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去看望

作者:赛露斯 更新时间:2026/5/27 18:30:01 字数:12052

我是被阳光照醒的。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不是被冷风吹醒的,是被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的眼皮上,眼皮被照得透红,像一块被火烧过的布。我翻了个身,想躲开光,但翻完之后光还是照着,因为窗户朝东,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不管我怎么翻都躲不开。

我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那只手的形状,五根手指伸开着,掌心朝下。早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比昨晚的月光亮多了,水渍的边缘被照得清清楚楚,连裂缝里面的纹路都能看到。

油灯灭了。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灯油烧完了。屋子里面的空气有点闷,混着两个人呼吸了一夜的气味,不好闻,但也不算臭。

我坐起来,脑袋还有一点沉,酒劲没完全散,但清醒了大概七八成。身体有点酸,不是累的酸,是睡硬床板的酸,稻草垫不够厚,腰下面硌得慌。

我看了一眼地上。

杰斯还在睡。他躺在我的大包袱上面,外衣叠在脑袋下面当枕头,灰蓝色的衬衣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了肩膀上面,露出一小片锁骨。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不大不小,很均匀,“呼——吸——呼——吸——”,像一架小风箱在拉。他的脸不红了,酒退了,恢复了他本来的肤色——黄的,带着一点褐色的黄,像一块被烤过的面包。他的铜铃铛挂在脖子上面,被他的下巴压住了一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但没有响。

我没叫醒他。他昨晚喝了不少,比我多,让他睡吧。三天后上船,有的是时间,不差这一上午。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靴子没有穿,穿着袜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凉的。我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开大了,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新鲜的,带着早晨的味道——露水的湿气、远处海腥味、邻居家做饭的烟味。闷了一夜的空气被冲散了,好受了不少。

我把衬衣的扣子系好,拿起了靴子,走到门口,蹲下来把靴子穿上。穿靴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杰斯,他没动,还在睡,呼噜声没变。他的大包袱就在他身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我轻轻地拉开门,门"吱呀"了一声,比昨天轻,大概是门轴被昨晚开关的时候润滑了一下。我把门带上,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能继续流进去。

巷子里面是早晨的样子。阳光从巷子口的上方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窄窄的光带,光带里面能看到灰尘在飘。两边的墙壁是湿的,昨夜可能有露水或者有雾,石头墙面被浸得深了一层。巷子里面没有人,安静得很,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叫声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我走了两步,经过了米歇尔太太的门口。门关着,但门缝里面有光,里面有人。我刚想走过去,门开了。

米歇尔太太端着一个木盘子站在门口。盘子上放着两块面包、一碗粥、一小碟咸菜。粥是热的,冒着白气,在早晨的冷空气里面白气升得很高。面包是刚烤的,表皮金黄,上面有割痕。咸菜是腌的萝卜,切成细丝,上面浇了一点油。

"醒了?"她说。她的声音不带昨晚的硬了,是平的,日常的平。

“嗯。”

"吃吧。"她把盘子递给我。“粥是热的,趁热喝。面包刚出炉,还烫手呢。”

我接过来。“谢谢。”

“你那个朋友呢?”

“还在睡。”

"还在睡?"她的眉毛挑了一下。“太阳都晒屁股了。”

“昨晚喝多了。”

她"哼"了一声。不是真的嫌弃,是嘴上的习惯,像"哼"完之后嘴角会跟着动一下的那种"哼"。“年轻人喝酒不知道节制,以后老了胃疼。”

她说完转身回屋了,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我端着盘子站在巷子里面,闻着面包的麦香味和粥的热气,站了两秒钟,然后往自己的门口走。

我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盘子放在了桌子上。杰斯还在睡,呼噜声没变,连姿势都没变,跟刚才一样躺着。我把面包掰了一半,喝了一口粥,粥是稠的,米粒煮得烂了,入口就化,带着一点盐味,不咸不淡刚好。咸菜我夹了一筷子,脆的,酸中带咸。

我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没有发出声音。屋子里面的声音只有两个:我的咀嚼声和杰斯的呼噜声。两个声音交替着,像两把锯子在锯不同的木头,一个细一个粗。

吃完了。面包吃了一块半,粥喝完了,咸菜吃了一半。我把盘子里剩下的半块面包和半碟咸菜留在了桌子上,给杰斯醒了吃。筷子我放好了,盘子我推到了桌子角上。

我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杰斯。他还在睡。他的脸上没有昨晚那种笑嘻嘻的表情,也没有酒后的红,是一种安静的、空的表情,像一张白纸。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嘴角的纹路平了,眼睛周围的纹路也平了,像一个还没开始流浪的年轻人。

他的铜铃铛在他呼吸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没响。

我出了门,把门带上了。

去教区之前我想了一下该带什么。

伊莎贝拉的休息日,好不容易碰到她不上班,空手去不好。但带什么?我口袋里面的钱不多,买不了什么贵重的东西。想了半天,我想到了一样东西。

水果。

她爱吃水果。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在学院的时候,别的孩子争着抢着要糖、要饼干、要肉,她不要这些。她要水果。什么水果都行,苹果、梨子、李子、橘子,给她一个苹果她能高兴半天,拿着苹果先看一会儿,看苹果的颜色和形状,像看一个病人一样看,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怕吃完了就没有了。她吃东西的样子跟她处理伤口的样子不一样——处理伤口的时候快、准、利落,吃东西的时候慢、细、珍惜,像两个人。

后来我知道她为什么爱吃水果了。她爹是跑乡下的兽医,乡下没有糖没有饼干,但有果树。她小时候跟着她爹在乡下走,饿了就在路边的树上摘果子吃,苹果、梨子、野李子,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一擦就咬。她对水果的感情不是"好吃",是"熟悉",水果是她童年的味道,跟她爹走村串巷的味道。

布里斯托尔这个时候有什么水果?我想了一下。秋天,秋天有苹果和梨子。苹果有红的和青的,红的甜青的酸,她两种都吃,但好像更偏爱青的,她说青苹果脆。梨子也有,秋天的梨子不大,但汁多。

我先去了城东的早市。早市在一片空地上面,摊子一个挨一个,卖菜的、卖鱼的、卖肉的、卖布的,乱糟糟的,人挤人,脚踩脚。我在人群里面挤了半天,找到了一个卖水果的摊子。摊子上摆着几筐苹果和一筐梨子,苹果有红有青,梨子是黄褐色的,个头不大,但看着新鲜,皮上面有水珠。

"青苹果怎么卖?"我问。

卖水果的是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划到颧骨。他看了我一眼。“两文一个。”

“来四个。”

他给我挑了四个青苹果,每一个都摸了一下,挑的是硬的、没有疤的。他把苹果装进一个粗布袋子里面递给我,我付了八文钱。然后我又看了一眼梨子,犹豫了一下,又买了两个梨子。梨子三个文一个,六个文。总共十四文。

十四文。我口袋里面的钱又少了一点。但没关系,三天后上船到了都柏林就有工钱了。

我把布袋子提在手里,苹果和梨子在袋子里面碰来碰去,发出轻微的"咚咚"声。袋子不大,但我提着的时候觉得沉甸甸的,不是水果重,是心里面有一种东西重,一种期待的重。

从城东到教区要走半个时辰。路我熟,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出了城东的居民区,穿过两条主街,路过一片空地,空地上面有人在晒鱼,鱼的味道很远就能闻到。然后往北走,路慢慢变宽了,两边的房子从矮的变成了高的,从灰色的变成了砖红色的,路面从土路变成了石板路。教区在布里斯托尔的北边,靠近城墙,是一片被围墙围起来的区域,围墙不高,白色的,墙上爬着一些枯藤。

我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伊莎贝拉开口。好久没见了,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她会不会觉得奇怪?她会不会说"你怎么来了"?我该说什么?“路过顺便来看看”?太随便了。“专门来找你的”?太直白了。我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好一点的借口,最后决定不想了,到了再说。

到了教区的围墙外面,我绕到了教区后面的一条小路上。伊莎贝拉不住在教区的围墙里面,她住在教区后面的一排小屋子里面,那是给教会的工作人员住的地方,不大,一家一间,门对门。她跟她哥哥卡尔文住在从左往右第三间。

我沿着小路走过去,两边的屋子安安静静的,休息日,大部分人都出去了或者还在睡。小路上铺着碎石子,走上去"嚓嚓"地响。阳光从围墙上面照过来,把小路的西半边照得亮亮的,东半边在阴影里面,一明一暗,像一条路被劈成了两半。

第三间。

我站在了门口。门是木头的,比米歇尔太太那边的门新一点,门板上刷了一层褐色的漆,漆没掉多少。门框旁边有一盆草,种在一个破了口的陶盆里面,草是绿的,不知道是不是药草,也许是伊莎贝拉种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提着的布袋子换到了左手,用右手敲了门。

"咚咚咚。"三下。

等了几秒钟。里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轻的脚步声,是重的、快的、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节奏的脚步声,像一个人正在做别的事被打断了走过来开门。脚步声到了门后面停了一下,然后门"哗"地拉开了。

开门的不是伊莎贝拉。

是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比我大,比我高半个头。他的肩膀很宽,胸膛很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水手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面的一条粗绳子。他的脸是方的,下颌宽,颧骨高,眉毛浓,眼睛不大但很深,深得像两口井。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像一块被烤过的铁,上面有一些浅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比伊莎贝拉的深,短,梳到脑后,有几缕垂在额前,被风吹得有点乱。

卡尔文。伊莎贝拉的哥哥。

我认识他。从他第一次来学院看伊莎贝拉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他大概十五六岁,已经在码头上做事了,穿着一身旧衣服来看他妹妹,站在学院门口像一根柱子。他的脾气我更熟——暴躁。不是那种突然发火的暴躁,是一种一直在烧的火,不大,但始终在烧,说话的声音永远比正常人高半度,看人的眼神永远带一点不耐烦,像他随时在克制着不发脾气但克制得不太成功。

他看到了我。他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移到了我手里提着的布袋子上面,又移回了我的脸上。他的嘴角没有动,眉毛往下压了一下,压出来的表情不是凶,是不欢迎。

"桑尼。"他说。我的名字从他嘴巴里面出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被吐出来的,硬的、干的、不带任何温度。

"卡尔文。"我说。

“你来干什么?”

“找伊莎贝拉。”

“她不在。”

他的回答快得像一把刀切下来,不给我任何缓冲的余地。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就把手放在了门框上,身体挡在门口,像一扇人形的门。

"她去哪了?"我问。

"去给别人缝伤口了。"他说。他的语气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你不该来"的东西,不是明说的,是夹在字缝里面的,像砂纸夹在两层布中间,摸到了但不刺手。

“给谁缝?”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的不耐烦又多了一点,像砂纸上面的砂又粗了一点。

"亚瑟。"他说。“亚瑟的手臂被子弹打了,伊莎贝拉去给他处理伤口。”

亚瑟。

这个名字从卡尔文嘴巴里面出来的时候我的脑子"嗡"了一下。亚瑟。那个在学院里面跟我们四个一起玩的亚瑟。那个虎头虎脑的、胆子大的、什么事都敢说的亚瑟。

"亚瑟家在哪?"我问。

卡尔文的眉毛又压了一下。“铁匠巷,从路口往里走第三间。你问这么多——”

他没说完,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门板上的褐色漆在阳光下面有点发亮,门框旁边的陶盆里面那棵草在风里面轻轻晃着。

亚瑟一直在布里斯托尔。当然一直在。伊利亚神甫死的时候亚瑟十三岁,我十二岁。神甫死了之后学院关了,孩子们散了,有的被亲戚领走了,有的自己去讨生活了。

他没去别的地方,因为他不想去。他只想待在布里斯托尔,待在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待在有海有船的地方。学院关了之后他回了家就一头扎进了船里面,不是去当水手,是研究船。他从码头上捡废木头回来,在屋子里面用一把旧锯子和一把旧凿子做船模,一个又一个地做,从小做到大,从粗做到细。后来他开始跟着码头上的人学真正的手艺,学怎么锯木板、怎么打榫卯、怎么刷桐油、怎么补船底的漏洞。学了几年,学出来了,成了一名船匠。

我转身往铁匠巷走。

铁匠巷。我知道那个地方。城东的一条小巷子,因为巷子里面住着一个铁匠而得名。铁匠巷跟米歇尔太太的出租屋那边的巷子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但从教区走到铁匠巷要小半个时辰。

我走得快了。不是因为急,是因为脑子里面的事情多了,走路快了脑子转得也快。

亚瑟手臂被子弹打了。亚瑟在一艘商船上当船匠。亚瑟一直在布里斯托尔,但我没有去找过他。学院关了之后我们都散了,散了之后各过各的,约书亚进了教区,伊莎贝拉学了医,亚瑟当了船匠,我混成了流浪水手。我们四个人像四颗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了同一座城市的不同的土地上,长出了不同的样子,有的好有的不好,但没有一颗再长到一起过。

到了铁匠巷的时候我先听到了铁匠打铁的声音。"叮——叮——叮——"有节奏的,一声一声的,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在巷子两边的墙壁之间来回弹,像一颗弹珠在窄通道里面跳。

铁匠巷比米歇尔太太那边的巷子宽一点,宽到能两个人并排走。路面上铺的不是石板是碎砖,碎砖被踩得平平的,缝隙里面长着一些野草。巷子左边是铁匠铺,铺面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炉火烧得通红,一个赤膊的壮汉在铁砧前面举着锤子,锤子落下来的时候火星四溅。右边是一排住家,门对门地排着,跟教区后面那排屋子差不多。

从路口往里走,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

第三间的门开着。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药味。不是医疗所里面那种浓的药味,是淡的,混在空气里面,像煮过的草药散出来的气味。然后我看到了里面的光,屋子里面的光比外面的暗,因为窗户不大,只有一扇,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方形的光斑。

我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屋子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木架子,木架子上放着一些工具——不是铁匠的工具,是船匠的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墨斗、一把卷尺,还有几块木头,有大的有小的,大的像船板的碎片,小的像零件。墙上挂着一张图,图是画在布上的,画的是一艘船的侧面,线条简洁但准确,能看出来画图的人对船的结构很了解。桌上还放着几个做了一半的船模零件,用小夹子固定着,等胶干。

屋子里面有两个人。

一个是伊莎贝拉。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面朝桌子,身体微微前倾。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衣服,衣服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面,露出了小臂。她的手正在做一件事——她在缝东西。不是缝衣服,是在缝一条人的手臂。她的左手托着那个人的前臂,右手拿着一根弯针,针上面穿着线,针尖从皮肤的一侧扎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拉紧,再扎进去,再穿出来,再拉紧。一针一针的,节奏很稳,快但不慌,每一针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像一架缝纫机在运转。

她的深棕色的头发编成了那根粗辫子,搭在肩膀前面,辫子从左肩垂到胸口的位置,辫子末端那根褪了色的蓝布条垂在辫子的最下面,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轻轻晃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的脸很瘦,颧骨在窗户照进来的侧光里面显得更突出了,下巴尖尖的,嘴唇有点干裂,下唇上面的裂纹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多了一点,大概是最近喝水少了。她的深绿色的眼睛低着头看着她手上的伤口,眼睛很专注,眼睫毛在光线下投出了一小片阴影。

另一个是亚瑟。

他坐在桌子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左臂伸在伊莎贝拉的手里面,右臂垂在身侧。他比我记忆里面的亚瑟高了很多、壮了很多,肩膀宽了至少一倍,胳膊上的肌肉把衬衣的袖子撑得紧紧的。他的脸还是方的,下巴还是宽的,但五官长开了,小时候那种虎头虎脑的圆脸变成了一个成年男人的方脸,眉毛浓了,下巴上面有了一圈短胡子。他的头发是浅色的,短,乱,像被风吹过的草。

但让我注意到的是他的左臂。他的左臂的袖子被卷了上去,小臂上有一道伤口,不是刀伤不是割伤,是枪伤。伤口在小臂的外侧,大概在肘关节往下两寸的位置,伤口不大,但深,能看到里面的肉是红的、湿的。伊莎贝拉的针正在那道伤口上面一针一针地缝着,缝的针脚很细、很密,像在绣花。

亚瑟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可能是因为疼过了,也可能是因为忍着。他看着我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面亮了一下,嘴巴张开了。

“桑尼?”

伊莎贝拉的手停了。不是那种微不可察的停顿,是一个明显的停顿,针尖扎在皮肤里面没有拔出来,她的整个身体僵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她拔出了针,拉紧了线,但没有继续缝下一针。她抬起头来了。

她的深绿色的眼睛看到了我。

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亮了。不是灯光照的亮,是从里面亮出来的,像一潭深水下面突然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把水底的光搅到了水面上来。她的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笑,比笑小,但比不笑大,是一种"看到你了"的弧度,一种只有我看到你的时候才会有的弧度。她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了两秒钟——不是打量,是看,是认,是确认——确认站在门口的这个人是我,是她好长时间没见到的我。

"桑尼。"她叫了我一声。她的声音跟卡尔文叫我的名字完全不一样。卡尔文叫"桑尼"的时候是吐石子。伊莎贝拉叫"桑尼"的时候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弦振动发出的声音,不大,但余韵很长,在空气里面留了一个尾巴。

"嗯。"我说。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袋苹果和梨子,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等她说话。我准备了一路的话在这一刻全忘了,脑子里面的东西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乱七八糟地飘着,一张也抓不住。

"你怎么来了?“她问。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面没有"你怎么来了"的意外或者不欢迎,有一种藏不住的高兴,像她在问"你怎么才来”——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我等了好久了,虽然她没有在等我,但她的语气里面就是有一种这样的东西。

"来找你。"我说。说完之后我愣了一下,因为我说得太直了,比我在路上准备的任何一句话都直。我本来想找一个委婉一点的借口,但嘴巴比脑子快,话先出来了。

伊莎贝拉的眼睛眨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的弧度又变大了一点,更接近笑了,但还没到笑,到了"忍着不笑"的程度。她低下头继续缝针了,但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慌的快,是急着干完的快,像她在赶工,赶完了就能说话了。

"进来啊。"她说。“站在门口干什么?”

"哦。"我走进去了。我把手里提着的布袋子放在了门边的木架子旁边,走过去站在桌子旁边。

亚瑟看着我,笑了。他的笑还是小时候那种笑,咧开的、不在乎的、像太阳一样的笑。

"桑尼!"他说。他的声音比伊莎贝拉的大很多,像一面鼓。“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去伊莎贝拉家找她,卡尔文告诉我的。”

"卡尔文没给你脸色看?"亚瑟的眉毛挑了一下。

“看了。”

"那很正常。"亚瑟摆了摆右手。“他给谁脸色看都一样,你别往心里去。”

伊莎贝拉在手上面缝着最后一针,没有抬头,但她说了一句:“卡尔文那个人你就别管他,他就是嘴硬。”

她缝完了。她把最后一针拉紧了,用剪刀剪断了线头,然后把线头在皮肤外面留了一小截。她从桌子上面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蘸了一点药水,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了,然后打开一个小瓷瓶,用手指从瓶子里面挖了一点药膏,抹在了伤口上面。药膏是黄色的,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难闻,像草药被碾碎了之后的味道。

抹完药膏她又拿了一块纱布,绕着亚瑟的小臂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纱布是白色的,缠得很整齐,不松不紧。

"好了。"她对亚瑟说。然后她把针放回了小铁盒里面,转过来面向了我。

她面向我的时候脸是正对着我的,窗户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了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到颧骨上面浅浅的绒毛和嘴唇上面的干裂纹路,暗的那一半藏在阴影里面,但深绿色的眼睛两只都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看到我之后松了一口气的东西,像她一直在担心什么看到我之后就放下了。

"你瘦了。"她说。跟上次一样的话,但语气不一样。上次她说"你瘦了"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次她说"你瘦了"的时候声音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一层软的东西,像一块布上面多铺了一层棉,不厚,但你能感觉到那层棉在那里。

"没有吧。"我说。

"你瘦了。"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她的眼睛从我的脸上往下移了一点,移到了我的脖子下面,看我的肩膀,看我的手臂。“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真的?”

“真的。米歇尔太太每天给我做饭。”

"米歇尔太太?"她想了想。“就是你那个房东?”

“嗯。”

"那还好。"她说。她说"那还好"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像她想说别的但压住了没说。她大概想说"你一个人住要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但她没说,因为亚瑟在旁边。

"你这几天去哪了?"她问。她的眼睛又看回了我的脸,这次看的是我的眼睛,直直地看,不闪不躲,深绿色的眼睛里面映着我的人影。“我前几天去医疗所那边找你,想看看你最近怎么样,你不在。米歇尔太太说你走了好几天了,没跟她说去哪。”

她去找过我。这个信息在我脑子里面停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里面,沉下去的时候冒了一个泡。她去医疗所那边找我了——不是路过顺便看的,是专门去的,因为她说了"想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跟维克多去了一趟格雷港。"我说。“处理一些事情。”

"格雷港?"她的眉毛皱了一下。“那边——”

"屠夫的事。"我说。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知道屠夫是什么意思,她在医疗所里面处理过太多被屠夫的人打伤的伤者了。她没有追问,但她的眼睛里面的光暗了一点,像一片云遮住了太阳,不是阴天,是太阳被挡了一下。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低了一点,低得像在说一句只让我一个人听到的话,虽然屋子里面只有亚瑟和三个人。

“没事。”

她看了我两秒钟。那两秒钟里面她在确认——确认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在骗她。然后她好像确认了,嘴角的弧度回来了,不大,但是回来了。

"你手里提的什么?"她看着门边木架子旁边的布袋子。

"给你的。"我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比刚才亮,比"看到你了"的时候还亮。“给我的?”

“嗯。苹果和梨子。你爱吃的。”

她走过去了。她走到门边把布袋子提了起来,打开看了看里面,四个青苹果和两个梨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袋子里面,皮上面还有早市上面沾的水珠。她从袋子里面拿出一个青苹果,放在手心里面看了一会儿,看苹果的颜色和形状,就像她在学院时候看苹果的样子——先看再看再吃。然后她转回来对我笑了一下。

她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的弧度拉大了,拉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不深,但有了。她的深绿色的眼睛在笑里面弯了一点,像两弯被压弯了的新月。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她在医疗所里面忙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忙碌的时候她是紧的、快的、像一根绷着的弦,笑的时候她是松的、软的、像那根弦松了。

"你还记得我爱吃青苹果。"她说。

"记得。"我说。

她把苹果放回了袋子里面,把袋子放在了桌子上面,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她坐的位置不是刚才缝针时候的位置,是更靠近我这边的位置,靠近了一点,不多,但能感觉得出来。

"你也坐。"她说。

我坐下了。亚瑟坐在对面,左臂上面缠着纱布,右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看着我们两个,脸上的笑有点意味深长。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在那——"亚瑟刚要说什么,伊莎贝拉瞪了他一眼。就一眼,不长,但亚瑟闭嘴了,咧着嘴笑。

安静了两秒钟。

"你这几天去格雷港——"伊莎贝拉开口了,她的声音是轻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轻,是私密的轻,像她只说给我一个人听。“危险吗?”

“有一点。但已经过去了。”

"维克多那个人——"她犹豫了一下。“他让你去做什么?”

"该做的事。"我说。

她看着我,深绿色的眼睛里面有担忧,但不是那种"你做了坏事"的担忧,是那种"你受伤了怎么办"的担忧。她的手放在桌子上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面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她在想什么。

"你以后——"她开口了,然后停了,像改了主意。“你以后能不能走之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一声?”

"嗯。"她的眼睛没有看我,看的是桌面上面她的手指画的圈。"你上次走了好久时间,我不知道你去了哪,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你——"她停了一下。“不知道你安不安全。”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到,但我听到了。那五个字"不知道你安不安全"从她的嘴巴里面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面皱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着她低着的头,看着她搭在肩膀前面的粗辫子,看着辫子末端那根褪了色的蓝布条。我想说"好",但"好"这个字太轻了,配不上她刚才那句话的分量。我想说"我以后走之前一定跟你说",但"一定"这个词太大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好。"最后我还是说了这个字。

她抬起头来了。她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深绿色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松了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不是断了,是松了,松了之后弦还能发出声音,但不再那么紧了。

"好?"她确认了一下。

"好。"我又说了一遍。

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浅浅的笑了,是更大的笑,酒窝出来了,两个都出来了,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两个小窝窝头印在她的脸颊上面。她的眼睛弯了,深绿色的眼睛在弯里面变得更亮了,像两块绿石头被阳光照到了。

"那说好了。"她说。她说"说好了"的时候声音里面有一种高兴的东西,藏不住的高兴,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一颗糖,不是金子不是银子,只是一颗糖,但对这个小孩子来说这颗糖比什么都重要。

亚瑟在对面咳了一声。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里面全是笑意。“我是不是应该出去一下?”

伊莎贝拉的脸红了一下。不明显,但我看到了,从脸颊到耳根,红了一片,像被涂了一层薄薄的红颜料。她没有看亚瑟,她低下了头,手去拿袋子里面的青苹果,拿了一个出来,在衣服上面擦了两下,咬了一口。

"你吃不吃?"她把苹果递向我这边,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她递苹果的手是稳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青苹果脆的,酸的,酸里面带一点甜,汁水很多,咬下去"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面特别响。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又拿了一个递给亚瑟。亚瑟单手接过来,用牙齿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比我咬的响。

"你最近怎么样?"伊莎贝拉问我。她的脸不红了,但她的眼睛还是在看我,深绿色的、专注的、带着一点柔的东西。“在码头上还顺利吗?”

“还行。找了一个活,三天后上船去都柏林。”

"都柏林?"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但这次亮的里面不全是高兴,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一种"你要走"的东西。

“嗯。一艘商船,缺一个水手。”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几下,咽了。然后她抬起头来。

“去多久?”

“不知道。到了都柏林再说。”

"到了都柏林再说——"她重复了一下我的话,声音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不满,是无奈,像"又这样了"的无奈。“你每次都是到了再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对,我每次都是到了再说,我没有计划,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算哪。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维克多,有海风号,有一个方向。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三天后。”

"三天后。"她又重复了一遍。她重复我话的这个习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每次她重复我话的时候我都觉得她不是在重复,是在咀嚼,像她把我的话放在嘴里面嚼了一遍,嚼出了一点我自己的话里面没有的味道。

"那这三天你有空吗?"她问。

“有空。”

"明天来医疗所找我。"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她已经替我决定了。“我虽然休息日不上班,但明天开始又得忙了。你来找我,我中午的时候能歇一会儿。”

“好。”

"又说好。"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小的东西,但有了。“你只会说好。”

“那我还能说什么?”

"你能说——"她停了一下,像在想,然后摇了摇头。“算了,好就行了。”

亚瑟在对面吃苹果,吃完了把苹果核放在了桌子上面,看着我,嘴角的笑收了一点,变成了正经的表情。

“桑尼,你说你三天后上船——上哪艘船?”

“海风号。”

亚瑟的眼睛瞪了一下。“什么?”

“海风号。码头上一个叫科尔曼的水手介绍我的,三天后从’老地方’码头出发去都柏林。”

亚瑟看着我,然后笑了,笑得很大,比刚才所有的笑都大,像他听到了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

"海风号!"他说。“那是我待的船!”

我看着他。我知道了,从他刚才说他在一艘商船上当船匠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像是猜的东西被确认了,从"大概是这样"变成了"就是这样"。

"朗姆特船长的船。"亚瑟说。“那艘船就是我当船匠的船。你上的就是那艘船。”

“科尔曼你认识吗?”

"认识!科尔曼是船上的老水手,跑了十几年了,朗姆特很信任他。"亚瑟用右手拍了一下桌子。“你上我们船!那太好了!”

伊莎贝拉看着我,又看看亚瑟,她的深绿色的眼睛里面亮的那个东西又变了,不是"你要走"的东西了,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高兴和担心混在了一起,搅不开。

"海风号——"她说。“就是遇到海盗的那艘船?”

亚瑟的笑容收了一点。“嗯。”

"亚瑟的手臂就是在那艘船上被子弹打的。"她看着我。“你知道这件事吗?”

“刚才听亚瑟说了。”

“你还敢上那艘船?”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面没有责备,但有一种紧的东西,像一根弦又被拉紧了。她的深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闪不躲,里面有一种"我不想你受伤"的东西,明明白白的,不加掩饰的。

"海盗不是每次都遇得到的。"亚瑟说。“我跑了那条线这么久了就遇到那么一次。”

"一次就够了。"伊莎贝拉说。“你手臂上那个洞就是一次打出来的。”

亚瑟摸了摸自己的纱布,没有反驳。

我看着伊莎贝拉。“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她说。她的声音里面有一点气,不是真的生气,是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气,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往火坑边上走,拉不住,只能看着,看着的时候心里面又气又急又无奈。

"我会上船的。"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叹了一口气,不是大声的叹,是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几下,咽了,然后抬起头来。

"那你注意安全。"她说。四个字,每个字都很轻,但加在一起沉甸甸的。

“嗯。”

亚瑟看着我们两个,没有笑,他的笑收了,他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认真的表情。他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面的纱布,又看了看我。

"桑尼,你上我们船我挺高兴的。"他说。“船上有一个认识的人感觉不一样。但你得知道,海风号跑的那条线不是太平的。爱尔兰海那边有时候风浪大,有时候海盗出没,朗姆特船长是个好船长,但好船长也不能保证不出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行。"亚瑟点了点头。“科尔曼那个人虽然话不多,但眼光准,他看上的人不会差。你来了我们船,我帮你跟朗姆特说说,给你安排个好一点的活。”

“不用。该干什么干什么。”

"你这人——"亚瑟摇了摇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犟。”

伊莎贝拉在旁边笑了一下,不大,但是笑了。她笑的时候深绿色的眼睛弯了一点,嘴角的酒窝又出来了。她看着我,眼睛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不是无奈,是一种"我知道拦不住你但我会等你回来"的东西。那种东西很深,深得像她眼睛的颜色,深绿色的,你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苹果挺好吃的。"她说。她说的是苹果,但她看的是我。

"嗯。"我说。我说的是苹果,但我看的也是她。

铁匠的锤子在外面"叮——叮——叮——"地响着,一声一声的,像一颗心脏在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方形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着,从桌子腿移到了椅子腿,从椅子腿移到了伊莎贝拉的脚尖上面。

她没有把脚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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