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老码头酒馆

作者:赛露斯 更新时间:2026/5/20 18:00:01 字数:9589

布里斯托尔是从雾里长出来的。

先看到的是码头上的桅杆。一根一根的,像一片被拔光了叶子的树林,密密麻麻地戳在天空下面。然后是屋顶,灰色的、红色的、褐色的屋顶,层层叠叠的,从海边一直铺到山脚下。然后是城墙,布里斯托尔的城墙不高,但长,沿着海岸线延伸,把大半个镇子围在里面。然后是烟囱,镇子上空的烟囱冒着烟,灰白色的烟在天空里面升上去,升到一半就被风吹散了,跟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马车从土路拐上了石板路,路面变平了,车轮的声音从"辘辘辘"变成了"咕噜噜",顺了很多,不那么颠了。路两边的荒地变成了房子,先是零星的几间,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挤,最后变成了街道,两旁的房子挨着房子,窗户对着窗户,中间只够一辆马车通过。

布里斯托尔。

我回来了。走了五六天,去了一个海边的小镇子,杀了人,看了打架,现在回来了。布里斯托尔还是那个布里斯托尔,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房子还是那些房子,空气里面还是那股味道——鱼腥味、焦油味、海盐味、马粪味,混在一起的、熟悉的、不好闻但闻惯了的味道。

约雷把马车赶到了南区码头街附近停了下来。路边的歪脖子槐树就在那里,树干往右弯着,像一个驼背的老人在低头看路。树后面是一间矮矮的房子,门牌上写着"17号",门是木头的,门板被雨水泡得发黑了,门框上面挂着一串干鱼,干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到了。"约雷说。他把缰绳缠在车辕的挂钩上,从车辕上跳下来,脚落在石板路面上"啪"的一声。他转过身来,摘下了草帽,在腿上拍了一下灰。

"这就是我的地方。"他说。他指了一下那间矮房子,然后看着我和杰斯。“你们两个接下来去哪?”

我还没说话,杰斯先开口了。

"约雷大哥!"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亮亮的、清清的调子,跟在马车上聊天的时候一模一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一路多谢你了!你的车坐得真舒服,比我自己走路舒服一万倍!”

约雷笑了一下。“你走路能走到布里斯托尔?”

“走是能走到,就是慢。我从陶顿走到莱姆走了三天,从莱姆走到格雷港附近走了两天,从那里走到遇到你们的地方又走了大半天。我算了一下,如果我自己走到布里斯托尔,大概还要走两天。坐你的车半天就到了,省了一天半。一天半啊,我能多卖好多东西!”

约雷笑着摇了摇头。“行了行了,你那点东西能卖几个钱。”

"钱不多,但够吃饭的!"杰斯说。他从包袱里面摸出了两块干肉,递给约雷。“这个给你,路上吃的,不值钱,但味道不错。”

约雷看了一眼干肉,没有接。“不用了,你自己留着。”

"拿着拿着!你别跟我客气!"杰斯把干肉塞到了约雷手里。“你不拿着就是看不起我!”

约雷笑了一声,把干肉收了。“行,那我收了。”

杰斯转头看我。“桑尼,你接下来去哪?”

我想了一下。维克多让我回布里斯托尔,该做什么做什么。但我离开五六天了,城东那间出租屋我还得回去一趟。米歇尔太太那人操心,走之前没跟她说一声,五六天不回去,怕是天天在巷子口看我那扇门。

"先回城东。"我说。“我住的地方在东区,走了五六天没跟房东说一声,老太太该担心了。”

"城东!"杰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正好,顺路,咱们先去你那边,然后再去码头转转!”

约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杰斯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我就不留你们了。你们要是有事来找我,码头街十七号,门口有歪脖子槐树那间。”

"记住了。"我说。

"我记住了!"杰斯说。“约雷大哥,你的歪脖子槐树我肯定能找到,一棵歪脖子树长成那样,整条街就它一个,找不到才怪。”

约雷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了他的矮房子。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我和杰斯还站在路边,又摆了摆手,然后推门进去了。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歪脖子槐树在风里面晃了一下,干鱼在门框上面荡着。

我跟杰斯沿着码头街先往东走。路不宽,两边的房子挡住了大半的天空,阳光从屋顶之间的缝隙里面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棍子插在地上。路上有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推着推车的、有提着篮子的、有背着孩子的,都是布里斯托尔的普通老百姓,走路的样子跟格雷港的人不一样——格雷港的人走路低头快步,布里斯托尔的人走路抬头慢步,区别不大但能看出来。

杰斯走在我旁边,大包袱背在背上,脖子上的铜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跟他说话的时候那种大大咧咧的感觉不一样,他的脚落地的声音很小,像猫。

"你住在城东什么地方?"他问。

“小巷子里面,一排出租屋。”

“出租屋?你自己没有房子?”

“没有。买不起。”

"哦。"他想了一下。“那我也没有房子。我连出租屋都没有,我的房子就是我的包袱,包袱在哪我就在哪。”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自嘲的笑,是一种很自然的笑,像在说"我长了两只手"一样自然。

走了大概一刻钟,路两边的房子变矮了、变挤了,巷子变窄了,空气里面多了煤烟味和洗衣水的味道。城东到了。

我在一个巷子口停了下来。“到了。你在外面等我还是——”

“我跟你进去看看?”

我想了一下。杰斯跟我一起进去也没什么,就是一间破屋子,没什么不能看的。“行。”

我带着他走进了巷子。巷子很窄,两个人的话得侧着身子走。杰斯的大包袱在巷子里面有点碍事,包袱的边角蹭到了两边的墙壁,蹭掉了几片墙皮。他"嘿嘿"地笑着把包袱往胸前抱了抱,侧着身子往前挤。

走到我的门口,我掏出钥匙开了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面暗暗的,窗户关着,有一股封闭了五六天的闷味。

我走进去,摸到了桌上的火柴,划了一根,把油灯点上了。灯光亮起来,照出了四样东西——床、桌子、椅子、木箱子。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杰斯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挺小的。”

“嗯。”

"但干净。"他说。他看到了叠好的被子和空了的桌面。“你这个人虽然话少,但东西收拾得挺整齐。”

我没接话,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推开了。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屋里面的闷味。窗户对着巷子对面的墙壁,看不到天空,只能看到对面墙上挂着的一件衣服在风里面晃。

"你等我一下。"我说。我从木箱子里面翻了一件干净的衬衣出来,把身上穿了五六天的换了下来。换衣服的时候杰斯很自觉地转过了身去,面朝巷子外面,背对着我,铜铃铛在脖子后面轻轻晃。

换好了衣服我把旧的衬衣塞进了木箱子里面,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重新别好了,然后说:“走吧。”

杰斯转回来。“不去跟你那个房东说一声?”

我犹豫了一下。米歇尔太太住在巷子口,出去的时候会经过她的门口。说一声是应该的。

“走,出去的时候路过。”

我们走出了巷子。经过巷子口第一间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敲了敲门。"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等了一会儿,门没有开。屋里没有声音。

"可能出去了。"我说。

杰斯看了看那扇门,没说什么。

“走吧,去码头。”

我们从城东往南走,穿过几条街,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矮,最后房子没有了,前面是码头。

"老地方"码头。

这个名字我从小就知道。吉姆叔叔以前就是在这个码头上停靠他的渔船的。小时候吉姆叔叔在码头上等着我与他出海,我看他把渔船停好,看他把鱼从船上搬下来,看他在码头上跟别的渔民聊天、笑、抽烟斗。这个码头不大,比布里斯托尔的主码头小很多,主码头停的是大商船和军舰,"老地方"码头停的是渔船和小货船。但这个码头对我来说比主码头重要,因为吉姆叔叔的船在这里。

吉姆叔叔。

想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脚慢了一下。不是停了,是慢了,步子变小了,像踩进了泥地里面。

码头上停着一些船。渔船居多,也有几艘小货船,还有一艘看起来像商船的、比别的船都大一点的船,停在码头的最东头。船的桅杆上有帆,帆收着,绑在横桁上面,像一卷被卷起来的布。船身是深褐色的,船舷上面有一圈白色的漆,漆有点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木头。

我看着这些船,看着桅杆、帆、船身、船舷,看着码头上堆着的渔网和木箱子,看着海面上碎成一片片的阳光。这些东西我太熟了,从小看到大的,每一根桅杆、每一张帆、每一张渔网的形状我都记得。但看着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熟悉,是一种空,像一间屋子里面的人搬走了,家具还在,但屋子空了。

吉姆叔叔的渔船不在了。他的那艘渔船,是一艘不大不小的渔船,船身是灰蓝色的,船头上画着一条鱼。吉姆叔叔说那条鱼是他年轻的时候自己画的,画得不好看,但画了就画了,懒得改。渔船在我十二岁那年不在了,不是沉了,是吉姆叔叔不在了之后船被别人买走了。买走的人把船头的鱼刮掉了,重新刷了漆,船变成了一艘普通的渔船,停在了别的码头上。

吉姆叔叔不在了。船也不在了。码头还在。

杰斯走在我旁边,他没有说话。他大概感觉到了我的脚步慢了,他没有催我,也没有问我怎么了,他就走在我旁边,铜铃铛轻轻地响着。

"我以前经常来这里。"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因为空了太久了想往里面填一点东西。“我有一个叔叔,叫吉姆,他是渔夫,他的渔船就停在这个码头上。小时候我经常跟着他来,看他打鱼,看他修网,听他跟别的渔民讲故事。”

杰斯没有说话,他在听。

"他死了。"我说。“很久以前就死了。”

沉默了几秒钟。码头上有人在搬东西,木箱子碰到石板地面发出"咚咚"的声音,海浪拍在码头的木桩上发出"啪啪"的声音,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水汽。

然后杰斯开口了。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不是他平时说话的那种调子。他平时说话的调子是亮的、快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的。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首诗——他确实是在念一首诗。他的声音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同情,是一种很远的东西,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什么意思?"我问。

“这是我们那边的一首诗。很古老的诗。意思是:老朋友已经骑着黄鹤飞走了,这里只剩下了一座空空的黄鹤楼。”

他没有解释更多。他说完了就闭嘴了,没有说"你的叔叔就像那个骑黄鹤的人"之类的话,没有把诗跟我的事扯在一起。他只是念了,念完了就停了,像他把一句该说的话说出来了,剩下的留给我自己去想。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之前那种笑嘻嘻的表情,也没有杀了人之后那种空的表情,是一种安静的、平稳的表情,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我不知道黄鹤是什么,不知道黄鹤楼在哪里,不知道写这首诗的人是谁。但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老朋友走了,地方还在。吉姆叔叔走了,码头还在。就是这么简单的意思,简单到不需要解释。

"走吧。"我说。

"嗯。"他说。

铜铃铛又响了起来。

老韦恩说的那个酒馆在"老地方"码头的西端,靠近码头入口的位置。酒馆不大,门面比旁边的鱼铺子宽一点,门是木头的,门框上面挂着一块木头牌子,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不是英文,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虫子爬在木头上。

我推开酒馆的门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吧台后面的那个人。

亚洲面孔。跟杰斯一样的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但比杰斯老很多。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但花白得不均匀,黑白相间,像一块被墨汁溅了的白布。他的脸是方的,颧骨很高,下巴很宽,脸上的皱纹不深但很多,像一张网罩在脸上。他的眼睛不大,眼角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黑色的眼珠子在酒馆的昏暗灯光下面像两颗被擦亮的黑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服,衣服的领口敞着,能看到脖子上面挂着一条绳子,绳子上面吊着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在灯光下面发着暗暗的光。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指节上面有老茧,正在吧台上面擦一个杯子,擦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跟疤脸男人老韦恩擦杯子的动作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擦杯子的手法、节奏、力度,连杯子在手里转的角度都一样。老韦恩说这个人是他的朋友,现在我看到他们擦杯子的动作,我信了。两个人在各自的酒馆里面擦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杯子,擦出了一模一样的手法。

杰斯站在我旁边,看到了吧台后面的那个人。他的身体顿了一下,很小的顿,不明显,但我注意到了。他的脚停了半秒钟,然后继续走了进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走到吧台前面,对着那个亚洲面孔的人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那不是英文。不是法文。不是任何我听过的语言。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音调忽高忽低,像唱歌,但比唱歌快,字跟字之间连得很紧,像一串珠子被快速地拨动。杰斯说了大概三四句话,每一句都不短,说得很快很流利,嘴型变化很大,舌头在嘴巴里面翻来翻去,像一条蛇在洞里面钻。

吧台后面的那个人听到了杰斯的话,他擦杯子的手停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杰斯,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一下——先是愣,然后是认出来了,然后是一种很浅的笑,笑的程度跟维克多嘴角的动差不多,不大,但有了。然后他也开口了,说的也是那种我听不懂的话,比杰斯说得慢,声音低沉,像一块石头在水底滚。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大概五六句。杰斯说到第三句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他平时对别人笑的那种笑,是一种短的、小的、像跟家里人说话时才有的笑。吧台后面的那个人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点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件事。

然后他们停了。

杰斯转过来对我说:“这是陈叔。我跟他认识的。”

我看着吧台后面的那个人。他也在看我,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面亮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黑豆。他冲我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大概是不会说英文,或者不想说。

"陈叔。"我点了一下头。

陈叔又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擦杯子了。

杰斯跟陈叔说那种我听不懂的话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像一根木桩子。我什么都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连猜都猜不出来他们在说什么。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不是生气的不舒服,是被排除在外的不舒服,像两个人在你面前说话故意用你听不懂的语言,你站在那里像空气。

杰斯没有给我翻译的意思。他说完了就跟陈叔聊完了,转回来跟我说话的时候用的是英文,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喝什么?"他问。

“随便。”

“随便是什么?酒馆里面的酒没有叫’随便’的。”

“那就最便宜的。”

“最便宜的不好喝。我请你喝酒请你喝最便宜的?你看得起我我就请你喝好的,看不起我你就自己掏钱喝最便宜的。”

我笑了一下,很短的笑。“那就你定。”

杰斯转身对陈叔说了两句那种听不懂的话,陈叔点了一下头,从吧台下面拿出了两个杯子,倒了两个杯子的酒。酒的颜色是琥珀色的,比普通的啤酒深,比烈酒浅,倒进杯子的时候冒了一层细密的泡沫。

杰斯把一杯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这是我们那边的酒。陈叔自己酿的,外面买不到。”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的味道跟我以前喝过的都不一样,入口的时候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一种谷物的甜,像嚼了一把炒米之后嘴里面残留的味道。甜味过去之后是苦的,苦味不重,淡淡的,像茶叶泡久了之后的苦。最后是辣的,辣味从嗓子眼往上升,不是灼烧的辣,是温热的辣,像吞了一口热水。

"怎么样?"杰斯问。

"不一样。"我说。

“不一样就是好喝的意思?”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的意思。”

杰斯笑了,露出一排白牙。“行,不一样就不一样。”

我环顾了一下酒馆。酒馆不大,大概放了六张桌子,桌子是木头的,桌面被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的手摸过。桌子上面有刻痕,有人用刀在桌面上刻的字或者画,歪歪扭扭的,看不清写的什么。灯光是暗的,吧台上面挂了两盏灯,灯芯不大,火焰小小的,照不到角落里面。

酒馆里面的人不多。吧台前面坐了三个,都是男人,穿着水手的衣服,粗布裤子、条纹衫、脖子上面系着绳子或者围着围巾。角落里面坐了两个人,也是水手打扮,面对面喝酒,低声说着什么。靠门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一个单独的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手里面拿着一个杯子,一动不动的。

水手。这个酒馆里面的大部分人都是水手。"老地方"码头停的都是渔船和小货船,来这个酒馆喝酒的自然就是跑这些船的人。

我喝了一口酒,看了一会儿。杰斯坐在对面,他跟陈叔聊完了之后话又多起来了,但不是跟我说,是跟陈叔说。他隔一会儿就转头对陈叔说两句那种我听不懂的话,陈叔回一两句,然后杰斯转回来喝一口酒,过一会儿又转头说。他跟陈叔聊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跟我聊天的时候不一样,跟跟我聊天的时候是那种热情的、开朗的、大大方方的表情,跟陈叔聊天的时候表情软了一点,像一块被太阳晒了的糖,外面还是硬的但里面开始化了。

我坐在那里,听着他们两个人用我听不懂的话聊天,感觉自己像一个聋子。这种感觉持续了大概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我受不了了。

我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了吧台前面。那三个水手坐在吧台前面喝酒,中间那个在说话,左右两个在听。我走过去之后中间那个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你们是跑哪条线的?"我问。

中间那个看起来三十出头,脸被太阳晒得发红,下巴上有一圈短胡子。他看了我一眼。“跑近海的。布里斯托尔到威尔士,偶尔去康沃尔。”

“船上差不差人?”

三个水手互相看了一眼。中间那个摇了摇头。“不差。我们船小,三个人够了。”

左边那个也摇了摇头。“我们也不差。”

右边那个没有说话,他在喝酒,杯子举在嘴边,眼睛从杯子上面看着别的地方。

我"嗯"了一声,喝了一口酒,没有再问。正准备转身回桌子上去,右边那个放下了杯子。

“你要找活?”

我看着他。他跟另外两个不一样,另外两个的脸是被太阳晒红的,他的脸是被太阳晒黑的,黑得发亮,像一块铁。他的年纪比另外两个大,大概四十多岁,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井。他的手很大,放在吧台上面,手指粗短,指甲缝里面是黑的,洗不掉的那种黑。

"嗯。"我说。

“你跑过船没有?”

“跑过。小时候跟着我叔叔跑过渔船,在海上待过。”

“渔船跟商船不一样。渔船跑近海,商船跑远海。你跑过远海没有?”

我想了一下。“没有。但我不晕船,不怕浪。”

他看了我一会儿。他的眼睛在打量我,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从手看到腰间——我的匕首别在腰间,牛角刀柄露在外面。他看到匕首的时候眼睛停了一下,大概停了半秒钟,然后移开了。

"我有艘商船。"他说。“三天后开,去都柏林。”

都柏林。爱尔兰的首都。我没去过,但我听说过,在大海的对面,坐船要过爱尔兰海,风浪不小。

"船上缺一个水手。"他继续说。“不是普通的搬货的,是要有经验的水手。跑都柏林这条线要过爱尔兰海,海况不好的时候浪能打到甲板上来,没经验的人站都站不住。你如果没有跑过远海,我不敢要你。”

"我能行。"我说。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是那种看人的眼光,不是看脸,是看整个人,看你的站姿、你的手、你的眼睛、你说话的方式。他看了大概五六秒钟。

“你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他重复了一下,像在嚼这个数字。“二十四岁跑过渔船,腰上别着一把匕首,从格雷港坐马车回来的。你是去格雷港做了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帮一个朋友办了点事。”

“什么事?”

“跟屠夫有关的事。”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屠夫"这两个字在布里斯托尔的码头上面不是谁都敢说的,说了之后别人的反应不一样,有的人会变脸色,有的人会压低声音,有的人会看你一眼然后不说话。这个人的反应是眉毛动了一下,不大,像被风吹了一下的草。

"屠夫的人被清理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格雷港的事,或者至少听到了一些风声。

“嗯。”

他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他从吧台上面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咽下去,把杯子放下了。

"行。"他说。“你来吧。三天后到这个码头的最东头,有一艘船叫’海风号’,船身是深褐色的,船舷上面有一圈白漆。你来了找我就行,我叫科尔曼。”

“工钱?”

“到了都柏林给,不多,但够你花一阵子。路上管吃管住。”

“行。”

我点了一下头,喝完了杯子里的酒,把杯子放在吧台上面。科尔曼也喝了一口酒,没有再说话了,他转头跟另外两个水手继续聊他们的。

我走回了杰斯坐的那张桌子。杰斯看着我坐下来,眼睛里面有好奇心,像一只猫看到主人从外面回来了手上沾了泥,想知道主人去干什么了。

"聊了什么?"他问。

"找了个活。"我说。“三天后有艘商船去都柏林,缺一个水手,我要了。”

"都柏林!"杰斯的眼睛亮了一下。“爱尔兰?我听说过,那边的威士忌很有名。”

“你去不去?”

"我?"他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我去做什么?”

“船上帮忙。你反正也没什么事,你的那些吃的穿的也能卖到都柏林去。”

杰斯想了一下。他想事情的时候嘴巴微微嘟着,像在嚼一根看不见的草。他的铜铃铛在脖子上面轻轻晃着,"叮铃"一声,很小的一声,像一只虫子在叫。

"行啊。"他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跟着你走走也行。我去跟船老板说说,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到了都柏林我下船做生意。”

“你做生意不要报酬?”

"不用。"他摆了摆手。“我做生意卖的那些东西——干肉、盐巴、布料、小玩意儿——都不是什么值钱的货,成本很低。我搭顺风船从来不给钱,船老板让我上船就行了,我到了地方卖点东西赚我的,谁也不亏。有时候我帮船上的人修修东西、补补网、做做饭,他们就让我免费坐。我的手巧,什么东西都会修一点,船老板不讨厌我这种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像在说"我每天吃饭"一样普通。但我听出来了,他这种生活方式不是普通人能过的。到处流浪,到处卖东西,没有固定的住处,没有固定的收入,靠着一双脚和一张嘴走遍各个城镇。这种生活听起来自由,但自由的前提是你得能活下去,能活下去的前提是你得有本事。杰斯的本事不是他的嘴,是他的枪。那把滑膛步枪在土路上打死一个人的那把枪。

"你到都柏林卖完东西然后去哪?"我问。

"不知道。"他说。“走一步看一步。我这个人从来不计划太远的事,计划了也白计划,走到哪算哪。也许在都柏林待一阵子,也许搭另一艘船去别的地方,谁知道呢。”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那个我们那边陈叔酿的酒,琥珀色的,泡沫已经散了。

"你呢?"他问。“你去都柏林做什么?”

"不知道。"我说。

“也不知道?”

“嗯。维克多让我回布里斯托尔,我回了。他没说接下来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先找个活干着,等他来找我。”

"维克多。"杰斯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就是那个拿长柄斧的?约雷说的那个?”

“嗯。”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一下。什么样的人?高的、壮的、沉默的、冷的、通透的、杀过很多人的、善良的——约雷说的善良,不是我自己说的。

"你见到他就知道了。"我说。

杰斯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他大概从我的语气里面听出来了我不是很想多说维克多的事,他没有继续问,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

酒馆里面的人慢慢多了一点。又来了几个水手,是刚从码头上下来的,衣服上面有盐渍,手上有老茧,走进来之后找位置坐,跟认识的人打招呼,点酒,说话。酒馆里面的声音从安静的嗡嗡变成了嘈杂的闹闹,像一锅水从温的变成了沸的。

杰斯的嘴巴又开始动了。他跟旁边一桌的水手搭话了,问他们是跑哪条线的、有没有去过都柏林、都柏林那边什么东西好卖。水手们被他逗笑了,因为他的口音很奇怪,说英文的时候有些字的发音拐来拐去的,像一条蛇在走路。他不在乎别人笑他的口音,别人笑他也笑,笑完了继续说,说完了一个话题又换一个话题,像一只蜜蜂在花丛里面飞,这朵花采一下那朵花采一下。

我坐在旁边喝着酒,看着杰斯跟水手们聊天。他的社交能力很强,不是那种刻意的、算计的强,是一种天然的、像呼吸一样的强。他走到一群陌生人中间,五分钟之内就能跟他们混熟,十分钟之内就能让他们笑,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就当他是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这种本事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像有人天生嗓子好、有人天生跑得快一样,杰斯天生会跟人打交道。

但他不是真的敞开的。我知道。在土路上那三秒钟——他抽出枪、瞄准、开枪、打中脑袋的那三秒钟——那三秒钟里面的杰斯不是现在这个笑嘻嘻的杰斯。那三秒钟里面的杰斯是一个沉默的、冷静的、杀人的杰斯。那个杰斯藏在这个杰斯里面,像一把刀藏在鞘里面,鞘上面画着花,但你摸一下就知道里面是铁。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这句话又从我脑子里面冒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跟杰斯凑在了一起。杰斯是一个流浪的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用一种陌生的语言跟一个同乡聊天,然后用英文跟一群水手嘻嘻哈哈。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要流浪?他的家在哪里?他的"黄鹤楼"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我喝完了杯子里面最后一口酒,琥珀色的酒液从杯壁上滑下来,留在杯底薄薄的一层。酒劲上来了,从胃里面往上涌,脸有点热,脑子有点飘,但还清醒。

三天后。“海风号”。都柏林。

我把杯子放在了桌上,看着酒馆里面嘈杂的人群、昏暗的灯光、吧台后面安静擦杯子的陈叔、跟水手们笑得前仰后合的杰斯。

又一段路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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