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面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吵。
最先变的是灯光。天黑了之后吧台上面的两盏灯不够用了,陈叔又点了两盏,挂在酒馆的角落里面,四盏灯把酒馆照得比刚才亮了不少,但还是很暗,暗得刚刚好,暗到看不清角落里面的人的脸,亮到能看见自己杯子里的酒面。灯光是橙黄色的,混着烟气,在空气里面形成了一层浑浊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雾。
然后变的是人。又来了七八个水手,是从码头上下来的,衣服上面有盐渍和鱼腥味,走进来之后把酒馆里面剩余的桌子占了两张。吧台前面也多了几个人,有水手也有不是水手的,一个是穿灰衣服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镇上的小商贩,一个是年轻的小伙子,脸红扑扑的,大概第一次来酒馆,看什么都新鲜。酒馆从安静变成了闹,从闹变成了吵,说话声、笑声、杯子碰杯子的声音、椅子在石板地面上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然后变的是杰斯。他喝了大概四五杯陈叔酿的那种琥珀色的酒之后话更多了。他不是对一个人说,是对好几个人同时说,转头跟这一桌说两句,再转头跟那一桌说两句,再转头跟吧台前面的水手说两句,像一只陀螺在转,转到谁面前就跟谁说话。他说的话题也变了,从"你们跑哪条线"变成了"你们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龙",从"都柏林什么东西好卖"变成了"我在陶顿遇到过一个能吃一整只羊的人",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不着边际,但水手们笑得越来越厉害,因为他说的那些离谱的事情他自己说得跟真的一样,表情认真,语气认真,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他真的见过龙、真的见过那个吃羊的人。
我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喝着我的酒。我没怎么说话,从跟科尔曼聊完之后我就没怎么开口了。我在看杰斯,看他怎么跟人聊天,看他怎么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看他怎么让一桌子陌生人笑得前仰后合。看了一会儿之后我就不看了,我看酒馆里面的别的东西,看墙上的刻痕、看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看灯焰在玻璃灯罩里面跳。我的脑子在酒劲里面慢慢变得钝了,像一块磨刀石被水泡久了,摸上去不再粗糙,变得滑溜溜的。
陈叔在吧台后面。他一句话都不说,从杰斯开始跟水手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就没抬过头,一直在擦杯子。一个杯子擦完了换一个,一个一个地擦,动作不变,节奏不变,像一架机器在运转。偶尔有人走到吧台前面点酒,他放下杯子倒酒,倒完了把酒推过去,收钱,不说话,然后继续擦杯子。他不参与酒馆里面的热闹,热闹是别人的,他的只有杯子和抹布。
我跟杰斯在酒馆里面待了大概多久我不太清楚。酒喝多了之后时间感会变,觉得过了一会儿其实过了很久,觉得过了很久其实才过了一会儿。我只记得我的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杰斯帮我倒的,他不问我"还要不要",直接倒了推过来,像他是我请的倒酒的不是我请他喝酒的。
到最后的时候酒馆里面的人开始少了。水手们一个一个地走了,有的走的时候脚步稳稳的,有的走的时候脚步晃晃的,有的走的时候被同伴架着。桌子空了一张又一张,椅子被推回桌子下面,地上的木屑和花生壳被踩得到处都是。灯光还是四盏,但人少了之后四盏灯显得亮了,亮得有点刺眼。
杰斯也喝了不少。他的脸红了,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红,是酒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亮得不一样了,之前是清醒的亮,现在是酒的亮,像两颗被泡在酒里面的黑豆。他的话变少了,从对好几桌人说变成了只对吧台前面的陈叔说,说的还是那种我听不懂的话,说得慢了,有些字含含糊糊的,像舌头大了一圈。
我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酒劲上头了,脑子里面像塞了一团棉花,软的、胀的,想东西要想两遍才能想清楚。我扶了一下桌角,稳住了,然后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走了。"我说。
杰斯抬头看我。“走?”
“嗯。太晚了。”
他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走。”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了。椅子被他的腿碰了一下往后滑,他的人往前冲了一步,手撑在了桌子上,桌子晃了一下,上面的空杯子"当"地响了一声。他站稳了,拍了拍自己的腿,"嘿嘿"笑了一声。
"没事没事,腿麻了。"他说。
我走到吧台前面,从口袋里面摸出了几枚铜板,放在了台面上。陈叔看了铜板一眼,没有收,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杰斯,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把铜板推了回来,摇了一下头。
我看着铜板,想了一下,没推回去,转身走了。陈叔不收就不收吧。
我跟杰斯走出了酒馆。门关上的时候把酒馆里面的声音切断了,像一扇闸门落下来,热闹被关在了门里面,门外是冷的、静的夜。海风从码头上吹过来,"呜——"的一声,吹得我打了一个寒战。酒劲被冷风一吹清醒了一点,但只是一点,脑子里面还是棉花的。
码头上没有人了。船停在那里,桅杆在夜里面像一根根黑色的棍子插在天上,帆收着,缆绳绷着,偶尔有缆绳碰桅杆的"嗒嗒"声。海面是黑的,看不到浪,只能听到浪拍在码头木桩上的声音,“啪——啪——”,比白天沉,像有人在黑暗里面拍桌子。
月光不错。半个月亮挂在天空偏西的位置,不是特别亮,但把路照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石板路面亮晶晶的,巷子的口像一个黑色的洞。
"你住哪?"我问杰斯。
杰斯走在我的右边,脚步有点飘,走的是蛇形,左边晃一下右边晃一下,但他不倒,像一根被风吹的草,弯了但不折。他的大包袱背在背上,铜铃铛在脖子上面轻轻晃着,"叮铃"一声,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
"住哪?"他重复了一下我的问题,像没听懂。
“你今晚住哪。”
"哦。"他想了一下。“找个酒楼住呗。布里斯托尔的酒楼多的是,随便找一个,住三天,三天后上船。”
“你知道哪有酒楼吗?”
“不知道。走进去随便找,总能找到的。布里斯托尔这么大的地方,不可能没有酒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在说"走累了就歇一会儿"一样随便。他真的不在乎住哪,他背着他的大包袱走在布里斯托尔的夜里面,不知道哪有酒楼,也不急着找,走着看呗,找不到就找个屋檐底下凑合一夜,对他来说大概也没什么区别。
我想了一下。
“跟我回去住吧。”
杰斯看了我一眼。“什么?”
“我住的地方在城东,一间出租屋,一个人住。反正就我一个人,屋子够大,你来住三天,三天后一起上船。”
杰斯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路中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酒红的脸在月光下面变成了一种暗红色,像一块被泡了水的红砖。他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真的?"他问。
“真的。”
“你不嫌我话多?”
“已经嫌了。但总比让你一个人在街上瞎转好。”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嘴巴张得很开,白牙在月光下面闪了一下。他伸出手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拍得有点重,他的手劲不大但我的身体在酒劲里面晃了一下。
"桑尼,你是个好人!"他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你虽然话少,但你话少的人心都善!我跟你说,我搭过很多顺风车、住过很多人家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让我住的,有些人看我东方面孔就不让我进门,有些人让我进门但让我睡地上,有些人连门都不给我开。你不一样,你主动说让我去住,你这个人——”
"行了行了。"我说。“走吧,明天你继续说。”
"好好好,走!"他快步跟了上来,脚步比刚才稳了一点,大概是高兴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的铜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只小鸟在叫。
我们从码头往城东走。夜里面的布里斯托尔跟白天不一样,街上没有人了,店铺都关了门,门板和窗板把里面的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门缝或者窗缝里面漏出来一丝丝的暗黄色的光。路灯有,但不多,隔很远才有一盏,灯里面的油快燃尽了,火焰小小的、暗暗的,像一颗快要灭的星星。月光是最好的灯,照在石板路面上,照在房子的屋顶上,照在巷子口的台阶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杰斯的话还是很多,但在夜里面他压低了声音,不像在酒馆里面那样放开了说,变成了一种低低的、絮絮的说话方式,像一条小河在夜里流,水流没变但声音小了,"咕噜咕噜"的,不吵。
他跟我说了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家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坐船要坐很久。说他爹做小买卖,卖布的,挑着担子走村串巷。说他娘会做很多种吃的,他最喜欢吃的是一种用糯米做的糕,甜的,软的,咬一口能拉出丝来。他说到那种糕的时候嘴巴动了动,像在回味,然后他说"可惜吃不到了",声音低了一点,"叮铃"一声铜铃铛响了一下。
他没有说他为什么不待在家里面了,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流浪。他说到小时候的事就像一条河流到某一个地方突然拐了弯,拐弯之前是童年,拐弯之后他跳过去了,直接跳到了他在陶顿卖干肉的事。
我没有问。拐弯的地方是他不想说的,跟维克多的"到时候再说"一样,不想说就不说。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城东的轮廓出来了。矮矮的房子一排一排的,在月光下面像一排一排的灰色盒子。巷子窄窄的,黑黑的,像一条条裂缝。空气里面没有码头的海腥味了,变成了煤烟味和干燥的泥土味。
我拐进了我的那条巷子。巷子里面黑,月光被两边的墙壁挡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线细细的光照在地面上。我的脚步在巷子里面"嚓嚓"地响,杰斯的脚步在我后面"嚓嚓"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巷子里面叠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同步走路。
然后我看到了米歇尔太太。
她站在巷子口。
不是站在她家门口,是站在巷子口。她站在巷子口的台阶上面,背着手,胖胖的身子挡在巷子的入口,像一堵灰色的墙。她穿着睡觉之前穿的那件深灰色的外衣,头发还是盘在脑后,网兜和骨簪没摘,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之后从床上起来出来看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半明半暗里面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她的眼睛是看得清的。
那双眼睛。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不是普通的看,是一种又怒又忧的看。怒在前面,忧在后面,怒是表面,忧是底色。怒是"你走了五六天不跟我说一声"的怒,忧是"你回来了没有少一块肉吧"的忧。两种东西混在她的眼睛里面,像一杯水里面同时加了盐和糖,搅拌不开,你喝一口又咸又甜,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她没有说话。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过来,看着我从巷子口走到她面前,看着我从月光里面走进她家门口的暗影里面。她的背手没有松开,胖胖的身子没有让开,她就那么挡着,像在等我自己开口。
"米歇尔太太。"我说。我的声音在酒劲的作用下有点含糊,但我尽力说清楚了。“我回来了。”
"我看到了。"她说。她的声音是硬的。“你从哪回来的?”
“码头。”
“去码头干什么?”
“跟一个朋友喝了点酒。”
"朋友?"她的眼睛从我身上移到了我身后的杰斯身上。杰斯站在我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大包袱背在背上,铜铃铛在脖子上面,月光照在他的东方面孔上,他的脸在酒之后还是有点红的,但比在酒馆里面退了不少。他看到米歇尔太太看他,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点了点头。
"你好。"他说。
米歇尔太太没有回他的招呼。她的眼睛在杰斯身上停了大概三秒钟,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然后看回了我。
“他是谁?”
“一个朋友。叫杰斯。在路上认识的,他来布里斯托尔,没地方住,我带他回来住几天。”
“住几天?”
“三天。三天后我们上船。”
“上船?上什么船?去哪?”
“去都柏林。跑船,找了个活。”
米歇尔太太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嘴唇很厚,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绳子被拧紧了。她的眼睛里面怒的东西又多了一点,但忧的东西也多了一点,两种东西在互相挤,像两只手在抢一个东西。
"你这几天到底去哪了?"她问。
我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她站在巷子口等了不是一两个小时了,她大概从第一天我没回来的时候就开始等了,等了五六天,等到了现在,她要一个答案。
"跟维克多去了一趟格雷港。"我说。“处理一些事情。”
"维克多?“她的眉毛皱了一下。她认识维克多,维克多以前来过我的出租屋几次,每次来都是站在门口敲三下门,跟我说几句话就走,从来不进来坐。米歇尔太太见过他,她对他的评价是"那个人太高了,站在我的巷子里面把天都遮了一半”。
“嗯。格雷港那边有些事要处理,他叫我跟着去的。走得很急,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我说。“屠夫的事。你应该听说过。”
米歇尔太太的嘴唇又抿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在布里斯托尔,"屠夫"这两个字跟在格雷港一样,不是谁都愿意细说的。她听到了这两个字之后眼睛里面的怒少了一点,不是消了,是被压下去了,被一个比怒更大的东西压下去了——那个东西可能是怕,也可能是理解。她大概明白了,我跟维克多去格雷港不是去玩的,是去做有危险的事的,做了五六天,回来了,活着回来了。活着回来了就够了,别的不用问了。
"进屋吧。"她说。她的声音从硬变成了平,像一块铁从烧红的温度降到了常温,还是铁,但不烫了。“大晚上的别站在巷子口。”
她转身往她家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杰斯一眼。
“你是东方人?”
"是。"杰斯笑着说。“我叫杰斯,杰斯·李。”
“你吃东西有没有什么忌讳?”
杰斯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没有没有,我什么都吃,不忌讳。”
米歇尔太太看了他两秒钟。这两秒钟里面她的眼睛又在杰斯身上扫了一遍,不是打量他穿什么背什么,是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笑的方式。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两秒钟之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跟笑不一样,跟不笑也不一样。
"嗯。"她说。就一个字,然后转身进了她的门。门关上了,门缝里面的光消失了。
杰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转过头来问我:“她是什么人?”
“房东。”
“房东?她不像房东。”
“不像什么?”
"不像一般的房东。"他想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用手比划了一下。“一般的房东看你就是看你要不要交房租,她看你——她看你的方式不一样,像看一个——一个家里人。”
我没接话。他说得对,但我不想接,因为接了就要往深了说,往深了说就涉及到米歇尔太太这个人为什么对房客好、她有没有自己的孩子、她的丈夫去哪了这些事,这些事我不知道,我没问过,她也没说过。
"走吧。"我说。我转身往巷子里面走。
杰斯跟了上来。他走到米歇尔太太家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门槛,门槛是石头砌的,石头上面有一道裂痕,裂痕里面塞了一点碎布,碎布是白色的——围裙上面的布。他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铜铃铛"叮铃"一声,走了过去。
我走到我的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面还是我下午回来时的样子——油灯灭了,窗户开着,被子叠着,椅子歪着。下午走的时候我没灭灯,灯油大概自己燃完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桌面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干干净净的。
我摸到了火柴,划了一根,把油灯点上了。灯光亮起来,屋子里面有了颜色——灰色的墙壁、褐色的木箱子、白色的被子、黄色的灯光。四样东西变成了五样,多了一个人,杰斯站在门口,背着他那个大包袱,脑袋快要碰到门框了,他微微低着头往里面看。
"进来吧。"我说。
他侧着身子挤进来了。巷子窄,门也窄,他背着大包袱更费劲,包袱的边角又蹭到了门框,"嘎吱"一声。他挤进来之后把包袱放下来了,放在了门边的地上,包袱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沉甸甸的,地面的石板都震了一下。
"就这?"他环顾了一圈。“你说的够大。”
“够住就行了。”
"够住是够住。"他走到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看了看床,看了看桌子,看了看木箱子,看了看窗户。“比我很多地方住的好。我住过比这小一半的地方,连窗户都没有,墙上就一个洞,风从洞里面吹进来,冬天冷得要死。你这有窗户、有门、有床、有灯,很好了。”
他走到床边,用手按了一下床垫。床垫发出"嘎吱"一声,里面的稻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稻草的。"他说。“我睡过稻草的,舒服。比木板的舒服,木板硌背。”
"就一张床。"我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他转过头来看我。“你睡地上?”
“嗯。我睡过地上,习惯了。”
"不行。"他摇了摇头。“你请我来住的你睡地上,像什么话?我睡地上,你睡床。”
“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客人睡床。”
“你是我请来喝酒的,你先请我喝酒我才请你住,算起来你欠我一顿酒,你应该睡床。”
“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他笑了一下。“别争了,我睡地上。我有包袱,包袱垫在下面跟床一样。”
他说着就把他的大包袱拖到了床旁边的地上,把包袱的正面朝上摊开,拍了拍,像在拍一个枕头。然后他一屁股坐了上去,弹了两下,点了点头。
"你看,软的。"他说。
我没有再跟他争了。酒劲上来了,脑子越来越钝,争也争不出个结果,他愿意睡地上就让他睡地上。
我把油灯的灯芯调小了一点,没有灭,留了一点点光。然后我脱了靴子,躺到了床上。床板硬,稻草垫有点塌了,躺着不太舒服,但比地上好。被子还是我叠的那个样子,我拉开盖在身上,被子上有一种淡淡的旧布料的味道,不香也不臭,是住了很久的味道。
杰斯在床旁边也躺下了。他把外衣脱了,叠好当枕头,身上穿着一件里面的衬衣,衬衣是灰蓝色的,有点旧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他躺在包袱上面,两条腿伸直了,脚刚好伸到了床下面。他的脸对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像手一样的水渍在灯光下面隐约可见。
"桑尼。"他说。
“嗯。”
“你那个房东,米歇尔太太,她是一个好人。”
“嗯。”
“她看我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我是看东方面孔,先奇怪后防备。她看我不是,她是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眼睛,然后她就——怎么说——她就松了。像她在我身上找到了一个她认识的东西,找到了就松了。”
“什么东西?”
"善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善良,所以她松了。她自己是一个善良的人,善良的人看人能看出来谁是善良的,就像铁匠看铁能看出来这块铁是什么质地。”
他停了一下。
“我见过很多房东。好的坏的都有。好的给你留灯,坏的你晚交一天房租就换锁。米歇尔太太是好的里面最好的那种,她不只是给你留灯,她是真的把你当人在看。有些房东看房客看的是钱,每个月到日子了钱到没到,钱到了就笑钱没到就板脸。她不是,她看你这个人,你今天脸色好不好、你这几天在不在、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没有伤。这种看法不是房东的看法,是——是——”
他想了一会儿,没找到词。
"是妈的看法。"他最后说。
我没有接话。油灯的火焰在灯芯上面跳了一下,影子在墙壁上晃了一下。巷子外面安静了,没有脚步声,没有狗叫声,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面吹进来的"呜呜"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你睡吧。"我说。
“嗯。”
安静了一会儿。
"叮铃。"铜铃铛响了一声,很轻,大概是杰斯翻身的时候碰到了。
“桑尼。”
“嗯。”
“那个米歇尔太太没有孩子吧?”
“不知道。她没说过。”
"她看你的方式也不像看房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了,酒劲上来了,舌头开始大了。“她看你——像看——像看——”
他没有说完。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线被剪了。然后是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里,像一只手,五根手指伸开着,掌心朝下。灯光把水渍的边缘照得亮了一点,中间还是暗的。
像看妈的看法。
杰斯说的这句话在脑子里面转了一下,转完之后停住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沉下去了,水面上留了一个圈,圈慢慢散开了,消失了。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但我没有马上睡着。
酒劲让我脑子钝,但没有让我脑子停。钝了的脑子想东西慢,但还是在想,像一头牛被绑住了,走不了但还在原地踩蹄子。
我想的是明天该做什么。
三天后上船,三天的时间不算长不算短,不能白待着。维克多让我"该做什么做什么",但"该做什么"是什么?我以前在布里斯托尔的时候每天做的事就是混,在街上转转,在码头上看看,偶尔帮人搬搬货赚几个铜板,没有固定的事。吉姆叔叔在的时候我还跟着他去海上打鱼,吉姆叔叔不在了之后我连打鱼都不打了,就混。维克多找到我之后让我练刀,练了不知道多少天,然后跟他去了格雷港。现在回来了,刀不能在出租屋里面练,没有活干,没有事做,三天怎么过?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人。
伊莎贝拉。
这个名字从脑子里面冒出来的时候我的呼吸变了一点点,深了大概半寸,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振动了半下就停了。伊莎贝拉。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我是八岁那年在伊利亚神甫的学院里面认识约书亚的。他跟我同岁,是学院里面待得最久的孩子之一。他话不多,但脑子好使,伊利亚神甫教的东西他学得最快,认字比谁都快,算数比谁都准。他长得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很稳,看你的时候不飘不躲,像一颗钉子钉在你身上。我们俩是一张桌子上吃饭、一间屋子里睡觉,时间长了就熟了,熟了就成了玩伴。那时候学院里面的孩子不多,十来个,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五六岁,混在一起玩,打打闹闹的,日子过得快。
伊莎贝拉是十二岁那年来到学院的。
她来的时候是秋天,院子里面那棵老橡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往下掉。她站在院子的门口,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袱,深棕色的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搭在肩膀前面,辫子的末端系着一根蓝布条。她那时候就瘦,颧骨微微突出,下巴尖尖的,脸被秋天的风吹得有点发红,嘴唇干干的。她的眼睛是深绿色的,像两块湿漉漉的绿石头,看着院子里面那群乱跑的孩子,有一点怕,但更多的是好奇。
伊利亚神甫领着她进来的。神甫跟所有孩子说"这是伊莎贝拉,从今天起她跟你们一起住,你们要对她好"。孩子们围过来看她,有的问她叫什么名字,有的问她从哪里来,有的拉她的辫子。她被围在中间,有点慌,不知道该看谁该回答谁。
是约书亚把她从人群里面拉出来的。约书亚走过去说了一句"别围着她,吓着了",孩子们就散了。然后约书亚带着她参观了学院,带她看了睡觉的屋子、吃饭的桌子、院子里的老橡树、橡树后面的水井。她跟在约书亚后面,粗辫子在背上一晃一晃的,蓝布条在辫子末端晃来晃去。
从那天起,我、约书亚、还有亚瑟,就跟伊莎贝拉玩在了一起。亚瑟比我们大一岁,是个虎头虎脑的家伙,胆子大,嘴也大,什么事都敢说,什么人都敢惹。我们四个人的年纪在学院的孩子里面算中间的,不大不小,上面有大的管着我们,下面有小的跟着我们,我们就自己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伊莎贝拉跟我们玩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小孩玩的是打弹珠、摔跤、爬树、用树枝打架。她不玩这些。她喜欢蹲在院子里面看蚂蚁搬东西,一看就是半天。她喜欢在老橡树底下挖土,挖出来的石头她能分出好几种,什么"这种是砂岩那种是页岩"——这些词我们听都没听过。她还喜欢翻伊利亚神甫书架上的书,虽然很多字她不认识,但她看图片,看图片上的草药、人体、骨骼,看得很认真。
后来我们才知道她为什么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她的父亲是一个兽医。不是那种在镇子上开铺子给人看猫看狗的兽医,是跑乡下的,背着药箱子走村串巷,给牛看病、给马接生、给羊治蹄子。她从小跟着她爹跑,看着她爹怎么摸牛的肚子判断牛怀了没有,怎么给马的蹄子钉铁掌,怎么把羊肚子里面的东西塞回去。她爹的手很粗,指甲缝里面永远是泥和血的混合物,但那双手在动物的身上的时候特别轻,像换了一个人。她跟她爹学了几年,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认伤口的深浅、怎么缝皮肉、怎么止住血、怎么分辨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
她把这些东西带到了学院里面。有一回亚瑟爬树摔了下来,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不长但很深,血往下流。我们都慌了,不知道怎么办,约书亚说去找伊利亚神甫。伊莎贝拉蹲下来看了看亚瑟的伤口,说"不用找神甫,我来"。她从自己的包袱里面掏出了一根针和一根线——她随身带着针线,不是缝衣服的,是她爹教她备着的缝皮肉的针线。她让亚瑟把胳膊伸直,她自己用清水洗了手,然后用针穿上线,一针一针地把亚瑟的伤口缝上了。缝的时候亚瑟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叫出声。缝完了她用干净的布包扎好,说"三天后拆线,别沾水"。三天后她真的拆了线,亚瑟的伤口长好了,留了一道细细的疤。
那一年她十二岁。
后来我们慢慢长大了。伊利亚神甫死后,学院里面的孩子有的被领走了,有的长到年纪大了自己走了。
伊莎贝拉也离开了学院。她离开的方式跟我不一样,我是走了就走了,没有方向。她是有方向的。她通过约书亚的引荐加入了教会的医疗体系,不是去当神甫,是去当医者。教会在布里斯托尔有一间小小的医疗所,两间屋子加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盆药草。她进了医疗所之后从最基础的学起——认药、配药、清洗伤口、包扎,但她比任何人都学得快,因为她有底子,她爹教了她那些年不是白教的。
在医疗所里面她很能干。什么伤口她都能缝好,什么伤她都能治好。渔民被鱼钩扎了手,她取钩、清洗、缝针、包扎,一气呵成。搬运工被木箱砸了脚,她摸一摸就知道骨头断没断,没断她正骨敷药,断了她固定包扎然后送去大地方看大夫。有一次一个醉汉被人用刀划了脸,脸上一条口子从眉角到嘴角,血糊了半张脸,别人看了都躲,她蹲下来用水洗干净了血,一针一针地缝,缝了大概二十多针,缝完之后那条口子变成了一条线,细得几乎看不出来。那个醉汉酒醒了之后照镜子,愣了半天,然后到处跟人说"医疗所那个姑娘手是神仙手"。
她能干是因为她有她爹的底子。兽医的底子跟给人看病的底子不一样也不一样——兽医看的是动物,动物不会说哪里疼、不会配合你、不会忍着不叫,给动物看病的医者手必须快、眼必须准、心必须稳,犹豫一秒钟动物就挣了、跑了、咬了。她从小跟着她爹练出来的这些本事用在了人身上,人的伤口比动物的伤口好处理——人不会踢你不会咬你不会跑——所以她处理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但她在医疗所里面不只是能干,她是真心的。她看每一个病人的时候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都是一样的,看渔民跟看搬运工跟看醉汉跟看乞丐没有区别。她不挑人,不嫌弃,不敷衍。她给乞丐清洗伤口的时候跟给有钱人清洗伤口的时候手一样轻,她给醉汉缝针的时候不会因为他喝醉了就马虎了事。她忙起来的时候嘴唇会干裂,裂了她也不在意,喝一口水继续干。那根深棕色的粗辫子搭在肩膀前面,辫子末端那根褪了色的蓝布条在忙忙碌碌的时候晃来晃去,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自从教区把医疗所完全交给她管之后我就更难见到她了。她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我路过教区的时候往里面看一眼,十次里面有八次能看到她在忙,剩下两次是看不到任何人。我从来没有叫过她——她太忙了,叫了她也没时间跟我说话。
我想她。
这个词从脑子里面冒出来的时候我承认了。我想她。不是那种"好久没见了一个朋友想见见"的想,是另一种想,一种我说不清楚但知道它不一样的想。我想看到她的脸,想看到她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想看到她忙完了之后从医疗所走出来、粗辫子搭在肩膀前面、蓝布条在风里面晃的样子。我想站在教区门口等她,然后跟她说"今天有空吗",然后她可能说"有空"也可能说"没空",但不管她说什么我都想见到她。
明天。
明天是教区公定的休息日。教会的人每七天休息一天,不用去医疗所,不用去教堂,不用做任何跟教会有关的事。伊莎贝拉以前跟我说过,她说休息日是她难得能喘口气的一天,可以睡个懒觉,可以不去管纱布有没有洗、药够不够用。
明天她不上班。
我可以去找她。
想着想着,我的脑子越来越沉了,酒劲把最后的清醒也泡软了。伊莎贝拉的脸在脑子里面晃了一下,深棕色的粗辫子搭在肩膀前面,辫子末端那根褪了色的蓝布条晃了一下,深绿色的眼睛在灯光里面亮了一下,颧骨微微突出的脸、尖尖的下巴、干裂的嘴唇,晃了一下就模糊了,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了。
米歇尔太太。杰斯。伊莎贝拉。科尔曼。都柏林。维克多。约书亚。亚瑟。伊利亚神甫。这些名字在脑子里面像一堆石子被扔进了水里,一个一个地沉下去,水面上一个一个地散开圈,圈跟圈撞在一起,叠在一起,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油灯的火焰在灯芯上面跳了最后一下,灭了。大概是灯油彻底烧完了。屋子里面暗了,只剩下窗户缝里面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细细的,照在石板地面上,照不到床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凉的,凉意从脸上传到了脑子上,让脑子更沉了。
隔壁传来了杰斯的呼吸声,均匀的、深长的,偶尔翻个身,铜铃铛"叮铃"一声,很轻,像梦里面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想着明天。明天去找伊莎贝拉。她休息日一般会去哪?也许去市场买点东西,也许在教区的宿舍里面待一天不出门,也许去院子里看她种的那几盆药草。不管她在哪,布里斯托尔就这么大,教区就在城北,走路半个时辰。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