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涛之旗
第二十四章 · 海风号
第四天。
我醒得很早,比太阳早。眼睛睁开的时候屋子里还是黑的,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灰里面透着一点点蓝,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旧布。杰斯还在睡,他的呼噜声均匀地响着,"呼——吸——呼——吸——",像一架永远不会停的小风箱。
我没有再睡了。我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看那只手一样的水渍在灰暗的光里面若隐若现,五根手指的轮廓比夜晚清楚了一点但还是不太分明,像一只伸在雾里面的手。然后我坐起来了,慢慢地穿衣服、系扣子、穿靴子。每一个动作都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只猫。
今天上船。
这五个字在我脑子里面转着,转得不快不慢,像一个钟摆。左边摆一下是期待,右边摆一下是紧张,中间停一下是平静。期待是因为我要去都柏林了,紧张是因为——我不知道我在紧张什么,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跑远海,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平静是因为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差不多的时候我推了推杰斯。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我又推了他一下,他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我说再睡五分钟船就走了。他一听"船走了"三个字立马坐起来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已经在摸他的两个大包袱了。
"我的包袱呢?我的包袱在哪?"
"在你脚边。"
"哦。"他摸到了,拎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只猫。"几点了?"
"快天亮了。"
"这么早?"
"早走早到。"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从床上爬起来了。他穿衣服的速度比我快,三下五除二就穿好了,铜铃铛在脖子上面"叮铃"响了一声。他拎起他的两个大包袱——一大一小,大的背在背上小的提在手里——大包袱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小包袱里面大概是干肉和换洗衣服。
"你那大包袱里面装的什么?"我问他。
他嘿嘿笑了两声。"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他把小包袱换到了另一只手上面。"到了都柏林我大买特买一波,现在的这些先带着,不够再补。"
我没有再问。杰斯的包袱跟杰斯本人一样,你永远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你知道不管装了什么他都能扛着走。
我们出了门。米歇尔太太的门口放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面是两块面包和两个苹果,面包上面盖了一块白布,苹果是红的。篮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路上吃,别饿着"。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的,很用力,像写字的人把劲全使在了笔尖上面。
我把面包和苹果分了,一块面包一个苹果给杰斯,一块面包一个苹果给自己。杰斯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问谁写的,我说是房东。他说你房东人不错,我说嗯。
我们边走边吃。面包是昨天烤的,今天吃已经不那么软了,但还不硬,嚼起来有麦香味。苹果脆的,甜的,汁水很多,咬一口"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早晨听起来特别响。
从城东到老码头走大概半个时辰。我们走得不快不慢,穿过还在苏醒的街道——面包店开了门,面包的香味从门缝里面飘出来;鱼市刚开始摆摊,鱼腥味混着海风的味道在空气里面搅;一个赶早的老头牵着一匹瘦马往城门外面走,马蹄敲在石板上面"嗒嗒嗒"地响。杰斯一边走一边东看西看,看到什么都新鲜,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他差点停下来买一串,我说你大包袱里面不是有好东西吗,他嘿嘿一笑说好东西归好东西糖葫芦归糖葫芦,不一样。我说快点走吧别磨蹭了,他才恋恋不舍地看了糖葫芦最后一眼跟上了我。
到了老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老码头在布里斯托尔港口的最东边,比"老地方"码头还往东,是专门停大船的地方。码头上铺着宽大的石板,石板被海水浸泡了多年变成了深灰色,缝隙里面长着一些绿色的海草。码头上很热闹,人来人往的,搬货的、赶车的、吆喝的、骂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
但我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人,是船。
海风号。
她就停在码头边上。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看了大概十秒钟,十秒钟里面什么都没想,脑子是空的,空的像一只被倒干净了的杯子。
然后东西一点一点地装进来了。
船身是深褐色的,木头被桐油刷过很多遍了,在早晨的阳光下面发出一种暗沉的光,不亮,但温润,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老木头。船舷上面有一圈白漆,白漆新刷的,在深褐色的船身衬托下特别显眼,像一条白色的腰带系在船的腰上面。船头是尖的,微微上翘,像一只昂着头的鸟。船头两侧各画了一只眼睛——这是远海船的传统,画眼睛是为了让船"看到路"——眼睛是黑白的,不大,但画得很传神,眼珠朝前看,像在盯着前方的海面。船尾高耸,上面有一个木质的舵轮,舵轮旁边站着一个人,但我从这个距离看不清是谁。两根桅杆立在甲板上面,主桅和前桅,主桅比前桅高出一截,桅杆上面的帆还没有升起来,帆布卷着绑在横桁上面,等着出发的时候再解开。
船很大。比我之前跑过的任何一艘船都大。我跑过的都是近海的小船,二三十尺长的,两三个人就能开。海风号至少有八十尺长,也许是九十尺,我估不太准,但比我的那些小船大了三四倍。船身也比小船宽很多,宽得能在甲板上面并排走四个人。
水手们正在往船上搬运物资。一箱一箱的东西从码头上面被扛上了跳板——跳板是一块宽木板,从码头搭到了船舷上面,倾斜着,人走在上面一晃一晃的。水手们扛着箱子走跳板,走得很稳,像他们走了一千遍一样。箱子上面的字我不全认得,但能认出几个——"面粉"、"咸肉"、"淡水"、"弹药"。最后一箱上面写的是"朗姆酒",扛那箱的水手走得特别小心,小心得像他扛的是自己的孩子。
水手们一边搬一边唱着歌。不是什么正经的歌,是水手号子,调子简单,歌词更简单,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
"嘿哟——拉一把——嘿哟——走一步——嘿哟——上了船——嘿哟——好喝酒——"
歌词粗犷,调子更粗犷,但几十个人一起唱的时候就粗犷得很好听,像一股风从码头上吹过去,把所有杂七杂八的声音都卷走了,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科尔曼站在甲板上面。
他站在主桅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水手们搬东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水手衫,跟我第一次在酒馆见到他的时候穿的一样,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上面一些浅浅的疤。他的帽子换了一顶——上次是灰色的破帽子,这次换了一顶棕色的,帽檐还是歪的,往左歪,像被风吹歪了之后他懒得扶正。
他看到我和杰斯站在码头上了。他的眼睛在我们两个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冲我们晃了一下——不是招手,是那种"看到了,上来"的晃,简短、干脆、不废话。
我拉着杰斯上了跳板。跳板比我预想的宽,走在上面不算太难,但杰斯背着大包袱走起来有点晃,他一只手提着小包袱一只手扶着跳板旁边的绳子,嘴里嘟囔着"这板子也太晃了"。我走在他后面,没有扶绳子,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大概十步就到了甲板上面。
甲板是木头的,被海水冲洗了很多年变得很白,白得像骨头。脚踩上去有一点弹性,不是软,是木头被水泡过之后的那种弹性,像踩在一块厚实的肉上面。甲板上面有水渍,是水手们搬东西的时候洒出来的海水,踩上去鞋底有点滑。
科尔曼走过来了。他走路的样子跟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步子不大但很稳,像每一脚都踩在了该踩的地方。他走到我们面前站住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杰斯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我说。
"还行,没迟到。"他看了一眼码头上面还在搬东西的水手们。"十分钟之后出发。你们先在甲板上面等着,等东西搬完了船长会来见你们。"
"好。"
他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不回头、不停步、不犹豫,像一根被射出去的箭,射到了就到了。
杰斯看着科尔曼的背影,低声跟我说:"这人看着挺严肃的。"
"他是水手长。"我说。
"水手长?"
"嗯。管水手的。"
"哦。"杰斯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眼睛开始在甲板上面四处看,看桅杆、看船舷、看舵轮、看水手们搬东西,看到什么都瞪大了眼睛,像一只第一次进城的小狗。
我站在甲板上面等。我往码头那边看了一眼——
看到了几个人正从码头那边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陈叔。他穿着他那件永远不洗的灰色围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面大概是酒——他不会空手来送行的,他不是那种人。他走路的样子跟在酒馆里面不一样,在酒馆里面他走路慢悠悠的像在散步,在码头上面他走路快了一些,但也不算快,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
陈叔后面是亚瑟。亚瑟的左臂上面还缠着纱布,纱布比前两天换了一卷新的,白得跟甲板上面的木头一样白。他用右手拎着一个小木盒,木盒不大,看形状大概是装工具的——船匠的习惯,走到哪都带着工具,哪怕受了伤上不了船也要带着。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左臂不敢大动,整个身体微微往右歪,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亚瑟后面是约书亚。不对,阿尔弗雷德神甫。他穿着黑色的教袍,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扣子,一丝不苟的。他的手里没有拿东西,但他的另一只手里面拿着一本小书——大概是圣经或者祈祷书,他走到哪都带着一本。他走路的样子跟在教堂侧室里面一样,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的,像一个移动的影子。
最后面是伊莎贝拉。
她走得很慢,比其他三个人都慢。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衣服,袖子没有卷起来,放到了手腕的位置。她的深棕色的头发编成了那根粗辫子,搭在肩膀前面,辫子末端那根褪了色的蓝布条垂在胸前,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走路的时候脸朝着码头的方向,眼睛看着船,看着我站的方向。隔着码头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的步子——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不是犹豫的慢,是珍惜的慢,像她想把这短短的一段路走得更长一点。
我走到船舷旁边,扶着栏杆往下看。栏杆是木头的,被海风和盐分侵蚀得表面粗糙,摸上去有一层细小的毛刺。
"来了?"陈叔站在码头上面仰头看我。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眼角有纹路,纹路弯着,像笑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来了。"我说。
"这酒给你带着。"他把布袋子举起来。"两壶。一壶你的,一壶那个小子的。"他说"那个小子"的时候眼睛看了杰斯一眼,杰斯正在旁边看水手们搬东西,没注意到陈叔在看他。
"谢谢陈叔。"
"谢什么。"他把布袋子放在了跳板旁边。"到了都柏林别光顾着喝酒,干正经事。"
"知道了。"
亚瑟走到跳板旁边来了。他仰着头看我,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咧开的笑,露出一排白牙,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桑尼!上船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船挺大的。"
"海风号是好船。"他说。他说"海风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骄傲,是亲昵,像在说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朗姆特船长保养得好,船身结实,帆也新换的,跑起来快着呢。"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动了动缠着纱布的左臂。"看这伤的恢复情况,大概一个月吧。一个月之后我回船上。"
"好。等你回来。"
他从右手拎着的小木盒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把小凿子,木柄的,刃口很锋利,打磨得发亮。
"拿着。"他说。"船上的甲板和船舷有时候会起毛刺,扎手,用这个刮一下就行。小东西,但管用。"
我接过来。"谢谢。"
约书亚站在亚瑟后面,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在晨光里面亮了一下。他没有说很多话,他只说了一句——
"平安。"
一个字。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重得像他在这个字上面放了一颗小小的石头。
"平安。"我回了他一个字。
然后是伊莎贝拉。
她走到了跳板旁边,站在码头的边缘,仰着头看我。我们的距离大概有七八尺——她站在码头上面,我站在甲板上面,甲板比码头高了三四尺,所以我俯视着她,她仰视着我。但她的眼睛没有因为仰视而变小或者变弱,她的深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面亮得很,亮得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绿石头。
"下来一下。"她说。
我看了看周围。科尔曼在指挥水手搬最后几箱东西,杰斯在旁边跟一个水手聊天,没有人注意我。我从跳板走下去,走到了码头上面,走到了伊莎贝拉面前。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比我矮,矮了大半个头,她要仰着脸才能看到我的眼睛,我要低着头才能看到她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她的脸上面,她的脸在光里面很清楚——颧骨上面的浅浅的绒毛、嘴唇上面的干裂纹路、下颌线条的弧度,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深绿色的眼睛里面映着天光,一明一暗的,明的是光暗的是影,光和影在她的眼睛里面交替着,像两片云在天上飘。
"给你的。"她把手里的小布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了一角。布包里面是一小罐药膏——跟她给亚瑟涂的那种一样,黄色的,有一股淡淡的味道。
"受了伤用这个。"她说。"别硬扛。"
"好。"
"又说好。"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酒窝若隐若现的。
我把药膏放进了口袋里面,把布包合上了。
"到了给我捎个信。"她说。跟上次一样的话,但这次她说的时候声音里面多了一点东西——不是上次那种叮嘱的东西,是一种更重的、更深的、像从更远的地方说出来的东西。
"好。"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面她的深绿色的眼睛里面有好多东西在动——有的我认得有的我不认得,认得的是担心和不舍,不认得的是一些更深的、更下面的、像水底下面的东西,看不到但知道在那里。
"走吧。"她说。"别让船等你。"
我点了点头。我转身往跳板走了,走了两步之后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我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在我的背上,暖暖的,像一小片阳光贴在了后背上面。
我上了跳板,走回了甲板。
科尔曼在甲板上面喊了一声:"全部到位!准备出发!"
水手们的节奏快了起来。最后的几箱东西被搬上了船,跳板被撤了,缆绳被解了,码头上面的人往后退了几步给船让出了位置。水手们开始升帆——主桅上面的帆最大,七八个人一起拉绳子,绳子"嘎吱嘎吱"地响着,帆布从横桁上面一点一点地落下来,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前桅上面的帆也升了,比主桅的小一号,但也需要四五个人一起拉。
帆升好了。风灌进了帆里面,帆鼓得满满的,像两面巨大的翅膀。船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动了——很慢,慢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你能看到码头在往后退,码头上面的陈叔、亚瑟、约书亚和伊莎贝拉在变小。
我站在船舷旁边看着他们。陈叔提着他的空布袋子站在原地,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看着。亚瑟用右手冲我挥了两下,嘴里喊着什么但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约书亚低着头站着,像在祈祷。伊莎贝拉——伊莎贝拉站在最靠近码头的位置,她的粗辫子在风里面轻轻晃着,蓝布条晃来晃去,她没有挥手,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深绿色的眼睛在变小的距离里面还是亮着的。
船继续往外开。码头越来越远了,人越来越小了,最后变成了一排小点,分不清谁是谁了。
我转过身来,面对着甲板。
杰斯已经跟水手们混到一块去了。他的本事我真是服了——不管到了哪里,不管遇到什么人,他都能在十分钟之内跟人聊起来。此刻他正站在两个水手中间,嘴里说着什么,手比划着,两个水手在笑,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子,笑得前仰后合的。杰斯看到我转过来了,冲我挥了挥手,喊了一声"桑尼!这俩哥们不错!"我冲他点了点头,没有过去。
"你就是桑尼?"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我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人站在我面前。
这个人比我高半个头,五十岁上下,身材壮实但不胖,肩膀很宽,腰板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没有弯的老树。他的脸是被太阳晒过的那种深褐色,额头上面有很深的皱纹,皱纹像沟壑一样纵横着,但不是老的皱纹,是笑的皱纹——你笑多了额头上就会长这样的纹路。他的眼睛不大,是灰蓝色的,灰蓝色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锐利,不是深沉,是一种很亮的东西,像炉火,暖的、亮的、但不烫人。他的胡子是灰白色的,修剪得很整齐,下巴上面的胡子比两腮的长一点,像一把小铲子。他的头发也是灰白色的,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垂在额前。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旧外套,外套的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但很干净。里面是一件深红色的粗布衬衣,衬衣的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面的一个皮质挂件——挂件是一个小小的船锚形状的,铜的,被磨得发亮。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柄是木头的,没有什么装饰。他的靴子是水手靴,高帮的,皮面上有盐渍。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大,嘴张开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牙齿有缺的有黄的有白的,但笑得很真,真得像他自己——不修饰、不伪装、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是朗姆特。"他说。"海风号的船长。"
他的声音跟他的笑一样——不修饰、不伪装、是大嗓门但不是故意大的,是天生的响,像一面鼓被敲了一下,"咚"的一声,响完就完了,不拖不延。
"桑尼。"我说。
"我知道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大,拍在我肩膀上面像被一块木板拍了一下,不疼但很有分量。"科尔曼跟我提过你,说你手脚利索,能用。亚瑟也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两个我信得过的人都说你好,那你就差不了。"
他转身面对甲板,两只手叉在腰上面,看了一圈正在忙碌的水手们,然后回过头来。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船上的兄弟们。"
他带着我在甲板上面走了一圈。
水手们大概有二十来个,年纪从十六七岁到四五十岁不等。朗姆特一个一个地给我介绍——
"这是老巴克,跑海三十年的老水手了,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老巴克是一个瘦高的老头,脸上的皱纹比朗姆特还深,他冲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嘴里叼着一根烟斗。
"这是小汤姆,别看他年轻,手比很多老水手都巧,会打绳结会缝帆,将来是个好水手长。"小汤姆大概二十岁,长着一张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冲我笑了一下说"你好"。
"这是铜皮,不知道真名叫什么,反正大家都叫他铜皮,因为他晒得跟铜一样。"铜皮是一个矮壮的中年人,皮肤果然像铜一样,他冲我举了一下手里的绳子算是打招呼。
"这是瘦猴——"瘦猴果然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但动作很灵活,在桅杆上面爬上爬下的像一只猴子。
朗姆特一个一个地介绍着,我记着他们的名字和面孔,但太多了,记不全,大概记住了七八个,剩下的后面慢慢认。
介绍到科尔曼的时候朗姆特停了一下。
"科尔曼你认识了。"他说。科尔曼站在主桅旁边正在检查缆绳,听到船长提他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转回去继续检查了。
"科尔曼是我的水手长。"朗姆特说。他说"我的水手长"的时候语气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占有,是信任,是一种"这个人跟了我很多年我把自己的一半交给他了"的信任。"干了十几年了,从我第一次当船长的时候他就在。船上的事他比我还清楚,水手们也都服他。我不在的时候他说了算。"
他说完之后看着科尔曼的背影,灰蓝色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很柔和的光,像看一个家人。
"好了。"他拍了一下手。"大部分人你都认识了。还有两个你没见——一个大副,一个叫弗兰德的水手。前天这俩人起了争执打了一架。弗兰德没什么事,但大副的右臂受了点伤,我让他歇了两天,今天应该能来上班了。走,带你去见见他。"
我跟着朗姆特往船尾走。船尾有一间小屋子——不是真正的屋子,是甲板上面搭的一个木棚,棚门朝向舵轮的位置。朗姆特走到木棚门口敲了两下。
"卡尔文,在吗?"
门里面安静了两秒钟。
我听到了那个名字。
卡尔文。
这两个字从朗姆特嘴巴里面出来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面"嗡"了一下——不是很大的一声,是小的,小的像一根被拨了一下的弦发出的声音,但那一声之后我脑子里面所有的弦都跟着振了。
卡尔文。
卡尔文·法瑞尔。
伊莎贝拉的哥哥。
海风号的大副。
我不知道。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亚瑟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海风号的大副是谁。他跟我说了海风号的名字、朗姆特船长、科尔曼、海盗、受伤,但他没有提过大副的名字。为什么不提?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大副就是大副,一个职务而已,他跟我聊的重点是船和船长,大副这种事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面。
伊莎贝拉也不知道。她知道我上了海风号,她问了什么船、去哪、多久,但她没有问大副是谁——她不关心海上的事,她关心的是我去哪、安不安全、什么时候回来。海风号的大副是谁对她来说不重要,她不会特意问,我也不会特意说——因为在我知道的信息里面,这件事根本不存在。
我不知道。站在木棚门口的这一刻之前,我完全不知道。
门开了。
门是从里面拉开的,拉门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开门的人已经知道门外站着谁,不需要惊讶也不需要防备。
卡尔文站在门里面。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水手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扣子。他的脸是我熟悉的那张脸——方形的下颌、浓眉毛、深棕色的短头发。他的眼神也是我熟悉的那种——硬的、冷的、不带温度的,像两块被磨过的石头。
但让我注意的是他的右臂。
他的右臂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绕着,从手腕到手肘下面两寸的位置,每一圈纱布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样,没有褶皱没有松脱,整齐得像一件被精心制作的手工艺品。那个包扎的手艺我认得——我见过太多次了,在亚瑟的手臂上面见过,在医疗所的窄床上面见过。那是伊莎贝拉的手艺。前天,在医疗所里面,她一针一针地缝、一圈一圈地缠,缠出来的就是这个样子。
被完美包扎过的右臂。大副兼舵手。
卡尔文·法瑞尔。
他看到了我。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微妙,不是大的变,是小的,小得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层。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往上挑也不是往下压,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动,像他看到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但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没有预料到。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
嘴角往上拉了一点,拉出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我看清了——我看得非常清楚,清楚得像那个弧度被刻在了我的眼睛里面。
那不是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惊讶——他没想到我会出现在他的船上,就像我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我的船上一样。也许是讽刺——一个他看不起的流浪水手,前天还在医疗所里面跟他对着干的流浪水手,现在站在了他的地盘上面,成了他的下属。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不是,也许是别的什么——一种只有卡尔文才有的表情,一种把所有复杂的情绪压缩成了一个微小弧度的表情。
他看了我大概两秒钟。两秒钟之后他转向了朗姆特。
"船长。"他说。声音跟平时一样,闷闷的,硬的,干的。
"卡尔文,胳膊怎么样了?"朗姆特问。
"没事。能干活。"
"好。"朗姆特拍了拍卡尔文没受伤的左肩。"这是桑尼,新来的水手。科尔曼推荐来的。亚瑟也认识他。"
卡尔文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面没有了刚才那个弧度里面包含的东西——或者说他把那些东西收起来了,收回到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后面,像把一封信折好了塞进了信封里面。他看我的时候就像看一个新来的水手,一个普通的、不认识的、没有任何关系的水手。
"桑尼。"他叫了我的名字。跟以前每一次一样,硬的、干的、像一颗石子被吐出来。
"卡尔文。"我说。
朗姆特的灰蓝色的眼睛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看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像他要用笑来把空气里面某种他感觉到了但说不清楚的东西撑松。
"你们认识?"
"认识。"卡尔文说。他的回答比我快,快了大概半秒钟。他的语气是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妹妹的——"我开口了。
"朋友。"卡尔文又打断了我。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面没有特别的强调,就是平的,但那个"朋友"把我想说的"他是伊莎贝拉的哥哥"堵了回去。他不想让朗姆特知道他跟我的关系不只是"认识",他不想在船上把私人的事情搅到公事里面去。
我闭了嘴。
朗姆特看了我们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好,认识更好,省得磨合了。卡尔文,你带着桑尼熟悉一下船上的事,舵轮、索具、甲板的规矩,该教的都教了。"
"好。"卡尔文说。
朗姆特拍了拍我的肩膀,"跟着卡尔文就行,他带你。"然后他转身出了木棚,他的大嗓门在甲板上面又响了起来——"小汤姆!主帆的左角松了,拉紧!"
木棚里面只剩下了我和卡尔文。
他站在桌子那边,我站在门口。我们之间隔了一张窄桌,大概四步的距离。木棚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外面水手们喊号子的声音和帆布被风吹得"啪啪"响的声音。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的右臂上面的绷带白得刺眼。那绷带是伊莎贝拉给他包的——前天,在医疗所里面,她给他换药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那时候他躺在窄床上面,她站在他旁边,一针一针地缝、一圈一圈地缠。她在给他缠绷带的时候手很轻,很稳,每一圈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样——跟现在他手臂上面的绷带一模一样。
她给他包扎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他冲我发火的时候她挡在我们中间。她说"你打啊"的时候她的手挡在他的拳头前面。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手臂上面缠着她包扎的绷带,眼神里面是硬的、冷的、不带温度的光。
"你不知道我在这艘船上。"他开口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他已经看出来了。
"不知道。"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钟。他的左手搭在桌角上面,手指在桌角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哒哒"——像在打一个节拍。
"现在知道了。"他说。
"知道了。"
又沉默了几秒钟。
"船上我说了算。"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硬的、干的、不带温度的。"水手听大副的,大副听船长的。你上了这艘船就得听我的。"
"我知道。"
"你做得到?"
"做得到。"
他看了我三秒钟。三秒钟里面他的嘴角的弧度又动了一下——比刚才在朗姆特面前动的那个更小,小到几乎看不到,但我看到了。那个弧度里面不是讽刺,不是惊讶,是一种"我们走着瞧"的东西,一种"你上了我的船,咱们有的是时间"的东西。
"出去吧。"他说。"去找科尔曼领你的活。"
我转身出了木棚。
走到甲板上面的时候海风迎面吹了过来,风里面带着盐味和海腥味,把木棚里面那种闷的、紧的空气冲散了。我站在甲板上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海的味道。
我往船尾的方向看了一眼。木棚的门半开着,能看到卡尔文站在海图前面的背影,他的右臂上面的白色绷带在木棚的阴影里面很显眼,像一面小小的白旗。
我转过头来,面对着前方。
海面在晨光里面波光粼粼的,像一块被揉皱了的银色绸布。布里斯托尔的码头已经远了,远得只剩一条灰色的线,线上面有一些小点在动,那些小点是人和船和房子,但我分不清谁是谁了。
伊莎贝拉站在那条线的某一个位置上面看着我离开,或者她已经走了,回了医疗所继续给病人换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的深绿色的眼睛在看着我离开的那一刻是亮的,亮得像两块绿石头。
我站在甲板上面,手扶着船舷的栏杆,感受着船身在浪上面的轻微起伏。
这是一次糟糕的旅行。
我在心里面说了一句。说完了之后我自己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的那种笑,自嘲的。
前天在医疗所里面他差点一拳打在我脸上,伊莎贝拉挡在我们中间说"你打啊"。我以为那件事到了我走出医疗所侧门的时候就结束了,我以为我走了之后他发完火就完了,我以为我上了船就离开了他的世界。
我没想到他的世界就是这艘船。
我没想到我走进了这艘船就走进了他的地盘。
大副。舵手。这条船上除了朗姆特之外说话最管用的人。水手们听他的,科尔曼配合他,船长信任他。而我——一个刚上船的新水手,什么都不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
杰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我旁边来了。他的铜铃铛"叮铃"响了一下,他的脸上全是笑,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桑尼!这船太棒了!比我在威尔士坐的那条渔船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我跟你说,我刚跟那俩哥们聊了半天,他们跟我说这条船跑都柏林只要两天,两天!还有那个老巴克,他跟我讲了他年轻时在印度洋遇到鲸鱼的事——"
他还在说着,声音被海风吹得到处都是,铜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
我没有听他在说什么。我看着前方的海面,海面在阳光下面亮得刺眼,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海风号在海面上面走着,帆鼓得满满的,船头劈开了浪,浪花在船头两侧飞起来又落下去,白白的,像两片翅膀。
两天。两天后到都柏林。
在这两天里面,我得跟卡尔文待在同一条船上面。不是一天,不是一小时,是整整两天,白天黑夜都在同一条船上面,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低着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右手的指关节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搬货磨出来的,是练刀磨出来的。我把手放下了,放进了口袋里面,手指碰到了伊莎贝拉给我的那小罐药膏,药膏的罐子是凉的,圆圆的,握在掌心里面刚好。
糟糕就糟糕吧。
我已经在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