的右肩膀上,五根手指张开,扣住了屠夫的肩膀,像一把钳子夹住了。然后他的左手从下面抄上来了,抄到了屠夫的腰后面,手臂从屠夫的腰侧面穿过去,扣住了屠夫的左侧腰。
他抱住了屠夫的上半身。
然后他用力。
他的两只手往一起收,右肩往下压,左臂往里收,像要把屠夫的身体折叠起来。屠夫的身体被他的力量控制住了,两只手被夹在两人中间,挣不开,拳头出不来。
屠夫的反应很快。他没有挣,他开始用膝盖顶。他的右膝抬起来,朝着维克多的肚子顶,一下,两下,三下。膝盖顶在小腹上的力量很大,"砰砰砰"三声闷响,维克多的身体被顶得往上拱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他的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扣在屠夫的肩膀和腰上,膝盖顶进来了他就把身体压得更紧,把屠夫的膝盖顶出去的空间压没了。
屠夫的膝盖顶不了了,他的腿被维克多的腿挡住了,两个人贴得太紧,膝盖抬不起来了。
然后维克多动了。
他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把重心移到了后脚上,上半身往前压,把屠夫的身体往后推。推的同时他的右手从屠夫的肩膀上移到了屠夫的后脖子上,五根手指张开,手指扣在了后脖颈的肌肉上面,手掌压在后脑勺上。
然后他往下压。
他的右手把屠夫的头往下压,同时他的左膝抬起来,朝着屠夫的脸顶过去。
屠夫看到了膝盖。他的眼睛在最后一刻睁大了,暗红色的眼珠子闪了一下,他双手从两人中间挣出来了一只,左手,他的左手挡在了自己的脸前面,手掌朝外,挡住了维克多的膝盖。膝盖顶在了他的手掌上,"砰"的一声,他的手臂被顶得往后弯了一下,但膝盖被挡住了,没顶到脸。
维克多没有犹豫。他的膝盖被挡住之后立刻收回来了,收的同时他的右手把屠夫的头又往下压了一截,屠夫的上半身被压得更低了,弯腰的幅度更大了。然后他的右脚动了,不是膝盖了,是脚,他的右脚抬起来,脚背朝前,踹在了屠夫的左膝盖上。
“咔。”
这一声跟刚才打下巴的那声"咔"不一样。打下巴是骨头碰骨头,这一声是骨头被踹弯了的声音,像一根树枝被踩断了,"咔"的一声之后屠夫的左腿弯了一个不该弯的角度,膝盖往内侧歪了一下。
屠夫发出了一声闷哼。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发出声音,不是说话,是闷哼,从嗓子里面挤出来的一声"嗯",短促的、压抑的,像他咬着牙不让声音出来但没咬住。
他的左腿撑不住了。膝盖被踹歪了之后那条腿使不上力了,他的身体往左边倒,重心垮了。
维克多没有给他时间。维克多的右手从屠夫的后脖子上松开了,换了位置,从后脖子移到了后背,手掌压在屠夫的后背中间,然后用力往前推。推的方向跟屠夫倒的方向一样,往左推,顺着力推,像推一块已经开始滚的石头。
屠夫的身体往前扑,他的右脚还想撑住,但他的重心已经过了右脚的支撑范围,撑不住了。他的两只手撑在地面上,手掌按在石板地面上,手指张开,指甲刮在石板上发出"嘶嘶"的声音。他想用手撑住身体,但他的左腿使不上力,右腿一条腿撑不住整个身体的重量,他的手臂在发抖,在慢慢弯曲。
维克多走上去了一步。一步就够了。他走到了屠夫的侧面,右拳举起来了。
他没有打。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屠夫,右拳举在半空中,停住了。
屠夫趴在石板地面上,两只手撑着地,头低着,红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膝盖往内侧歪,像一根折了的棍子。他的肩膀在起伏,呼吸很急,很粗,像一只被按住了的牛在喘气。
他的手指在石板地面上刮着,指甲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他想撑起来但撑不起来。他的手臂在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像两根被弹了很久的弦。
然后他的手臂弯了。
两只手臂同时弯了,手肘碰到了石板地面,"砰"的一声,他的上半身趴在了地上,脸贴着石板,红头发铺在石板上面,像一滩红色的水。他的肩膀还在起伏,但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了。
他没有起来。
高个铁卫站在分界线上,看着趴在地上的屠夫,看了三秒钟。
"结束。"他说。
声音平平的,没有感情,跟说"开始"的时候一模一样。
维克多放下了举在半空中的右拳。他的手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张开了又合上了,像攥了太久的拳头在放松。他的呼吸加快了,但不是很快,比屠夫刚才的呼吸慢多了,胸膛起伏的幅度不大。他的脸上没有汗,或者有汗但被风吹干了看不出来。他的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趴在地上的屠夫,没有表情,跟看一块石头一样。
我站在空地边缘,抱着斧头和皮外套,看着这一切。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浪在后面砰砰地拍,但我觉得这些声音都变远了,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的眼睛盯着趴在地上的屠夫,盯着他那摊红头发,盯着他不再起伏的肩膀。
维克多赢了。
一个不擅长肉搏的人,在挨了十几拳、手臂被打麻了、肋骨被擦了几下之后,找到了屠夫的弱点,把屠夫打趴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力量,不是因为速度,是因为他在挨打的过程中一直在看,一直在找,一直在等。他等到了屠夫用弧线拳的那一刹那——弧线拳的弱点是内侧——他等到了屠夫右手挡拳右肋暴露的那一刹那——挡了上面就挡不了下面——他等到了两个人贴在一起膝盖顶不了的那一刹那——贴得太近就没有距离出拳。他等到了,然后他用了。
屠夫的耿直在这里变成了弱点。他不会用阴的,不会假装倒地然后偷袭,不会在贴在一起的时候咬人或者插眼。他输了就是输了,趴下了就是趴下了,不起来就是不起来。如果是比尔,比尔不会跟人约肉搏,比尔会在码头上埋二十个人,等维克多来了直接围上去砍。
但屠夫不是比尔。屠夫是屠夫。
维克多转过身来,朝我走过来了。他走路的姿势跟之前一样,稳,轻,一步一步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怀里的斧头和皮外套,然后伸手把皮外套拿过去了。他穿上皮外套,扣上铁扣,一件一件地扣,手指很稳。然后他把长柄斧从我怀里提走了,单手提着,斧刃朝后,斧柄朝前,像提一根手杖。
他穿好衣服、拿好斧头之后,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右手的指关节上有一道红印,是打在屠夫下巴上的时候留下的,拳头碰骨头,骨头硬,皮肉会红。他看了一眼,没有揉,手垂下去了。
高个铁卫走过来了。他走到屠夫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屠夫的左膝。他伸出手在屠夫的膝盖上面按了一下,屠夫的身体抽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高个铁卫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维克多。
维克多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一秒钟里面没有说话,没有点头的动作,没有任何交流。但我又看到了那个东西——在栈桥上高个铁卫笑的那一下里面的那个东西——这个东西在两个人对视的这一秒钟里面又出现了,像水面下面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高个铁卫转回去了。他走到圆脸铁卫和长脸铁卫旁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到。圆脸铁卫点了点头,走过去把屠夫从地上扶起来了。屠夫的左腿使不上力,整个人的一半重量都压在圆脸铁卫身上,一瘸一拐的。长脸铁卫走过去扶住了屠夫的另一边,两个人架着屠夫往栈桥上走。
屠夫被架着走过我旁边的时候抬了一下头。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维克多一眼。他的脸在月光下面看不太清,但我看到了他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或者什么都没说,只是肌肉自己动了一下。
然后他被架着走远了。四个人走上栈桥,栈桥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风把他们的皮外套吹得猎猎响。高个铁卫走在最后面,走到栈桥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一眼。看了维克多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走了。
四个人消失在了栈桥的尽头,消失在了镇子的夜色里面。
码头上只剩下我和维克多。浪还在拍,风还在吹,月光还在石板地面上碎成一片片的银色碎片。地上有屠夫趴过的地方留下的一小滩汗渍,在月光里面亮晶晶的,像一面碎了的小镜子。
"那个高个铁卫,"我说,“你认识。”
维克多没有看我。他看着栈桥的尽头,看着四个人消失的方向。
“嗯。”
“他叫什么?”
“特里希。”
“比尔的三大战将之一。”
维克多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面颜色很浅,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他看了我一秒钟,大概是在确认我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然后他转回去了。
"嗯。"他说。
“三大战将,特里希是一个。另一个是达里奥。还有一个呢?”
维克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长柄斧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斧柄在两只手之间转了半圈,然后又换回了右手。这个动作没有意义,像手指在无聊的时候转笔一样。
"你从哪听来的?"他问。
“你以前告诉我的。很久以前。你自己忘了。”
维克多沉默了一下。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了,灰褐色的头发在月光里面像一丛干草。
"达里奥在布里斯托尔。"他说。“第三个不知道去了哪里,很多年没听到了。”
“特里希为什么跟着屠夫来格雷港?他是三大战将,屠夫只是一个管码头的。”
“不知道。”
我知道他在说"不知道"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维克多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不会在不知道的事情上猜。他跟屠夫不一样,屠夫不知道的事情会乱猜,维克多不知道就不说。
"你跟特里希以前很熟?"我问。
维克多走了两步,没有回答。
"不算熟。"他最后说。“见过,打过,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他说"打过"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别的字一模一样,没有加重,没有放轻,平平的。但我听出来了,"打过"不是打架的打过,是交过手的打过,是用拳头或者用武器实打实地碰过的那种打过。
我没有再问了。
我们走上了栈桥,往镇子走。栈桥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风把浪花吹到脸上,凉凉的,咸的。维克多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跟来的时候一样,落后半步。
走了一段路之后我问他:“你真的不擅长肉搏?”
"不擅长。"他说。
“但你赢了。”
“他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他只用拳头。”
我愣了一下,不太明白。
"他打架只用拳头。"维克多说。“他的脚不会用,除了站和走,他的脚在打架的时候没有别的功能。他的膝盖会顶,但膝盖顶是在贴身的时候用的,不是远距离用的。他的腿不会踢,不会扫,不会绊。所以他只会从腰往上打,腰以下他不防守。”
我想起来了。维克多最后踹屠夫膝盖的那一脚,屠夫没有挡。不是来不及挡,是他根本没有想到要挡,因为他的脑子里没有"别人会踢我膝盖"这个概念。他只会用拳头打人,所以他只防拳头,不防脚。
"你在挨打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我问。
“嗯。他打了我十几拳,每一拳都是从腰以上来的,没有一拳是从下面来的,没有一脚。我一开始以为是他的风格,后来确认了——他不会。”
“你挨了十几拳就为了确认这个?”
维克多走了一步,没有说话。
"不是挨了十几拳才确认的。"他说。“第二回合他打我肋骨那一拳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他打我肋骨是从侧面打的,他的脚没有动,重心没有移到前脚上,他是站在原地打的。如果他会用脚,他打肋骨的时候应该前脚往前迈一步,把重心压上来,出拳的力量更大。他没有,他站在原地打,说明他的脚不会配合拳头。”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怎么打了。但我知道怎么打不等于打得出来,我得等到一个机会,一个他贴得够近、我的脚够得到他膝盖的机会。所以我后面一直在挡,一直在退,不是打不过,是在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在酒馆里面分析屠夫进门那一刻一样,平的,一条一条的,像在念一张清单。
"等到了?"我问。
“等到了。”
“你踹他膝盖的时候知道会踹断吗?”
“不知道。但不需要踹断,踹弯就够了。弯了他就站不住,站不住他就输了。”
我沉默了。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栈桥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我看着维克多的背影,宽阔的肩膀,深褐色的皮外套,长柄斧提在左手,斧刃朝后。他走路的姿势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稳,轻,一步一步,没有因为打了一场架而有任何变化。
他真的是通透的。我之前用这个词形容他杀人,现在这个词也可以用来形容他打架。他不擅长肉搏,但他不在乎自己不擅长,他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不擅长不等于赢不了,赢不了正面可以找弱点,找到了弱点就等,等到了就用。他用最笨的方式——挨打——去获取信息,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踹膝盖——去利用信息。
他的赢不是赢在力量上,不是赢在速度上,不是赢在技巧上,是赢在脑子里。
屠夫耿直,不耍阴的,这是屠夫的优点。但这个优点在维克多面前变成了缺点,因为维克多不怕跟你玩正面的,他怕的是你不跟他正面来,你跟他正面来他就有时间看、有时间找、有时间等。你越耿直,他越有时间。你越光明正大,他越能找到你的弱点。
比尔不会犯这个错误。比尔不会跟维克多约肉搏,比尔会用二十个人在巷子里面等维克多。
但屠夫不是比尔。
我跟着维克多走回了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