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小矛盾

作者:赛露斯 更新时间:2026/6/1 18:00:02 字数:11448

这两天过得快。

第一天从亚瑟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伊莎贝拉把剩下的苹果和梨子装进了她的布袋子里面,走的时候跟我说明天来医疗所找她,她中午歇一会儿。我说好。她笑了,酒窝出来了,深绿色的眼睛在下午的光里面亮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了,粗辫子在背上一晃一晃的,蓝布条晃来晃去。

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杰斯已经醒了,正在吃米歇尔太太留的面包和咸菜。他问我去哪了,我说去找朋友了。他说什么朋友,我说以前在学院一起玩的。他说学院是什么,我说你不用知道。他就没有再问了,嘴巴里面嚼着面包,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是男的女的",我没理他。

晚上去了码头的酒馆,杰斯已经在了,坐在吧台前面跟陈叔说话——说是在说话,其实是他在说话陈叔在擦杯子。他看到我来了就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然后继续说。

他这两天晚上都在酒馆里讲他的经历,不是刻意的,是喝着喝着话就自己冒出来了。他的故事东一段西一段的,没有顺序,想到哪说到哪,但每一段都有意思。

他讲他在陶顿干肉坊切肉的事。老板是一个秃头胖子,脾气不好,手底下伙计切厚了就骂,切薄了也骂,切得不整齐更要骂。杰斯说他切了一个月的肉,右手食指上面的皮磨出了茧,茧上面又磨出了新茧,叠了两层。他说到这的时候把手指伸给我看,食指侧面确实有一块硬硬的茧,黄褐色的,像嵌了一颗小石子。他说后来他学会了切肉之后老板就不骂了,不骂了之后反而觉得没意思了,每天切几百斤肉,切完左边切右边,跟拉锯子似的,人就变成了一架切肉机,没意思。

他讲他在威尔士矿洞里面挖煤的事。矿洞在山里面,洞口不大,人要弯着腰才能走进去,走到深处就站不直了,只能蹲着或者趴着,用一把短镐在面前黑色的石壁上面一下一下地凿。空气里面全是煤灰,吸一口嗓子就痒,咳出来的痰是黑的。矿洞里面没有光,只有每个人头上的一盏油灯,油灯的火焰小得像一颗豆子,风一吹就灭,灭了就只能摸黑。他说有一次他的灯灭了,他摸了半天才摸到火柴,手在抖,划了三次才划着,火苗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洞壁上面有一只老鼠蹲在他手边不到一尺的地方看着他,他吓得"嗷"了一声,把旁边几个矿工也吓了一跳。

他讲他在一个小镇上面卖干肉差点被人抢的事。那天傍晚收了摊往回走,巷子里面出来两个人堵他,一个拿刀一个拿棍,让他把钱和肉都留下。他说他当时身上就二十几文钱和半袋干肉,加起来不到五十文,抢这种人也太没出息了。他没给,他把干肉袋子抡起来砸在了拿刀那个人的脸上——干肉是硬的,跟石头差不多,砸上去"咚"的一声——然后他趁那人捂脸的时候跑了。他说他跑得很快,从来没有跑那么快过,像一只被狗追的兔子。

他讲他在海上遇到风暴的事。那一次他搭了一艘近海的渔船,从康瓦尔回布里斯托尔,走到半路天黑了,风起来了,浪从两尺变成了六尺,船在上面晃得像一片树叶。他蹲在船舱里面吐了七次,吐到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酸水,胃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船老大在后面掌舵,骂骂咧咧的,说这种天气出来找死。后来风停了,浪也小了,他瘫在船板上站不起来,船老大扔了一块干饼干给他,他啃了半天才啃完。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轻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偶尔笑一下,笑得很开,露出一排白牙,像那些苦日子跟他没有关系似的。但我知道有关系,那些日子在他身上留着,留在他食指上面的茧上,留在他咳嗽的时候偶尔还会皱一下的眉头上,留在他摸铃铛的手指上面。他只是不说那些苦的部分,或者他觉得那些苦的部分不用说出来,说出来了反而不苦了,说不出来的才苦。

我听他讲的时候喝着酒,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间不说话,就听着。酒馆里面人不多,灯影在墙上面晃,海风从门缝里面吹进来带着咸味,杰斯的声音在风里面飘来飘去的,像一条河在夜里流。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教区。

去看望约书亚。不对,现在应该叫阿尔弗雷德神甫。

他在教区的教堂里面。教堂在教区的正中央,是一座不大的石头建筑,尖顶的,顶上面竖着一个铁十字架,十字架被风雨侵蚀得有点锈了,但还立着。教堂的门是厚重的木门,门上面有铁钉装饰,推起来很沉,"嘎吱"一声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面透出来一股蜡烛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我推门进去了。

教堂里面不大,大概能坐五六十人的样子。长条木椅排成两列,中间是走道,走道的尽头是祭坛,祭坛上面有一张白布铺着的桌子,桌子后面是一个木制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面没有耶稣像——这座教堂是简朴的那种,不搞花哨的东西。两侧的墙壁上面挂着几幅画,画的是圣经故事,颜料褪了,看不太清画的是什么。窗户是彩色玻璃的,但不是那种很华丽的彩窗,只是简单的几何图案,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面投出一片一片的红和蓝。

教堂里面没有人。长条木椅上面空空的,祭坛前面也没有人。我站在走道中间看了一圈,正准备走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从侧边传来——不是说话的声音,是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过了祭坛旁边的一道小门,小门后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大概是祈祷室或者书房。屋子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排书架,书架上面摆着书,大部分是圣经和祈祷书,也有几本看着像历史和哲学的。桌子上面的烛台点着一根蜡烛,蜡烛已经烧了一半了,蜡油顺着烛身流下来凝成了一坨。

约书亚坐在桌子后面。

他低着头在看书,一本书摊在桌子上面,他的右手拿着另一本书在翻,翻了几页停下来,拿笔在摊开的那本书旁边的白纸上面写了几行字。他的字我认得——从学院的时候就认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刻出来的。他写字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头低着,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和额前垂下来的几缕深褐色的头发。

他比以前老了不少。不是那种真正的老——他跟我同岁,才二十四——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催熟了的老。他的肩膀比我记忆里面宽了一点,但不是壮的那种宽,是撑的那种宽,像一件衣服被衣架撑开了,衣服没变但衣架把衣服撑得比它本来的样子大了一圈。他的脖子上面的筋比以前明显了,两条筋从耳后延伸到锁骨,像两根绷着的绳子。

"约书亚。"我说。

他的手停了。笔尖在纸上面留了一个墨点,墨点慢慢洇开了,像一滴黑色的眼泪。他抬起头来。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圆的,五官不突出,眼睛不大但很稳。但眼睛里面的东西变了。以前在学院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面是一种"我在学东西"的光,亮的、专注的、向前的。现在那种光还在,但被什么东西盖了一层,像一块玻璃上面蒙了一层雾,雾不厚,你看得到玻璃后面的光,但光变朦胧了。

他看到我的时候那层雾散了一点。

"桑尼。"他叫了我一声。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声音是平和的、稳的、像一条流在平原上的河。现在他的声音还是平和的,但里面多了一种东西,一种被训练出来的东西,像河水被堤坝约束了,流得更规矩了但没有以前那么自由了。

"阿尔弗雷德神甫。"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小,嘴角往上拉了一点,不像以前在学院的时候那种咧开的笑,是一种被收住了的笑,像笑之前先过了一道筛子,筛掉了一些东西留下了一些东西。

"你还叫那个。"他说。

“你现在是神甫了。”

"见习的。"他纠正我。“还差两年才能正式受职。”

“那也是神甫。”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比上一次大了一点,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开了,像那层雾又散了一些。

"坐。"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那把椅子——屋子里面只有两把椅子,一把他坐了一把空着。我走过去坐下了。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硌屁股,跟学院食堂的椅子差不多。

他放下笔,把两本书合上了,然后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了几秒钟,不是打量,是看,是那种好久没见的朋友看你的方式——先看你的脸变了没有,再看你的眼睛变了没有,最后看你的整个人变了没有。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我说。他说得对,我也说得对。他确实瘦了,脸比以前尖了,两腮的肉少了,颧骨比我记忆里面明显了。

"神学院的伙食不好。"他说。“比伊利亚神甫的学院差远了。”

“伊利亚神甫的学院也好不到哪去。”

"至少有面包吃。"他说。“这边的面包是黑的,硬得能砸人。”

我们都笑了。这次笑得比前两次都大,虽然也没有很大,但在安静的教堂侧室里面笑声传出去有点响,我自己都觉得响了一点。但约书亚没有在意,他笑完之后靠在了椅背上面,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你来看我?"他问。

“嗯。好久没见了。”

"是好久。"他想了一下。“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大概两个月前吧?不知道你去干什么,路过的时候进来看了我一眼。”

“对。那次你忙着抄经书,没顾上说话。”

"经书抄完了。"他说。“抄了三个月,手都抄僵了。现在换成看别人的经书找错误——错一个字都要改过来,比抄经书还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面有一点学院时候的影子——那种对繁琐的事情嘴上抱怨但手上一丝不苟的态度。约书亚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他做什么都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他是不是不会放松。在学院的时候他学东西最快,不是因为他聪明——他也聪明,但不是最聪明的——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认真。同样一个字他写十遍,别人写五遍就烦了他不烦,他一遍一遍地写,写到他自己满意为止。

"你怎么样?"他问我。

“还行。找了份活,明天上船去都柏林。”

"都柏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跑远海?”

“不算远。布里斯托尔到都柏林,一两天就到了。”

"那也不近。"他看着我,眼睛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是一种比担心更深的东西,像他在想一件事但还没有想清楚。“你在海上跑来跑去的,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没有。"我说。

"没有?"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你跟以前一样。”

“什么意思?”

“伊利亚神甫以前说过你——他说桑尼这个人像水,水没有形状,倒进什么容器就是什么形状。他说你将来要么成大事要么一事无成,没有中间的可能。”

我沉默了一下。伊利亚神甫说过这种话?我记不清了,神甫说过很多话,大部分我都没记住。但这句话我不确定我是没记住还是不想记住。

"你觉得呢?"我问。

约书亚想了想。"我觉得神甫说得对。"他说。“但我觉得成大事和一事无成之间没有你想的那么远。有时候差的就是一个契机,一个选择,一个遇到的人。”

他说"一个遇到的人"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暗示,是一种很坦诚的关心,像他在说"我希望你遇到对的人"。

"你呢?"我反问他。“你以后就在教区了?”

"应该吧。"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了,移到了桌上面那本合着的书上面。“教区的事情很多,人手不够,我被安排了很多活。除了教堂的事情之外还要管教区的账目、管物资分发、管跟主教的通信。忙是忙,但——”

他停了一下。

"但有时候会想,这是不是我要做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停了一下,像他自己也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

“你不想做神甫?”

"不是不想。"他回答得很快,快得像他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是想做,但不确定是不是只做这个。伊利亚神甫教了我们很多东西,认字、算数、读经,但他也教了我们别的东西——他教我们要看清楚这个世界,不要只看自己眼前的那一小块。我现在看的世界就是眼前这一小块——教堂、经书、账目、通信。外面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

他说到这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但很快他就把声音提回去了,像他把那个念头重新塞回了它该待的地方。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他说。“先把眼前的做好。”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他在看桌上面那根烧了一半的蜡烛,蜡烛的火焰小小的,在空气里面轻轻跳动着,影子在他脸上晃。

"约书亚。"我说。

“嗯?”

“你可以偶尔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是在劝一个神甫出去浪?”

“我是在劝一个朋友出去看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这次笑得比较真,嘴角的弧度没有被筛子筛过,是自然的。

"好。"他说。“等我有空了。”

我知道他的"有空了"大概是很久以后的事,或者永远不会来。但我没有说。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说多了就变味了。

我站起来。“我走了。”

“这么快?”

“你不是忙吗?”

他看了一眼桌上面那两本合着的书和那张写了半页字的纸,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挺忙的。”

“那我不耽误你了。”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桑尼。”

我回头。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了跳动的影子,他的眼睛在影子里面亮了一下。

"谢谢你来。"他说。

三个字。谢谢你来。不是"谢谢"两个字,是"谢谢你来"四个字。多了"你来"两个字,意思就不一样了——他谢谢的不是我做了一件什么事,他谢谢的是我来了,我站在了他的面前,我让他知道了在他这个小屋子外面还有认识他的人记着他。

"不客气。"我说。

我走出了侧室,走过了祭坛,走过了长条木椅,推开了厚重的木门。门外面是教区的院子,阳光照在石板上面,亮晃晃的。院子里面有人在走动,穿着黑袍的教区工作人员,低着头走路,步子不快不慢的,像一个个移动的影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堂。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面投下了一个长长的影子,影子的顶端碰到了教区的围墙。

约书亚在里面。阿尔弗雷德神甫在里面。同一个人,同一个身子,但好像不是同一个灵魂了。或者说灵魂还是那个灵魂,但被装进了一个更小的容器里面,容器把灵魂约束住了,灵魂还在,但不那么自由了。

我想起伊利亚神甫。神甫死了之后学院关了,我们散了。约书亚进了教区,伊莎贝拉学了医,亚瑟当了船匠,我混成了流浪水手。四个人四条路,没有一条是一样的,但我们都是从同一个地方走出来的——那个院子里面有一棵老橡树的学院。

伊利亚神甫说过,桑尼像水。那约书亚像什么?我想了一下——约书亚像土。土是稳的,厚的,能托住东西的,但土也是被踩在脚底下的,没有人会抬头看土。约书亚就是那种人,他不会让你抬头看他,但他会把你托住。

我走出了教区的大门,我去了医疗所。

医疗所有两间屋子加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面种着几盆药草。我到的时候是中午,伊莎贝拉果然在歇,她坐在院子里面的一张旧凳子上面,手里拿着一个青苹果——我昨天送的那些——在啃。看到我来了她把苹果放下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面沾的草屑,说走走走,出去转转,医疗所里面闷死了。我说去哪,她说随便走走。我们就随便走了一圈,从教区走到街口,从街口走到城墙根底下,又从城墙根走回教区。路上她问我格雷港的事,我没有细说,她也没有细问。她问我以后打算干什么,我说先去都柏林,到了再说。她听了之后没有说话,走了大概十步之后说了一句"到了给我捎个信",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在医疗所帮她整理了一下午的药瓶。我不会认药,但我会搬东西,她指哪个我搬哪个,搬完了放好了她点点头,说谢谢。她忙起来的时候嘴唇又干了,我看到了但没说。快傍晚的时候她送我到医疗所门口,说后天就要上班了,你走之前再来一趟。我说好。她说你除了说好还会不会说别的。我想了一下说会。她说那你说。我说明天见。她笑了,笑得比之前两次都大,酒窝很深,深绿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亮。

第三天。今天。

上午出门的时候杰斯还在睡。这人能睡,三天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米歇尔太太留的早饭,吃完晒太阳,晒到傍晚去酒馆。他在布里斯托尔的三天就是这么过的,悠闲得像一只猫。

我一个人往城北走。天气不错,秋天的太阳不烈,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到了教区外面我绕到了医疗所的侧门——伊莎贝拉跟我说过,医疗所有两个门,正门对着教区的院子,侧门对着外面的小巷子,从侧门进不用经过教区的大门。

侧门半开着,我推了一下走了进去。院子里面的药草比前两天修剪过了,整齐了一些,几盆新移栽的薄荷在角落里面吐着细长的叶子。正屋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一个男声,低的,听不太清。

我走进去了。

屋子里面的格局我这两天已经熟了——一张长桌上面摆着药瓶和纱布,墙边是药柜,药柜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长桌旁边有两张窄床,床上铺着白布,其中一张上面躺着一个人,另一张空着。伊莎贝拉站在那张窄床旁边,背对着门,正在跟躺在床上的人说话。

躺在床上的人是卡尔文。

我认出了他。即使他躺着只露出了半张脸和一条缠着绷带的右臂,我也认出了他。方形的下颌、浓眉毛、深棕色的短头发,跟他妹妹像又不像——像在轮廓,不像在神态。伊莎贝拉的轮廓是柔和的,卡尔文的轮廓是硬的,像一块没有被磨过的石头。

他的右臂缠着绷带,绷带上面有一小片殷红的血渍,不是新的,是渗出来的旧血,干了之后变成了暗红色。他的衬衣被脱了一半,左边穿着右边的袖子空着垂在床边。

伊莎贝拉在给他换药。她的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他的前臂,另一只手在解开旧绷带。她没有发现我进来了,因为她在跟卡尔文说话。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船上打架不要用右手去挡,你右手是舵手的手,伤了怎么办?”

"不是打架。"卡尔文的声音闷闷的。“是缆绳断了弹回来的。”

“缆绳弹回来能把你手臂削出这种口子?”

沉默了一秒钟。

“……是有个人手滑了。”

"手滑?"伊莎贝拉的语气里面有一种"我不信"的东西,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叹了一口气。“你每次都这样,受了伤不跟我说,等到感染了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你这伤口如果再晚两天来就要化脓了?化脓了就要割肉,割肉你就至少两个月上不了船。”

卡尔文没有说话。

伊莎贝拉把旧绷带解完了,露出了里面的伤口。伤口在右臂的外侧,大概四寸长,不深但长,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了但愈合得不太好,有一小块地方的皮肤翻着没有合上。伊莎贝拉皱了一下眉头,用镊子夹了一块蘸了药水的棉布在伤口上面轻轻擦了一下,卡尔文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我的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了"嚓"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面很清楚。

伊莎贝拉转过头来了。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从里面亮出来的,然后她的嘴角的弧度变了,往上拉了一点,是一种"你来了"的弧度。

"桑尼。"她说。

卡尔文听到我的名字的时候他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大的动,是肩膀和脖子同时绷紧的那种动,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他没有马上转头,他先低着头看了自己手臂上面的伤口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跟那天在他家门口开门的时候一样。硬的、冷的、不带温度的,像两块被磨过的石头。但跟那天不一样的是——那天他是不耐烦,今天他的眼神里面多了一种东西——敌意。

不是那种"你不该来我家"的敌意,是那种"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敌意。他的眼睛从我的脸移到了我的身上,打量我——看我的衣服、我的手、我的站姿——然后看回我的脸。他的下巴绷紧了,咬肌在腮帮子上面鼓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他问。

"来找伊莎贝拉。"我说。

“找她干什么?”

“跟她说一声,我明天上船。”

我说"上船"两个字的时候卡尔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往上动,是往下拉,拉出了一个很微小的弧度——不屑。在他这种在大船上当大副的人看来,我这种流浪水手"上船"跟流浪汉"找个屋檐睡觉"差不多,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

"上船?"他说。“又去给哪条破船当零工?”

伊莎贝拉的手停了。她正在给卡尔文的伤口上面涂新药膏,手停在了半空里面,镊子上面夹着一块蘸了药水的棉布。她没有转头,但我能看到她的后背绷了一下。

"卡尔文。"她说。声音不高,但硬了,比她平时说话硬了一层。

卡尔文没有理她。他的眼睛还是看着我,那种敌意更明显了,像水底下面的石头被晒干了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灰的、硬的、棱角分明的。

“你找我妹妹干什么?”

这句话里面的"我妹妹"三个字被他咬得很重,重得像三颗铁钉被一颗一颗地钉进了木头里面。他的意思很清楚——伊莎贝拉是我妹妹,你离她远一点。

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敢回答,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吵。他在换药,伊莎贝拉在忙,我在这里跟他吵一架除了让伊莎贝拉难做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但卡尔文不打算放过我。

"我问你话呢。"他的声音大了一点。“你找我妹妹干什么?”

"卡尔文。"伊莎贝拉这回转过头来了。她的深绿色的眼睛看着她哥哥,眼睛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怒,是那种"你又来了"的无奈,混合着一点"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的恳求。“桑尼是来跟我说一声他明天上船,说完了就走。你能不能别——”

"我别什么?"卡尔文坐起来了。他坐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得伊莎贝拉手里的镊子差点没拿住,棉布从镊子上面滑了下来落在了他的手臂上面。他不在乎,他用左手把棉布拨开了,然后他看着我,从下往上看——他坐着,我站着,他仰着头看我,但即使仰着头他的眼神里面也没有任何示弱的东西,只有一种越来越明显的火气。

“他每次来都是’说一声就走’,上次’说一声就走’走了很久都不回来,你急得想去找他,他回来了吗?他没回来。”

"够了。"伊莎贝拉的声音陡然高了。不是尖叫,是一种被压到了极限之后弹上来的高,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最紧然后松了一半。她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红,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颧骨上面那层浅浅的绒毛都竖起来了。

“你受伤了就来找我,找完我了就走,走之前还要骂我朋友一通,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威风?”

“我骂他是因为他——”

“他什么?他来看我不行吗?他给我带水果不行吗?他跟我说一声他明天要走不行吗?你到底在气什么?”

卡尔文被她这一串话堵住了,嘴巴张了张没有说出来。他的脸也红了,但不是气的红,是那种被当着外人的面说了一通之后的窘红,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了耳尖。

然后他看向了我。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窘红退了,退得很快,像潮水一样退了,退完之后露出来的不是之前的不耐烦也不是敌意,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怒。

"你给她带水果?"他问。

“对。”

“你来看她?”

“对。”

"你——"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很多,左手撑在床沿上面一撑就站起来了,右臂上面的绷带因为动作太大被扯了一下,伤口渗出了一小片新的殷红,他不在乎。他站直了之后比我高半个头,他的肩膀很宽,站在窄床和我之间像一堵墙。

"你以为你是谁?"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硬的、干的、热的,像刚出炉的铁块。

我看着他。我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棕色的,跟他妹妹不一样——伊莎贝拉的眼睛是深绿色的,他的就是普通的棕色,棕色里面没有绿的那种深度,只有怒的深度,怒把他的瞳孔缩得很小,小得像两颗黑豆。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一个流浪水手,没有正经船,没有正经活,在码头上给人搬货搬一天赚几个铜板,你拿什么来看我妹妹?你拿什么——”

"卡尔文!"伊莎贝拉喊了一声。

但我已经开口了。

“你够了。”

三个字。我说得不大声,但很清楚,清楚得像三颗石子一颗一颗地扔在了地上,“啪——啪——啪——”,每一颗都落在了实处。

卡尔文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回嘴,或者没有想到我会用这种语气回嘴——不是吵架的语气,不是对骂的语气,是一种很平的、很稳的、很沉的语气,像一块石头放在了桌子上面,不响,但桌子晃了一下。

"你觉得你是什么?"我问他。“一个大副?一个舵手?你在大船上干活你就了不起了?你赚了几个银子你就觉得你比我高了?你把你妹妹关在医疗所里面你就觉得你保护她了?”

卡尔文的脸涨红了。这次不是窘红,是怒红,从脖子到额头全是红的,像一块被烧红了的铁。他的左手又攥成了拳头,攥得指关节"咔咔"响了一声。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够了。"我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在保护你妹妹,你是在困她。她不是你的东西,你看不住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屋子里面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院子里面蜜蜂飞过的声音,"嗡——"的一声,从左飞到右,然后没了。

卡尔文看着我。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他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词语,是一种很低沉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一头牛在顶栅栏之前发出的那种闷响。

然后他动了。

他朝我走了一步,左手攥着拳头举起来了——不是要推我,是要打我,他的身体重心往前移了,脚底下踩得石板地面"咚"的一声,拳头朝我的脸过来了。

我没有躲。不是来不及躲,是我不想躲。我也往前迈了一步,我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都给我停下!”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我们中间炸开了。

她站到了我们中间。不是慢慢走过来的,是跨过来的,一步就跨到了我和卡尔文中间的位置,她的身体面朝着卡尔文,背对着我。她比我矮很多,她站在卡尔文面前只到卡尔文的胸口,但她站得很稳,两只脚踩在地上面像两根钉子钉住了,不动。她的两只手抬起来了,左手推卡尔文的胸口,右手挡在卡尔文的拳头前面,手掌朝外,手指张开,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你打啊。"她看着卡尔文说。声音反而不高了,低了下来,低得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打他一拳试试。你打得过他你就打,打完了我给你们两个都缝。你右臂上的伤还没好呢,你一使劲伤口就裂开,裂开了又要我给你缝,缝了你又要骂我怎么缝得不好看。你打啊。”

卡尔文的拳头停在了半空里面。

他看着他妹妹。他看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面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了,攥紧了又松了,像他自己在跟自己较劲。他的脸还是红的,但那种烧红了的铁一样的红开始退了,退得很慢,像火苗在变小。

"让开。"他说。声音闷闷的。

“不让。”

“伊莎贝拉,你让开——”

“你不打我就让。”

又对峙了几秒钟。卡尔文的拳头慢慢放下来了。不是突然放的,是一点一点地放的,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一点一点地松,松到最后垂在了身侧。他的手指还是弯着的,没有完全伸开,指关节上面有指甲掐出来的白印。

"你坐下。"伊莎贝拉对他说。

卡尔文没有动。

"你坐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沉甸甸的,每个字都像一颗铁珠子落在铁盘上面。

卡尔文看了他妹妹三秒钟,然后"咚"地一下坐回了窄床上面,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绷带上面那片新的殷红又大了一点,他不在乎。

伊莎贝拉转过身来面对我。

她的脸不红了,气红退了,但她的眼睛里面还是有一种东西——不是气,不是无奈,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道歉又不像道歉,像心疼又不像心疼。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你先走吧。"她最后说。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一半在光里面一半在阴影里面,深绿色的眼睛两只都在光里面,亮亮的。

"好。"我说。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了卡尔文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大,但听得很清楚。

“你以后少来找我妹妹。”

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我走出了侧门,走进了小巷子里面,石板路在阳光下面亮晃晃的,照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我走了大概十步之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卡尔文的话让我生气——他那种话我听过很多遍了,从他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到现在二十七八岁的大副,他说过不下十次"你离我妹妹远一点",每一次的语气都一样,硬的、干的、不带温度的。我习惯了。

我停下来是因为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卡尔文今天不一样。

之前他说"你离我妹妹远一点"的时候,他的语气里面只有一种东西——看不起。他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他妹妹,觉得一个流浪水手不应该出现在他妹妹的生活里面。看不起是不带火的,是冷的,像冬天的风,吹在身上冷但不烫。

但今天他不一样。今天他的语气里面不止看不起,还有一种东西——怕。

他怕我留下来。

不是怕我打他——他不怕打架,他是在大船上当大副的人,见过风浪,不怕拳头。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他怕我真的走进了伊莎贝拉的生活里面,他怕伊莎贝拉真的在意我,他怕有一天伊莎贝拉会在我和他之间选我。

所以他站起来挡在我和伊莎贝拉中间,所以他攥紧了拳头,所以他说"你以后少来找我妹妹"——不是因为他看不起我,是因为他害怕失去他妹妹。

我站在巷子里面想了一会儿。阳光照在石板路上面,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看了我一眼,然后甩着尾巴走了。

卡尔文。你这个笨蛋。

你妹妹不是你的东西,你看不住的。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自己。她是那种会自己做决定的人,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跟她缝伤口一样,看准了就下针,不犹豫,不回头。她愿意跟谁来往是她的选择,不是你的。

但我没有说这些话。说这些话没有用,卡尔文听不进去。他那种人——我见过很多——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那个人围起来,围在自己够得着的地方,不让别人靠近。他不是坏,他是笨。笨得以为围住了就安全了,不知道围住了也可能会闷死。

我继续走了。出了巷子往城东的方向走,走了一半的路我想起来我还没有跟伊莎贝拉说我上的是海风号——亚瑟待的那艘船。但算了,不说了,明天上船之前再来说一声也行,或者不说也行,到了都柏林给她捎个信就够了。

走回了出租屋,杰斯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回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不好。"他说。

“没有。”

"有。"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两秒钟。“你跟人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想跟人吵架没吵成。"他说完之后"嘿嘿"笑了两声,铜铃铛"叮铃"响了一下。

我没有理他,推门进了屋子,坐在床沿上面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面的阳光慢慢移到了西边,下午了。明天上船。今天还有半天多的时间。

我又想起了卡尔文站起来挡在我和伊莎贝拉中间的样子——那堵墙一样宽的肩膀、那只攥紧了又松开了的拳头、那条渗着血的绷带。

还有伊莎贝拉站到我们中间的样子——那么矮的一个人,站在两个男人中间,像一根细细的杆子插在两堵墙之间,但那根杆子比两堵墙都硬。

我躺到了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面那只手一样的水渍。

明天。

明天上船。到了都柏林给她捎个信。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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