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旅人

作者:赛露斯 更新时间:2026/5/18 18:30:01 字数:13157

马车在土路上晃着,"辘辘辘"的声音从车轮底下传上来,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后脑勺,震得人昏昏欲睡。路两边的荒地一直延伸到天边,枯黄的草在风里面弯着腰,偶尔能看到几丛灌木,灰绿色的,矮矮的,像地上长了几个疙瘩。远处是海,蓝灰色的,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无聊。

这是我在马车上面待了大概一个时辰之后脑子里唯一的一个词。格雷港到布里斯托尔的路不算远,马车跑的话半天能到,但这半天的路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镇子,没有人,没有房子,只有荒地、草、灌木和海。来的时候不觉得无聊,来的时候心里有事,想着到了格雷港会怎样、维克多会让我做什么、屠夫是什么样的人。回的时候心里没事了,事都在格雷港留下来了,留在了码头上的石板地面上、酒馆靠墙的那张桌子上、疤脸男人的吧台上面。脑子里空了,空了就觉得无聊。

我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马车夫的背影在前面,他坐在车辕上,背对着我,戴着一顶破草帽,草帽的帽檐被风吹得上下翻动。他的手拿着缰绳,缰绳松松的,马自己认识路,不需要怎么拉。他的肩膀不宽,但很直,坐在车辕上的姿势像一根棍子插在那里,被风怎么吹都不弯。

我把帘子掀得大了一点。

“师傅。”

他没听见。

"师傅!"我提高了一点声音。

他的草帽动了一下,大概是风把帽子吹得晃了一下,不是回头。马蹄的声音"嘚嘚嘚"地响着,把我的声音盖住了大半。

"赶车的师傅!"我喊了一声。

这次他听见了。他回过头来了,草帽下面的脸转过来,满脸的皱纹在阳光下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了。

我以为他没理我,正要再喊,他说话了。

"叫什么师傅。"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刮散了一点,但能听清。“我姓安德森,叫约雷·安德森。你叫我约雷就行。”

“好,约雷。”

“嗯。”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我要干什么。他的手松松地搭在缰绳上,马在前面走着,蹄子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尘。

"你跑了多久马车了?"我问。

"十几年。"他说。“从二十出头开始跑,跑到现在。”

“十几年都在这条路上?”

“不是。布里斯托尔到周边的镇子都跑,格雷港、西港、莱姆、陶顿,都去过。哪儿有活去哪儿,有人要坐车就去,没人坐车就在布里斯托尔待着。”

“你知道维克多?”

他回过头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侧着脸回头看,是把整个身子转过来了一点,背靠在车辕的边缘上,一只手还搭着缰绳,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草帽被风吹到了脑后,露出了他的整张脸,皱纹很多,但眼睛很亮,棕色的眼珠子在阳光下面像两颗被磨亮了的铜扣子。

"你问的是哪个维克多?"他问,嘴角翘了一下。

“就是那个——高大,灰蓝色眼睛,拿长柄斧的。”

"那我知道。"他说。他的嘴角翘得更大了一点,露出了一排牙齿,牙齿不太好,有两颗发黄的,有一颗缺了一角,但笑起来很自然,不藏不掖。“那个人我认识。很早以前就认识了,早到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他坐过我的车。"约雷说。他把身子转回去了,面对着前方,但嘴巴没有停。“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开始跑这条线,有一天在布里斯托尔的码头上等活,他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去西港。我说去,他就上了车。一路上没说几句话,跟一块石头坐在我车上一样,问了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吭声。到了西港他下车,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过了大概十几天他又出现在码头上,又坐我的车回布里斯托尔。就这样,来来回回坐了很多次。”

“他每次都去西港?”

“不一定。有时候去西港,有时候去别的地方,有时候上了车说到哪到哪,走到一半让我停了他就下去了,也不说去干什么。我问他要不要等他,他说不用,不用就不用,我自己走。”

约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在讲一个老朋友的故事,不沉重,不紧张,带着一种"那个人挺有意思"的调子。他的手在缰绳上轻轻晃着,马蹄"嘚嘚嘚"地踩着节奏,像他说话的节奏。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我问。

约雷想了想。他是真的在想,不是假装想,他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巴微微嘟着,像在品味一个问题。

"怎么说呢。"他说。“这个人吧,你第一眼看他会觉得怕。他太高了,太壮了,站在你面前像一堵墙,那双眼睛又冷又淡,看你的时候像看一块石头,不觉得你是一个人。如果他手里再拿着那把斧头,你就更怕了,那把斧头跟他浑身上下融为一体了,像他长出来的一根骨头。”

“但你要是跟他相处过几次,你就不会怕了。不是因为他变温柔了,他没变温柔过,他不温柔。是因为你会发现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做什么。他不对好人动手,从来不动。你坐他的车旁边,跟他待在一起,只要你不是来找他麻烦的,你就安全得很,比待在教堂里面还安全。”

他停了一下,把草帽从脑后拉回来了,帽檐压低了,挡住了半张脸。

“我在古书上看过角斗士的故事,古罗马的角斗士,在斗兽场里面跟野兽打、跟人打,打着玩命的那种。维克多要是生在古罗马,肯定是一个出色的角斗士。他的身板、他的力量、他打架的那种方式,跟角斗士一模一样。但角斗士是为了活命才打的,维克多不是。维克多打架不是为了活命,他好像——怎么说呢——好像打架是他会做的一件事,就像我会赶车、铁匠会打铁、渔民会撒网一样,打架是他会做的一件事,需要打的时候就打,不需要打的时候就不打。”

"他喜欢杀人吗?"我问。

约雷沉默了一下。这一次他不是在想怎么说,他是在斟酌该不该说。他的手在缰绳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晃了。

"不能说喜欢。"他说。“喜欢杀人的人杀人的时候有快感,眼睛会亮,嘴巴会笑,杀完了之后会回味。维克多不是这样的。他杀人的时候跟砍木头一样,眼睛不亮,嘴巴不笑,砍完了不回味。他不是喜欢杀人,他是——怎么说——他不介意杀人。他不觉得杀人是一件多大的事,跟你不介意拍死一只蚊子一样。”

"但他杀的一定都是坏人。"约雷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了一点,变重了一点,像他特意把这几个字往地上面砸了一下。“这一点我可以打包票。我跑了十几年车,什么人都见过,好人坏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维克多杀的人我虽然不是每一个都见过,但我见过的那些,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些欺负人的、收保护费的、偷东西的、打人的。他杀他们不是因为恨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杀。”

"你觉得他是一个善良的人?"我问。

约雷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大,嘴巴张得很开,缺了一角的那个牙齿露出来了,在阳光下面白晃晃的。

"善良。"他说。“你说善良这个词放在他身上,确实挺奇怪的。一个在比尔手底下做过事的人,一个杀过不知道多少人的人,你管他叫善良?听着像在骂人。”

他收了笑。

“但他就是善良的。不是那种对人笑、给人送东西、扶老太太过马路的善良。他的善良是一种——怎么说——底子上的善良。他做的那些事,杀的那些人,表面上看起来跟善良八竿子打不着,但你去想他为什么杀那些人,你想到最后会发现他杀那些人的原因里面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就是善良。他不欺负不惹事的人,他不占不欠别人的东西,他不出卖朋友,他不为了自己的好处去害别人。这些东西在普通人身上不算什么,在他身上——在他那种人身上——算。因为像他那种有能力杀人的人,能守住这些底线的人不多。”

“这跟他在比尔手底下做过事不矛盾吗?”

约雷又想了想。“矛盾。当然矛盾。所以我才说他格格不入。一个善良的人跟着一个不善良的人做事,能不格格不入吗?他后来离开了比尔,我不知道为什么离开的,他没跟我说过,我没问过。但我知道他离开是对的,他那种人待在比尔手底下就像一块干净的石头扔进了泥坑里面,石头还是干净的,但泥坑容不下他。”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就没有再说了。他的手搭在缰绳上,马在前面走着,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嘚"地响。风吹过来,把他的草帽吹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帽檐。

我坐在马车里面,想着他说的话。善良。他把维克多叫做善良的人。这个词我从来没有用在维克多身上过,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用上去。维克多是强大的、是通透的、是冷的、是沉默的,但善良?我回想着这五六天里面维克多做的每一件事——杀罗伊的手下、教我暗杀、跟屠夫打肉搏、解决莫里斯三个人——这些事里面哪一件是善良的?杀人是善良的吗?打架是善良的吗?

但约雷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维克多杀了人,但他杀的是"屠夫"的人,是收保护费打人砸店的人。他解决弗里斯三个人,是因为他们不肯走、要继续干以前的事。他做的每一件事的指向都是同一个方向:让格雷港的人不被欺负。他不说这个方向,他不说任何方向,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朝着这个方向走。

善良不是说的,是做的。维克多不说,但他做。

"对了,"约雷的声音又从前面试过来了,“你到了布里斯托尔之后住哪?”

“还没想好。”

“你如果没地方住,可以来找我。我住在布里斯托尔南区的码头街,门牌号是十七号,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好认。你来敲敲门,我在家就给你开门,不在家你就等一会儿。”

“谢了。”

“不用谢。你坐我的车,你就是我的客人,客人在布里斯托尔有困难找我,天经地义。你要是想去周边的城镇也行,莱姆、陶顿、格雷港,想去哪儿跟我说,我有空就送你,收你半价。”

他说"半价"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真诚的、不带算计的笑,像一个老邻居说"下次来吃饭啊"一样的笑。

约雷这个人跟维克多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维克多是冷的、沉的、闭着的,像一口井,你往里面扔石头,石头沉下去了,没有回声。约雷是热的、轻的、开着的,像一堆篝火,你走过去他就暖你,你不走过来他也暖你,因为他本来就是燃着的。

我在格雷港待了五六天,五六天里面我接触的人不是屠夫就是铁卫,不是打架就是杀人,不是紧张就是害怕。我的神经绷了五六天,绷得像一根弦,现在弦松了,松了之后碰到了约雷这种人,像松了的弦被风吹了一下,轻轻地弹了一下,舒服的。

"你去过很多地方?"我问。

“布里斯托尔周边的镇子都去过,远的地方没去过。最远去过一次陶顿,再远就没去过了。我不是那种喜欢跑远路的人,我就在这一片转,转了十几年,哪儿有坑哪儿有石头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你没想过出去看看?”

“想过。谁没想过?但我有马车,有马,走了就没人跑了这条线了。这条线上的人认识我,我走了他们坐谁的车?总得有人干这个活。”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我听出来了他话里面的东西。他不是不想走,他是走不了,因为有人需要他。这跟维克多的"我会找你"不一样,维克多的"我会找你"是一种选择,约雷的"走不了"是一种责任。选择是主动的,责任是被动的,但有时候被动的比主动的重。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路两边的荒地慢慢变了,灌木丛多了一点,偶尔能看到一两棵树,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弯了腰就再也直不起来。海在远处退了,看不到了,被一片低矮的丘陵挡住了。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前方的路上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很远,在路的尽头,小得像一个点。但他在动,在往我们的方向走,一步一步的,走得不快不慢。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在格雷港待了五六天之后我的神经变成了一根被拉紧的弦,任何异常的东西都会让这根弦颤一下。

我的右手放到了腰间,指尖贴上了匕首的牛角刀柄。

"约雷。"我说。

"嗯,我看到了。"约雷的声音从前面试过来,很平静,没有紧张,也没有不在意,就是平静。“一个人,走路,从对面过来的。”

“你看清了吗?是什么人?”

“看不清。太远了。但看样子像是一个走路的人,不是骑马的。走路的人一般不是来找麻烦的,找麻烦的人不会自己走路过来,会躲在路边等。”

他说的有道理。我放松了一点,但手没有离开刀柄。

马车继续往前走,那个人影越来越大了。我能看到他的轮廓了,一个人,不高不矮,背着东西,背上的东西很大,把他的背压得有点弯。他的手里也拿着东西,拎着几个包袱,包袱不大,但数量多,左一个右一个,像一棵树上挂了好几个果子。他的走路姿势有点晃,不是因为路不平,是因为他身上挂的东西太多了,重心不稳。

他在大概十五米远的地方的时候约雷把马停了。

"吁——"约雷拉了一下缰绳,马"嘚"了一声,停住了。马车晃了一下,我往前探了一下身子,扶住了车框。

"怎么停了?"我问。

"等一等。"约雷说。他坐在车辕上,看着前面那个人。

那个人看到马车停了,他也停了。他站在路中间,离马车大概十五米,被阳光照着,能看到他的轮廓更清楚了。他的身上挂满了东西,背上一个大包袱,左手两个小包袱,右手一个布袋子,脖子上还挂着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面闪了一下,大概是铜或者铁。他的脸被背上的大包袱挡住了一半,只能看到下半张脸,下巴尖尖的,嘴巴不大,嘴唇有点干。

他站在那里,看着马车,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他的两只手拎着包袱,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没有做任何动作。

安静了几秒钟。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把那个人身上的一个包袱吹得晃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两位好!”

声音出乎我的意料。不是粗的、沙的、低的那种声音,是亮的、清的、带着一种奇怪的调子的声音,像一只鸟在叫,但比鸟叫好听,有词有句的。

"我没有恶意!"他说。他的两只手举起来了,举到肩膀的高度,手里面还拎着包袱,没有放下。“我只是一个做生意的,到处流浪的小贩,没有武器,没有恶意!”

他的话说得很快,像一串珠子从口袋里面倒出来,一个接一个,中间没有停顿。他的口音也很奇怪,不是布里斯托尔本地的口音,也不是格雷港那种海边镇子的口音,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口音,每一个字的发音都跟别人不太一样,像一首歌用了一种陌生的唱法。

我看了看左右。路两边是荒地和灌木丛,没有别人,没有马,没有藏人的地方。只有这个人,一个人,背着一大堆东西,举着两只手,站在路中间。

我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不是完全松开了,是指尖离开了刀柄,手还放在腰间,但不是攥着了。

约雷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看我,也许是在问我的意见,也许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紧张。我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

约雷转回去看着那个人。“你要去哪里?”

"请问两位前去何处?"那个人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布里斯托尔。"约雷说。

"布里斯托尔!"那个人的声音亮了一下,像灯被拨亮了。“太好了!我也去布里斯托尔!请问两位能不能顺带搭我一程?我走了很远的路了,腿都要断了!我付钱!我有钱!”

他说"我付钱"的时候用右手的一个包袱拍了拍自己的腰,包袱里面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铜板碰铜板的声音。

约雷又看了我一眼。这次他看我的时间比上一次长,大概一秒钟,一秒钟里面他的眼睛在问:让不让?

我想了一下。一个人,背着一堆东西,手里没有武器,口音奇怪但说话清楚,说是做生意的流浪小贩。路两边没有人,没有埋伏。他想搭车去布里斯托尔,布里斯托尔也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行。"我说。

约雷转回去看着那个人。“上来吧。”

那个人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太好了!太感谢了!"他快步走过来,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我才看清了他的脸。

东方面孔。

这是我看到他的脸的第一反应。我在布里斯托尔见过一些东方面孔的人,不多,偶尔能在码头上看到一两个,从很远的地方坐船过来的,皮肤是黄的,眼睛是黑的,头发是黑的。码头上的人管他们叫"东方人",但分不清是哪里的,日本、中国、还是别的地方,不知道。

这个人的皮肤是黄的,不是病态的黄,是那种被太阳晒过之后带着一点褐色的黄,像一块被烤过的面包。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黑色的眼珠子在阳光下面像两颗黑豆,眼角往上挑,像两把小刀。他的鼻子不高,但很挺,嘴唇薄薄的,嘴唇上面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下巴上有一颗小痣。他的头发是黑的,不长,扎了一个小辫子在脑后,辫子从草帽下面露出来,像一条黑色的尾巴。

他大概二十多岁,跟我不相上下,或者比我大两三岁。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得很高,露出了一排白白的牙齿,牙齿很整齐,像一排贝壳。

他爬上马车的时候有点费劲,因为他身上挂的东西太多了。他把背上的大包袱先递上来,我帮他接住了,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然后他自己爬上来,动作笨拙的,像一只背着壳的乌龟翻墙。他爬上来之后把左手和右手的包袱也放好了,脖子上挂着的东西我也看清了——是一串铜铃铛,用一根绳子串的,大概七八个,每一个铜铃铛大小不一,被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叮铃铃"的轻响。

"谢谢你谢谢你!"他坐好了之后对我说,笑着,露出一排白牙。“你真是个好人!”

我"嗯"了一声,把他的大包袱推到了马车角落里面。

约雷甩了一下鞭子,马"嘚嘚"地走了起来,马车又晃了。

"我叫杰斯。"那个人说。他坐在我对面,背靠着车厢,两条腿伸在前面,脚踝交叉着。他的个子不高,跟我差不多,但比我瘦,腿很细,像两根竹竿。“姓李。杰斯·李。你呢?”

“桑尼。”

"桑尼!好名字!"他说。“你是哪里人?”

“布里斯托尔。”

"布里斯托尔好地方!"他说。“我去过!码头很大,船很多,鱼很好吃!你是不是布里斯托尔本地人?”

“嗯。”

“那你知不知道布里斯托尔哪里的东西最好卖?我这次去布里斯托尔是想做点小生意,卖点东西,但不知道在哪里摆摊好。”

我还没回答,他就自己接下去了。

“其实我不一定在布里斯托尔待很久,我到处走的,哪里能赚钱就去哪里。我去过很多地方,陶顿去过,莱姆去过,格雷港也去过——你们是从格雷港来的吧?格雷港那个地方不太好做生意,人太少,而且都被’屠夫’的人吓怕了,不敢买东西。你们在格雷港没有遇到’屠夫’的人吧?”

"遇到了。"我说。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真的?那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他拍了一下胸口。“我上次去格雷港的时候差点被’屠夫’的人收了摊子,他们要我交保护费,我没交,因为我不在那个地方摆摊,我只是路过。但他们不让走,非要交,后来我把身上带的几块干肉给了他们才算完。从那之后我就不去格雷港了,绕着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一条小河在流,水不多但流得急,咕噜咕噜地往外冒。他不像是在跟我聊天,像是在一个人说书,我说一个字他能说二十个字,我说一句话他能说一段话。

约雷在前面笑了一声。“你这嘴巴停得住吗?”

杰斯回头看了一下约雷。“嘿嘿,我这个人就是话多,改不了。我爹说我小时候刚学会说话就整天说个不停,说到邻居都来敲门让我闭嘴。但话多有什么不好?话多交朋友啊!我不认识你,但我跟你说了十分钟的话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好人。好人就应该多说话,不说话怎么交朋友?”

约雷又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看着杰斯。他坐在对面,嘴里说着话,手在比划着,脸上的表情很丰富,笑的时候嘴角翘得高,认真的时候眉毛皱起来,说到"差点被收了摊子"的时候还做了一个害怕的表情,缩了一下脖子。他的整个人都是动的,嘴巴在动,手在动,眉毛在动,身体在动,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人,停不下来。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眼睛在动的时候不是乱动的。他的嘴巴在说东的时候眼睛在看西,嘴巴在说"我话多"的时候眼睛在看我的腰间——我的匕首在那里。他看我的匕首的时间很短,大概半秒钟,然后移开了,移到了我的脸上,继续笑着说话。

他注意到了我的匕首,但他没有问。这说明他知道匕首不是摆设,也说明他知道不该问。一个话多的人能管住嘴不问一件事,说明他不是真的管不住嘴,他是选择性地多说话,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不说。

这个观察让我对他稍微高看了一点。不是因为他注意到了匕首,是因为他注意到了匕首之后选择了不问。

"你到处走,不怕遇上坏人吗?"我问。

他听了这个问题之后笑了一下,跟之前的笑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热情的、开朗的、像太阳一样的笑。这次的笑里面多了一点东西,多了一点骄傲,或者说多了一点自信,像一只孔雀开了屏,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让你看看他的尾巴。

"不怕。"他说。

他从身后的大包袱旁边摸出了一个长条形的东西,用布包着的,大概两尺长。他把布包打开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把枪。

不是手枪,是步枪,一把滑膛步枪。木质的枪托是深褐色的,磨得很光滑,枪管是铁的,有点发黑,但不锈。枪不长,大概两尺出头,比军用的滑膛枪短一截,像是被截短了的,或者是专门做短的。枪机是燧发式的,能看到击锤和火镰。

他把枪从布包里面抽出来了一点,让我看了一眼,然后又塞回去了。

"这是我的家伙。"他说。他拍了拍布包,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我跟它走了很多地方了。我很会用它,非常会用。我打东西,打什么中什么,从不落空。别人管这叫什么来着——神枪手。对,我就是神枪手。”

他说"神枪手"三个字的时候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等我说"哇,你好厉害"。

我没说。

"真的。"他看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你不信?”

"半信半疑。"我说。

"半信半疑也行。"他把布包塞好了,放回包袱旁边。“等你看到我打枪的时候就全信了。不过最好别让你看到,看到就说明遇到坏人了,遇到坏人了就不是好玩的事了。”

他说完又笑了,笑完又接着说别的事了,说他在陶顿卖过什么、在莱姆吃过什么、在某条路上遇到过一头野猪、野猪追他追了半里路他爬上了一棵树才躲过去。他的话像一条小河,不停地流,不停歇。

马车晃着,“辘辘辘”,约雷偶尔插一两句话,杰斯不停地说话,我偶尔"嗯"一声。三个人在马车上面,两个话多的和一个话少的,话多的在说话,话少的不说话,像一首歌里面有两个声部在唱,一个大声部一个小声部,大声部盖住了小声部,但小声部一直在。

大概又走了半个时辰,路两边的荒地变了。灌木丛变密了,从零星的几丛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有的地方灌木丛高过了人头,挡住了视线。路变窄了,土路两边被灌木挤得只剩下了两辆马车并排的宽度。太阳被云遮住了,天暗了一点,灌木丛里面的影子变深了,像一只只蹲着的野兽。

我有点不安。这种地形适合藏人,适合埋伏。我在格雷港待了五六天之后养成了一个习惯——走到看不清的地方就会绷紧,像一只猫走进了一条陌生的巷子,耳朵竖起来,尾巴翘起来,全身的毛都立着。

杰斯还在说话。他在说他在某个地方吃过一种很好吃的烤鱼,鱼的肚子里塞了香料,烤出来之后皮是脆的、肉是嫩的。他说得眉飞色舞,手在比划着鱼有多大、香料有多少种,嘴巴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像在回味。

约雷也安静了。他不再插话了,他的手把缰绳收短了一点,马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在看路两边,我看得出来他在看,因为他的头在微微地转,左看一下右看一下。

我也在看。我的眼睛扫着路两边的灌木丛,左边的、右边的、前面的,每一丛都看一眼,看里面有没有异样的东西——不自然的晃动、不对劲的颜色、不该有的反光。什么都没有,灌木丛安安静静的,风一吹沙沙响,跟正常的灌木丛一样。

马车又走了大概一二百步。

然后左边的灌木丛动了。

不是风吹的动。风吹的动是整丛灌木一起晃,有节奏的,像波浪。这个动不一样,是灌木丛的中间部分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拨开了枝条,然后又停了。

我的手放到了刀柄上。

"约雷。"我说。

"我看到了。"约雷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的轻快,变得低了一点,硬了一点。

约雷拉了一下缰绳,马的速度又慢了一点,但没有停。

然后右边也动了。

右边的灌木丛也动了一下,跟左边一样,中间部分动了一下,然后停了。

我攥紧了匕首。牛角刀柄硌着掌心,硬的,凉的。

杰斯的嘴巴停了。他看到了我的动作,看到了我攥着匕首,他的眼睛从我的脸上移到了我的手上,然后移到了路两边的灌木丛上。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巴闭上了,这是他上了马车之后第一次闭嘴。

马车又走了大概二十步。

左边窜出来了一个人。

不是走出来的,是窜出来的,像一只青蛙从草丛里面跳出来。那个人从灌木丛里面冲到路上,站在了马车前面大概五步远的地方。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长刀,是一把短刀,刀刃在暗淡的光线下面闪了一下。

然后右边也窜出来了一个人。跟左边一样,冲到路上,站在马车右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他手里拿的是一根木棒,木棒上面缠了铁丝,铁丝在光线下发着暗光。

然后前面也出来了一个人。前面的人不是从灌木丛里面出来的,他是从路前面的一棵树后面走出来的,早就在那里等着了。他站在路中间,挡住了马车前面的路。他手里拿的是一把斧头,不是维克多那种长柄斧,是短柄的、单手握的斧头,斧刃比普通的大,像一把加了重的斧子。

三个人。三个方向。前面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马车被围住了。

约雷拉住缰绳,马"嘚"了一声,停了。马车晃了一下,我和杰斯往前探了一下身子。

三个人的脸我看清了。前面拿斧头的那个是三个人里面最大的一个,宽肩膀,厚胸膛,脸是方的,下巴上面有一圈短胡子,乱糟糟的,像草。左边拿刀的那个是最矮的,瘦瘦的,脸很长,眼睛很小,嘴角往下撇,像一只耗子。右边拿木棒的那个不高不矮,但很壮,胳膊比头还粗,脸是圆的,没有表情,像一块面团。

土匪。

这三个人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布料颜色看不清了,被泥和汗浸成了一种统一的灰褐色。他们的头发乱蓬蓬的,像鸟窝。他们的鞋有的穿了有的没穿,拿木棒的那个右脚穿着一只靴子,左脚光着,脚底板黑得像炭。

前面那个拿斧头的开了口。

"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他的声音是粗的、哑的,像砂纸磨木头。"只劫财,不劫命。交了东西你们走,不交东西——"他把斧头往空中举了一下,斧刃在光线下面画了一个弧。“不交东西就别走了。”

他说完之后左边拿刀的和右边拿木棒的往前逼近了一步。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半圆,把马车的正面和两侧封住了。后面是来时的路,马车倒回去可以跑,但马倒车需要时间,时间够他们冲上来了。

我的脑子在快速地转。三个人,三个方向,两个有武器一个有斧头。我有一把匕首。约雷在车辕上,手里有缰绳但没有武器。杰斯在我对面——

杰斯。

我看了杰斯一眼。他坐在对面,脸色变了,之前那种笑着说话的、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人一样的表情不见了。他的脸现在是白的,不是吓白的,是绷白的,像一张纸被拉紧了。他的眼睛不再到处看了,他的眼睛定在了一个地方——他的大包袱上面。

他的手在动。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了他身后的大包袱,伸得很慢,像在摸一条蛇,怕惊到它。

前面那个拿斧头的又说话了。“快点!磨蹭什么!”

杰斯的手碰到了包袱。他的手指在包袱的绳结上摸了一下,摸到了绳结的头,慢慢地拽。

"好好好,交交交!"杰斯突然大声说。他的声音又变回了之前那种亮亮的、清清的调子,像他刚才在聊天一样。“别急别急,东西在这里!”

他一只手拽开了包袱的绳结,从包袱里面抓出了一个布包,布包不大,跟他的脑袋差不多大。他两手举着布包,朝前面那个拿斧头的扔了过去。

“接着!”

布包划了一个弧线,朝拿斧头的那个飞过去。拿斧头的本能地伸手接住了,两只手抱着布包,斧头夹在腋下。他的眼睛低头看布包,嘴巴在问"这里面是什么"。

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

杰斯的另一只手已经从包袱里面抽出了那把滑膛步枪。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话。从布包被扔出去到枪被抽出来,大概只有一秒钟。一秒钟之前他还在说"交交交",一秒钟之后他的手里就多了一把枪,枪口朝前,枪托抵在肩窝上,眼睛贴着枪托后面看。

“砰!”

枪响了。

滑膛枪的声音在空旷的路上炸开来,像一声雷,比雷还响,比雷还脆,我的耳朵"嗡"了一下,什么都听不到了。硝烟从枪口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在空气里面散开,呛人。

前面拿斧头的那个倒了。

他抱着布包倒在路上了。他的脑袋上有一个洞,在左边太阳穴的位置,洞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出来了,跟布包一起倒在了地上。布包被他的血浸了,暗红色的血从布包上面渗出来,流到土路上。

一枪。一枪打中脑袋。杰斯刚才说他是"神枪手",半信半疑。现在全信了。

我的耳朵还在嗡,但我的身体已经动了。右边那个拿木棒的看到同伴倒了,愣了一下,愣了大概半秒钟。半秒钟够了。

我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不是跳到路上,是跳向了拿木棒的那个。我的两只手撑着车框,身体从马车的右侧翻出去,朝着拿木棒的那个扑过去。他比我壮,比我重,但我有速度,我从上面扑下去的时候他来不及举棒,我的身体撞在了他的胸口上,两个人一起倒在了路上。

倒在地上之后我的手比脑子快。我的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匕首,牛角刀柄握在手里,刃口朝外。他倒在地上之后在挣扎,他的木棒掉在了旁边,两只手来推我,我拨开了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拿着匕首送了出去。

刃口切进了他的脖子侧面,跟切一块肉一样顺滑,没有骨头挡着,就是皮肉和血管。他的身体抽了一下,两只手松开了,垂在地上。血从脖子侧面涌出来,流到土路上,跟前面那个的血汇在了一起。

我趴在他身上,手按着匕首,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动了。然后我起来了。

左边那个拿刀的看到两个同伴一个倒了一个趴着,他转身跑了。不是朝着我们跑,是朝着灌木丛跑,他扔了刀,刀落在地上"当"的一声,他的人已经钻进了灌木丛里面,灌木丛的枝条晃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砰!”

又是一声枪响。

我没有看到杰斯开枪,但枪响了。灌木丛里面没有东西倒出来,也没有声音传出来。杰斯没有打中?不,他打中了。他刚才一枪打中脑袋的人,这么近的距离打一个跑进灌木丛的人不会不中。他打中了,但那个人没倒出来,可能倒在灌木丛里面了。

我转回来看。

杰斯站在马车上,滑膛步枪还端在手里,枪口冒着烟。他的脸上没有白了,也不是笑了,是一种空的表情,像一张纸被擦干净了,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睛看着前面那个倒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个脑袋上有洞的人,眼神定定的,不像一个话唠该有的眼神。

然后他的眼神移了。移到了右边,移到了我身上。他看着我站在地上,站在那个被我割了脖子的人旁边,手里的匕首上有血,靴子上有血,身上没有血。

他看了我一秒钟。

然后他的眼神又移了。移到了左边,移到了灌木丛的方向。

他端着枪,从马车上跳下来了。他跳下马车的动作跟他爬上马车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爬上来的时候笨拙得像乌龟,跳下来的时候轻巧得像猫。他的脚落在土路上没有声音,膝盖弯了一下卸力,然后直起来,端着枪往灌木丛走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他的背影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坐在马车上的时候是弯的、散的、松的,像一摊泥。现在他的背是直的,脚步是稳的,枪端得平平的,像换了一个人。

他走到灌木丛旁边,用脚拨开了枝条,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转回来了。

"跑了。"他说。“打中了胳膊,没打死,跑了。”

他走回来,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我割了脖子的人。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没有多看。

前面那个拿斧头的旁边,布包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不是钱,是几块干肉、一包盐、两块布料。杰斯扔给他的是一包干粮,不是钱。土匪抱着干粮低头看的时候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低头的那一瞬间杰斯的枪已经响了。

杰斯把滑膛步枪塞回了布包里面,动作不急不慢的,跟拿出来的时候完全不同。拿出来的时候快得像闪电,塞回去的时候慢得像在裹一个婴儿。

约雷从车辕上下来了。他的脸色有点白,嘴唇紧抿着,但没有慌。他走到前面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人,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然后转头看着我。

“你没事吧?”

“没事。”

他看了一眼我手上的匕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回马车旁边,检查了一下马,马被枪声吓到了,在原地踩着蹄子,约雷摸了摸马的脖子,嘴里"嘘嘘"地哄了几声,马慢慢安静下来了。

杰斯把布包重新系好了,把滑膛步枪放回了大包袱里面。他做完这些之后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脸上的表情又变回来了,变成了之前那种空的、干净的表情。

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灌木丛里面吹过来,带着硝烟的味道和血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

"走吧。"约雷说。

我和杰斯上了马车。约雷甩了一下鞭子,马"嘚嘚"地走了起来,车轮碾过血迹的时候"嚓"了一声,然后是正常的"辘辘辘"。

马车走了,两具尸体留在了路上。

我坐在车厢里面,匕首没有收回腰间,拿在手里,用从地上捡的一把枯草擦着刃口上的血。血擦掉了,刃口又亮了,银色的弧线在暗淡的光线下面很显眼。

我抬起头看杰斯。

他坐在对面,大包袱放在脚边,脖子上的铜铃铛轻轻晃着,发出细小的"叮铃"声。他的脸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嘴巴微微翘着,眼睛亮亮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没有说话。

这是他上了马车之后第二次闭嘴。第一次是因为看到了灌木丛动,第二次是因为杀了一个人。

两秒钟之前他端着枪往灌木丛走的时候,他的背影、他的脚步、他端枪的姿势,跟我之前认识的那个话唠杰斯·李完全不是一个人。两秒钟之后他坐在马车上,铜铃铛响着,嘴巴翘着,又变成了那个话唠。

但我知道了。那个话唠不是真正的杰斯·李,或者说不是全部的杰斯·李。真正的杰斯·李里面藏着一个不一样的人,那个人不爱说话、手很快、枪很准、杀人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话唠是他的壳,壳里面是别的东西。

我对这个东方人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

不是一般的好奇,是一种想要把壳敲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的好奇。我在格雷港认识了维克多,维克多是一口井,深的不见底的井,你看不到底但你往里面扔石头能听到回声。杰斯不一样,杰斯是一扇门,门关着,门上画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笑嘻嘻的东方人,但你知道画后面是一扇门,门后面有东西。

你想推开那扇门。

我没有问。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刚才杀了两个人,血还没干,硝烟味还在鼻子里。现在问任何东西都不合适。

我擦完了匕首,把枯草扔出了马车,把匕首插回了腰间。牛角刀柄贴着掌心,凉的,跟之前一样凉。

马车在土路上"辘辘辘"地走着,风从帘子缝里面吹进来,吹散了硝烟味,吹进了草味和泥土味。前面的路还很长,布里斯托尔还远。

我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想的不是刚才打架的事,是杰斯从包袱里面抽出枪的那一秒钟。那一秒钟里面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身体,每一个部分都在同一时间做了不同的事——手抽枪、眼睛瞄准、肩膀抵枪托、手指扣扳机——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个浪费的半秒钟。

那一秒钟跟维克多杀人时的半秒钟是一样的。

通透。

我又想到了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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