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回来了。
维克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但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平,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有一种微妙的绷紧,不是紧张的绷紧,是一根弦被调了一个音的绷紧,你看不出来他哪里变了,但你能感觉到他跟三十秒钟之前不一样了。
我的手放在匕首刀柄上,没有拔出来,手指贴着牛角面,指尖微微弯曲。我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害怕的那种快,是一种被突然拉紧的弦在震颤的快,像一面鼓被风拨了一下。
四个骑马的人从镇子口走进了街上。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嗒——嗒——嗒——”,节奏很稳,不急不慢。四匹马并排不了,格雷港的街只够两匹马并排走,所以前面两匹并排,后面两匹并排,排成了一个两列的纵队。
风从他们背后吹过来,把他们身上的衣服吹得往后贴,把马鬃吹得往后飘。前面三个铁卫穿的都是皮外套,深色的,厚实的,比尔的人几乎都穿这个,这是比尔定下的规矩——在他手下做事的人必须穿皮外套,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挡刀。皮子厚,刀砍上去不容易透,比布衣管用。三个人的皮外套颜色深浅不一,穿得久了,有的地方发黑发亮,有的地方磨出了底下的皮色,像三块被不同的人摸过的石头。
后面那个是屠夫。他也穿着皮外套,但颜色比三个铁卫的浅一点,深褐色的,剪裁不一样,铁卫的皮外套是统一的宽大版型,大概是从同一个铺子里批出来的,屠夫的贴身,像找裁缝单独量过的。
他们越走越近了。
我能看到前面三个铁卫的脸了。
第一个,左边那个,脸是圆的,颧骨很高,像两个苹果塞在脸颊里面。下巴很宽,没有胡子,嘴唇很薄,薄得像刀刃。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子很黑,黑得看不到眼白和瞳孔的界限,像两颗玻璃弹珠泡在墨水里面。他的皮外套领口敞着,能看到里面一件灰色的粗布衬衣,衬衣的领口有一圈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汗还是血。他腰间挂着一把刀,刀柄朝下,刀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很厉害,刃口处有一道白色的磨痕,经常用。
第二个,右边那个,跟第一个完全不同。第一个是圆脸宽下巴,这个是长脸尖下巴,脸像一根被拉长的面团。他的眉毛很浓,连在了一起,像两条毛毛虫趴在眼睛上面。他的鼻子很大,鼻尖有点歪,大概被打断过。他的皮外套比第一个的旧,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上面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划痕下面的皮子翻着,露出里面浅黄色的内层。他腰间挂的不是刀,是一把短斧,斧头不大,单手能握的那种,斧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锈,不是铁锈,是洗不掉的血。
第三个,第二排左边的,三个铁卫里面最高的一个,比另外两个高半个头。他的脸很平,不是扁平的平,是没有棱角的平,像一块被水冲圆了的石头,五官都在但都不突出,眼睛不突出,鼻子不突出,嘴巴不突出,像一张没有画完的脸。他的皮外套是三个人里面最新的,领口的毛边还在,皮面发着一种暗沉沉的光,像刚涂了一层油。他腰间挂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挂的是刀或者斧头,他挂的是一根铁棒,大概两尺长,两头包着铁皮,中间的木柄被手磨得发亮。
三个铁卫,三件皮外套,三种武器,三种脸。但他们的坐姿是一样的,背挺得很直,上半身几乎不动,像长在马背上。他们的眼睛看的是同一个方向——前面,不看左边,不看右边,不看镇子上的人,就往前看。这种看法不是漠视,是专注,像三条狗被训练成只看前面的路,不到时候不转头。
后面那个是屠夫。
他骑在马上的样子跟铁卫不一样。铁卫像石头,他像一根弹簧。不是说他坐不稳,是他的身体有一种蓄着力的感觉,像一扇没有关紧的门,风吹一下就会开。他的背挺得比铁卫还直,肩膀往后展,胸膛挺起来,腰收进去,骑马的姿势像一把弓被拉满了。他的红头发在风里面飘着,不是整片飘,是几缕头发从额前被吹起来,在风里面一上一下地跳,像几条红色的蛇。
他的脸我看得越来越清楚了。方脸,下巴很大,像一块方形的石头被削了一下但没削干净。左脸上那道疤从颧骨拉到嘴角,疤是旧的,发白了,像一条白色的虫子趴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不大,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一个叫"屠夫"的人眼睛应该是大的、凶的、瞪着的,但他的眼睛不大,甚至是小的,眯着,像两条缝,缝后面的眼珠子我不知道是什么颜色,太远了看不清。
他的腰间没有挂刀,也没有挂斧头。他的腰间挂着一样我看不清的东西,不是刀也不是斧头,是一个长条形的、被皮外套遮住了一半的东西,大概别在腰后或者挂在后腰上。
四匹马走到了街的中段。经过了几间房子,房子的门窗都关着,没有人在外面。风把门板上挂的干鱼吹得晃来晃去,"啪嗒啪嗒"地撞在门板上。
然后他们停了。
不是有人叫停的,是领头那个圆脸铁卫拉了一下缰绳,后面的马跟着停了。四匹马停在了一间房子的前面,那间房子的门开着,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面拴着一根断了的绳子。
罗伊的房子。
三个铁卫的目光同时从正前方移到了那间房子上。他们的头转动的幅度几乎一样,像三台机器同时转了一个角度。他们的眼睛看到了门口地上的东西。
血迹。三天前的血迹被碎石吸了一部分,但没吸完,暗红色的痕迹还在,从门槛旁边一直延伸到房子拐角处,像一条干涸了的小溪。血迹旁边的碎石颜色比别处深,踩上去会黏脚,但三天过去了,表面已经干了一层硬壳,不黏了,只是颜色深。
三个铁卫看到了血迹。他们的脸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但他们的身体变了,他们的身体在马背上微微绷紧了,像三根绳子被拧了一下。圆脸铁卫的手从缰绳上移开了,移到了腰间的刀柄上,手指搭在刀柄上面。长脸铁卫的手也移到了腰间的短斧上。高个铁卫的手没有动,他的铁棒挂在马鞍旁边,他的手已经放在铁棒上面了,大概一直就放着。
屠夫没有看血迹。他的眼睛看着别的地方,看着街两边的房子,看着房子的门窗,看着门缝和窗缝后面有没有人。
然后他开口了。
"下车看看。"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沙沙的,带着一种嘶嘶的尾音,像一条蛇在吐信。声音不大但传得远,在风里面没有被吹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我的耳朵里面。
圆脸铁卫翻身下马。他的下马动作很利索,左脚先脱离马镫,整个身体从马右侧翻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了一下卸力,然后直起来,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长脸铁卫和高个铁卫也下来了,三个人站在罗伊的房子前面,皮外套被风吹得往后贴,露出里面不同颜色的衬衣,像三面褪了色的旗。三个人站在那里,像三根柱子。
圆脸铁卫走到了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然后走进了房子里面。长脸铁卫往房子拐角的方向走了,拐过去之后看不到人了。高个铁卫站在原地没动,手放在铁棒上面,眼睛扫着四周。
过了大概半分钟,圆脸铁卫从房子里面出来了。他的手里拎着一样东西,拎着一个人的领子,把一具尸体从房子里面拖了出来。尸体是罗伊的,三天了,尸体已经僵了,被拖着走的时候四肢僵硬地在地面上刮,发出"嚓嚓嚓"的声音。圆脸铁卫把罗伊的尸体拖到了门口,松手,尸体倒在了地上,面朝上,脖子前面那道伤口在灰色的光线下看得很清楚,干了的血痂是暗褐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长脸铁卫也从拐角后面出来了,他拖出了两具尸体,一具是克里的,一具是瘦子的,他一只手拖一个,两只手各拎着一个脚踝,把两具尸体拖到了门口,丢在了罗伊旁边。三具尸体并排躺在门口的碎石地上,像三条被扔上岸的死鱼。
高个铁卫低头看了一眼三具尸体,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下四周,然后回头看向了屠夫。
屠夫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三具尸体。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像在看三块石头。他的目光在三具尸体上面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移到了别的地方。
"谁干的?"他问。
三个铁卫没有回答。他们不知道,他们才到。
屠夫的目光在街上移动。从左到右,慢慢地移,像一把扫帚在扫地。他的眼睛经过了关着门窗的房子、挂在门上的干鱼、堆在路边的木箱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灌木丛。
然后他的目光停了。
停在了我的酒馆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因为我看到了他在看我的酒馆——我确实看到了——是因为那个目光有一种重量,像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背上。他的眼睛很小,眯着,但那两条缝后面的东西不轻,像两根针从街的那头扎过来,扎在了酒馆的门板上。
酒馆的门半开着。疤脸男人用石头顶住的那扇门只开了一半,另一半被石头挡住了。从外面看进来,能看到吧台的一角、吧台上面那盏昏黄的灯、灯下面的一排杯子。看不到我坐的这张桌子,这张桌子在酒馆的角落里面,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但屠夫的目光停在了酒馆上面。他没有看别的地方了,就看着酒馆,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门缝里面透出来的那一线昏黄的光。
我的手在匕首刀柄上攥紧了。牛角刀柄硌着我的掌心,硬的,凉的。
维克多站在我旁边,没有动。他没有坐下,从站起来之后就没坐回去,他站在墙角,长柄斧握在右手,斧刃朝后,斧柄朝天,贴着墙壁。他的身体在阴影里面,从酒馆外面看不到他。
屠夫看了酒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面他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手势,就看着。他的马在风里面晃了一下头,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碎石上蹭了一下,但他没有理会。
然后他从马上下来了。
他的下马动作跟铁卫不一样。铁卫的下马是利索的、干脆的、像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他的下马是慢的,左脚先脱离马镫,然后右脚跟着出来,整个身体从马背上滑下来,脚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他落地之后站直了,比我想象的矮,真的矮,比我矮半个头,比维克多矮一个头。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不觉得他矮,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把矮补上了,那种东西不是气势,不是威压,是一种密度,像一块铁和一块木头同样大小,铁看起来比木头重,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块铁,虽然不大,但你知道他沉。
他站在马旁边,手放在马背上,没有往酒馆走。他看着酒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不是笑,也不是抽搐,是一种很小的、像是肌肉自己收缩了一下,像一条蛇的嘴在动。
"进去。"他说。
不是对铁卫说的。不是对酒馆里面的人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他在跟自己说"进去"。像一个赌徒在看牌之前对自己说"翻"。
然后他走了。
他往酒馆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路的姿势跟他骑马的姿势一样,像一根弹簧,每一步都有蓄力的感觉,脚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碎石在他脚底下没有响。他的红头发在风里面被吹到了脑后,露出了他的整张脸,方脸,大下巴,左脸的疤,眯着的小眼睛。
他走到了酒馆门口。
三个铁卫没有跟进来。他们站在街上,站在马旁边,皮外套被风吹得猎猎响,圆脸铁卫的手放在刀柄上,长脸铁卫的手放在短斧上,高个铁卫的手放在铁棒上。三个人站在那里,像三根钉子钉在街上。
屠夫一只手推开了酒馆的门。石头被门推得在地上滚了一下,"咕噜噜"地滚到了吧台下面。门完全打开了,灰色的风灌进来,把吧台上面的灯吹得晃了一下,灯光在墙上跳了几跳。
屠夫站在门口。
他的背对着外面的光,脸在阴影里面,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方的下巴,红的头发,矮的个子,深褐色的皮外套。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是空的,没有拿武器。他的腰后面别着那个长条形的东西,被皮外套遮住了,看不清是什么。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面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他眼睛本身的颜色,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像两小团暗红的火。
他的目光从吧台扫到了三张桌子,从三张桌子扫到了墙角。他的目光在墙角停了。
他看到了维克多。
不是看到了长柄斧才看到维克多的,是先看到了维克多再看到了长柄斧。他的目光在维克多的脸上停了一秒钟,然后往下移了一下,移到了维克多右手里面的长柄斧上,又停了一秒钟。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的时间比在维克多身上停的时间长。大概两三秒钟。他看我的脸,看我的肩膀,看我的腰间——看到了那把匕首的牛角刀柄——然后看我的手,我的右手放在匕首上面,手背上有洗不掉的淡红色的痕迹。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狞笑,是一种真实的笑,嘴角往上翘,露出了牙齿,牙齿很白,跟他的红头发和方脸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搭配。他笑的时候那两条眯着的缝变宽了一点,眼珠子在缝后面转了一下,像两条蛇从石头缝里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维克多。"他说。声音不大,沙沙的,带着嘶嘶的尾音。“好久不见。”
维克多站在墙角,没有动,没有说话。他的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屠夫,没有表情,像两扇关着的窗户。
"你把我的狗杀了。“屠夫说。他的语气像在说"你把我的花浇了”,平的,不带情绪。“两只看门的狗,加上一条看家的狗。三条狗,你杀了三条。”
他说"狗"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但笑的弧度小了一点,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在微微颤动。
维克多没有说话。
屠夫等了几秒钟,大概三秒钟。三秒钟之后他确认维克多不会回答,他就不等了。他的目光从维克多身上移开了,移到了我身上,又看了一眼。
"这个小孩是谁?"他问我,不是问维克多。
我没有回答。
屠夫看了我两秒钟,然后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像看了一眼路边的石头,确认不是他要找的东西之后就不再看了。
"你知道你杀了谁吗?"屠夫说,这次是对维克多说的。“克里是我的铁卫,跟了我六年。六年里面他替我挡过三次刀,替我杀过十一个人。他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维克多没有说话。
"罗伊跟了我三年。"屠夫继续说。“三年里面他替我管着这个破地方,收钱、打人、盯着码头,他不聪明,但他听话。听话的人比聪明的人值钱。”
他没有说那个瘦子,瘦子不值钱,瘦子连名字他都不一定知道。
"你杀了我两个人,"屠夫说,“我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三个。你觉得这个账怎么算?”
维克多没有说话。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面酒馆里面只有风灌进门口的声音和灯芯燃烧的细微的"嘶嘶"声。
然后维克多开口了。
"你来晚了。"他说。
沙哑的、低的、平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像地底下渗上来的水。
屠夫的笑收了一点。不是全收了,收了一半,嘴角还翘着,但翘的弧度从笑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冷的东西。
"晚?"他说。“我不觉得晚。你还在这里,你还没走,就不晚。”
"我说的是你的人走晚了。"维克多说。“一半的人已经跑了。你带三个铁卫回来,够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酒馆里面的空气变了一下。不是我的感觉,是真的变了,温度好像降了一点,灯焰好像晃了一下,风好像灌进来的声音大了一点。维克多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语气没有变,但他说出来的话里面有一种东西,像一把刀在桌子底下递过去,你看不见刀,但你能感觉到桌子上面有一道影子滑过去。
屠夫的眼睛眯了一下。本来就小的眼睛又眯了一点,像两条缝要合上了。
"够了。"他说。“对付你一个人,够了。”
"还有一个。"维克多说。他的下巴朝我的方向抬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风吹了一下他的下巴。
屠夫看了我一眼。
"他?"屠夫说。“他算什么?”
他看我的那一眼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轻蔑,轻蔑需要在意,他不在意。他看我的样子像看一样多余的、不值得注意的东西,像桌子上面多了一个杯子,你不讨厌那个杯子,但你不需要它,你看到了然后就不看了。
"他杀了你的人。"维克多说。
"他杀了一个看门的。"屠夫说。“看门的不是人,是看门的。”
他转回去看着维克多。
“我们之间的账,你一个人背就行。不需要扯上小孩。”
"这不是扯上不扯上的问题。"维克多说。“他跟我一起来的,他杀你的人,你在不在这个问题上加一个人没有区别。你要算账,算两个人的。”
屠夫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面他们的眼睛没有动,像两把刀抵在一起,谁都不退。
然后屠夫笑了。
这次笑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是真实的笑,这次是假的笑,嘴角的弧度跟刚才一样,但眼睛里面没有笑,眼睛里面是一种冷的、硬的东西,像两块铁。
"好。"屠夫说。“两个人的账。”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在码头上等你们。”
他说完就走了。他走出酒馆门口,走到了街上,风把他的红头发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他走到马旁边,翻身上马,动作跟下马时一样慢,一样没有声音。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酒馆一眼。
那一眼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杀意,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口枯井。
然后他骑马走了。三个铁卫跟在后面,四匹马沿着街往码头的方向走,马蹄声在碎石路上"嗒嗒嗒"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声和浪声盖住了。
酒馆里面安静了。
风还在灌,灯还在晃,但四个人走了之后,酒馆里面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轻了一点,也冷了一点。
维克多站在墙角,没有动。他的手还握着长柄斧,斧刃朝后,斧柄朝天。他的脸在阴影里面看不清表情,只有灰蓝色的眼睛有一点光。
我坐在条凳上,手放在匕首刀柄上,没有动。我的手心全是汗,牛角刀柄被汗浸得滑了,我攥了攥又松开,松开又攥了。
"他认识你。"我说。
“嗯。”
“你也认识他。”
“嗯。”
“你们以前打过?”
维克多沉默了两秒钟。“没有打过。见过。在布里斯托尔,几年以前。他那时候还不是’屠夫’,是比尔手底下一个跑腿的。”
“他那时候就杀人了?”
“杀。但不多。他那时候杀人的方式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是偷着杀,在巷子里面、在夜里,杀完了就跑。现在不需要跑了,有比尔给他撑腰,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杀。”
维克多把长柄斧从墙上拿开了,走到了桌子旁边,但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桌面,看着桌面上那道旧的刀痕,像在看刀痕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比我想的强。"他说。
这句话从维克多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维克多不是随便说别人强的人,他不说别人强,也不说自己强,他不说这种话。他说了,就说明他是认真的。
"哪里强?"我问。
"他进来的那一刻。"维克多说。“他推开门站在那里,他的眼睛扫过来,先看到我,再看刀,再看你的手。你的手上有洗不掉的血迹,一般人看不到,他看到了。这说明他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在想进来了会看到什么,他想过了,所以进来之后不用想,直接看。”
“还有他走路没有声音。他穿的是皮靴,皮靴踩在碎石上不可能没有声音,但他没有。他把脚步控制到了没有声音的程度,这不是天生的,是练过的,而且练了很久。”
“还有他笑。他笑的时候我在看他的手,他的手没有动,放在身侧,手指是松的。一般人说假笑的时候手会绷紧或者会动,因为身体在撒谎的时候会有不受控的小动作。他没有。他的手在他笑的时候跟他不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维克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分析地形一样,平的,没有情绪,一条一条地列,像在念一张清单。
"但他有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他带三个铁卫来找我,在码头上等我们。"他抬起头来看我。“他以为自己有优势。三个铁卫加上他自己,四个人打我们两个。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他忘了我为什么来格雷港。”
我看着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来格雷港不是为了杀罗伊。"他说。“杀罗伊是顺手的事。我来格雷港是为了拔掉比尔插在这里的一颗钉子。罗伊是钉子冒出墙面的部分,'屠夫’是钉子的根。根拔掉了,钉子就没了。”
他走到墙角,把长柄斧重新靠好,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以为这是一场打架。不是。这是一场拔钉子。”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说了。他坐回到了条凳上,背跟墙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两只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铁戒指在灯光下面暗暗地闪。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外面风很大,把酒馆的门吹得"嘎吱嘎吱"响,石头已经挡不住了,门在石头上面来回晃。疤脸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出来了,他看到了敞开的门,走过去想把门关上,但风太大了,门被风吹得他推不动,他顶着风推了两下,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他把门栓插上了。
"你们要出去?"疤脸男人问。
"嗯。"维克多说。
“去码头?”
“嗯。”
疤脸男人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站在吧台后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手指攥着台面的边缘,指节发白。
"小心。"他说。就这两个字。说完他就转身去擦杯子了,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缩着,像在替我们扛一点什么东西。
我坐在条凳上,喝完了杯子里面最后一点酒。酒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从嗓子滑下去的时候像吞了一口药。
维克多没有喝水,他的杯子早就空了。他坐在那里,看着桌面,十指交叉,一动不动,像一尊放在角落里的石头雕像。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刚才洗干净了的手,粗大的手指,暗沉的铁戒指,指节上面的老茧。这双手在三天前劈开了一个人的脑袋,压断了一个人的气管。今天晚上,它们可能要做更多的事。
我站起来,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看了一眼。牛角刀柄上面有我的手汗留下的痕迹,暗色的,湿的。刀刃上干净,没有血,疤脸男人给的这把刀好,好到不需要怎么保养就亮。我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刃口在灯光下面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然后插回了腰间。
维克多抬起头来了。
"走吧。"他说。
我"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提起了长柄斧。我走到酒馆门口,把门栓抽掉了。门一开,风就灌进来了,夹着海水的咸味和水汽,冷得像一盆水泼在脸上。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半个月亮挂在天边,被云遮了一半,时隐时现的,月光时强时弱。风比傍晚更大了,镇子上的几棵歪脖子树被吹得吱呀响,像在叫。
我们走进了风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