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踏出一步

作者:柒伍 更新时间:2026/5/2 16:19:53 字数:5835

赵铭有意地放慢速度。

这段路程,无论是他还是安夏,估计都能毫无负担地走完,或者说压根就没必要躲起来守株待兔,但就算真的走到男人面前发问,也是毫无用处。

邱雨桐要的是亲眼见证,他很清楚这点,所以越是这个时候,他就越是要减少自己对这件事的介入程度。

是战胜了怯懦选择直视现实,还是为了保护自己而选择离开,都得由眼前那个少女来决定。

“啊!”

她与车上下来的男人相撞,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

天快要完全黑了,仅剩天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光线,将头顶遮盖月亮的厚云照亮。

看不清。

她揉了揉眼睛,结果更加模糊,不知是眼眵还是泪水,正阻止她的视野变清晰。

“小心点啊。”

男人嘴上呵斥道,却还是弯腰将她拉起。

见到邱雨桐不断擦去泪水,不时还发出擤鼻涕的声响,他才觉得自己多疑了,竟然会想要阻止如此感人的再会,实在罪过。

即使是安夏,在侧身与赵铭对视后,眉眼微颤,也露出了动容的笑。

这就算完成了吧,邱雨桐的愿望,接下来,只要能坐下来好好交流,困扰她多年的心结,就一定会……

“请……请问。”她用拇指根部擦去上唇的鼻涕,“你是哪位。”

“啊?”

“哈?”

“我吗?”男人放开她的手,望向后面俩人,“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姑且是和男人道了歉,三人走在回到自动贩卖机的路上。

“原来不是啊。”安夏叹了口气,“恕我冒犯,你真的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邱雨桐背过身,大声反驳。

可话说完,她挺直的腰板却肉眼可见地开始弯曲,就在喊出来的同时,她在脑中开始回忆,出现的那张脸,真的是她父亲吗,越是仔细想,就越发不确定,以至于眨了几回眼之后,刚才还较为详细的面庞,此刻却只剩下一道剪影。

她不敢睁开眼睛,害怕连那个形状都要跟着消失。

“邱雨桐?邱雨桐!”他单膝跪在她身边,几次喊叫后,见终于有了点反应,才伸手抓住对方手臂,“先休息一会吧,也不是非要今晚找到,对吧。”

“你懂我什么!”邱雨桐将他的手甩开,“必须快点找到才行!不然……不然我就真的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说不定是件好事。”

安夏还坚持着让她放弃的想法,哪怕知道说出来,对方一定会讨厌自己。

他没想到有着如此坚强自立性格的人,此刻竟然会变得如此弱不禁风:“行了,大家都饿了吧,去吃个饭,然后再回来,可以不,而且就算今晚守不到,还有明天,后天,对吧。”

像是在安抚孩子的话术,多少也是起了点作用,邱雨桐双手撑在地上,没依靠任何人的搀扶站了起来。

“对了,去旅馆附近的步行街吧,昨晚你早早睡着了,今天身体好些,去逛逛也好。”

这种提议,就算是缓兵之计,能让她稍微转移点注意力,那也算是成功的,至于钱方面,他带了足够的路费,大概是追不需要担心的地方。

因为是星期五的缘故,街上人流量少说比昨天翻了一倍,光是见缝插针式的躲避行人,就已经让他心力交瘁,还要强撑着不表现出来,紧绷的神经哪怕放松一秒,他都感觉自己会倒下。

如张强所介绍,这边确实有数不清的特产和小吃,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夜晚,都有种在举办祭奠的氛围。

小吃街与一处广场相连,找了个有灯光的角落坐下,手指上已经留下了一条条红色的勒痕。

掀开打包盒,令人流口水的掀起扑向鼻子,在美食调节情绪的作用下,气氛也稍有缓和。

三人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学习,到讨论下次调换座位的期望,再到某位老师在外的八卦传闻,好像大家都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

“原来……邱雨桐你也是能和人正常聊这些话题的啊。”

“这话什么意思!我和你差不多的年纪,当然是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的。”

“嗤嗤,要是能早点和你聊起来,说不定我们早就是好友了。”

邱雨桐用手中筷子指了指坐在椅子另一头的赵铭:“都怪这个变态的家伙挡在了中间。”

“诶,别扯上我啊。”

安夏用纸巾挡在嘴前,盖不住她发自真心的笑声。

“让我来吧,等我吃完这点了一起丢。”她拦住正在收拾垃圾的安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赵铭叼着牙签,背靠椅背,眼里是提着垃圾走向垃圾桶的邱雨桐,不禁感叹:“没想到我居然会有想要过好平凡生活的一天。”

“哦?和我一起吗?”

安夏挪了挪屁股,离他更近了点。

“或许吧,就不能是跟其他人?饱尝青春的酸甜苦辣什么的,最终修成正果……”

“是吗,你不是已经饱尝过了吗?至少酸甜那方面。”

他先是一愣,竟露出比对方还要少女的羞涩神情:“矜持点,真是的,哪有开这种玩笑还带上自己的……”

“因为是在你面前啊,我已经决定直面自己的感情,不会再顾虑其他了。”

“我……我也会认真考虑的!”昨晚没能说出来的话,也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等这件事结束,回去之后,我一定会认真考虑的。”

“嗯!那我只需要安心等待就好了吧。”

她心满意足地回过头,看向正在靠近的邱雨桐。

脚步略有放缓,是吃太饱,还是累了?

赵铭习惯性环顾四周,邱雨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却隐隐察觉到一丝异样。

刚要问她发生什么事,只见其突然将手收入运动服里……

扎眼的银色光芒在邱雨桐手中闪过,他惊觉不妙连忙起身,意识到她正冲向右侧靠近的一家四口之后,身体先动了起来,俯下身子开始冲刺。

“冷静一点!”

嘴上这么说,他却感觉不到一点冷静,相反,腹腔内部传来的灼烧感,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我……我不是……为什么你要过来!”

邱雨桐意识到自己手中短刀并没有刺中不远处,那个满脸幸福,与身边孩子玩闹的男人,而是没入了眼前一直陪伴自己的少年的侧腹当中,脸上不顾一切的愤怒刹那间消解。

“你果然打算这么做。”他强忍疼痛,尽可能不露出痛苦的表情,“放手吧。”

从一开始,对想要见父亲这件事,除了让其给自己和母亲的不幸陪葬之外,就没想过别的解决办法。

怎么可能会想到,当她只经历过苦难,却没人在旁边教导她如何正确对待时,最为原始而直接的暴力,就会成为唯一可以依靠的方法。

她生活中所缺失的不仅仅是“父亲”这一角色那么简单。

“赵铭!”

安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站起来看清两人手部连接位置的刀柄后,瞳孔骤然收缩,开始朝两人方向狂奔。

“抱歉……”

邱雨桐紧攥刀柄,把短刀拔出,赵铭如提线断裂的木偶瘫软在赶上前来的安夏怀中。

“真的抱歉……”

之间她抬起下巴,露出喉咙间细嫩的肌肤。

将双手正握的短刀翻转方向,朝向自己。

她这么做并不单纯是因为误伤了与自己要好的人,而是从一开始她的死亡就已经被包括在了计划当中。

作为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反抗。

赵铭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铜铃般瞪大的双眼,直勾勾盯着那紧握在半空的短刀,落下的那一刻,他闭上眼睛,不只是痛苦还是悔恨的泪水,随着无法控制的痉挛,被从眼眶中挤出……

——————

充溢着青草气味和铺胶跑道臭味的操场,名为青春的气息,作为青春校园的分支记忆,铭刻在大部分学生脑海中。

未来的某个时间点闻到,大概率会回想起现在这个时刻。

想到这点,邱雨桐感觉有些莫名好笑。

一个已经对生活不抱有任何希望,且也不打算迎接未来的人,竟然会想这种事。

她打算了结自己的生命,就在这场体育课结束放学之后。

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赖到家庭,甚至是社会,反而会显得懦弱。

她不希望有这种想法,即使是毫无意义强撑的坚强,也好过得不到任何回应的示弱。

“上课的时候把胸口挺得老高,恨不得扣子都解开来让人看。”

“实话说,她这种的……”

观众台上,吹来的除了带有早秋气味的风之外,还有些令人不愉快的诽语。

“啊……”

她轻声叹气,人类在她眼中,都是如此无趣且丑陋,在中伤别人的时候,总能拿出比干正经事还要认真专注的态度,没有人比她这个早已经历过无数次类似场景,甚至还有更过分情况的人,要更有资格概括这种事情了。

深知没有办法可以解决,再待下去也只会让她的心情更差,于是就起身准备要离开。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在记忆中稍显熟悉的喝止声,将她的思绪拉回到身后。

“现在停下来,我还能当作没看见。”

哈哈,蠢蛋,中午吃饭时那个将正准备和同班同学争吵的她拉走的那个人,那个上课侧着脑袋想要偷窥别人内衣的人,此刻竟然扮起了英雄!

她想要看笑话般偷偷注视着下方过道所发生的一切,不知为何,却想到了命运的不公。

若是有人如此帮助过自己,或许现在的处境多少也会有点不同吧。

见那些女生被迫离开,她以为这场闹剧已经结束时,却看见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噗嗤!”她没忍住,紧闭的嘴唇被肺部涌上的气体冲开,口水如天女散花般喷出,“哈哈哈——”

她从垒砌起来的砖头上跳下,捂着腹部狂笑了一阵,快要窒息时,才将嘴角压下。

“究竟是什么鬼啊。”

回想起一小时前体育课上看到的,好不容易驱散的笑意又开始在脸上出现。

如此大胆地做出常人只敢幻想的事情,还被抓了现行,不管心理素质多好,估计都没法承受这样的打击。

她把手伸向脖子,望向树上挂着的麻绳,回想刚才笑道咳嗽、乃至无法呼吸的感觉,最终还是将绳结解开。

还是太痛苦了。

遵循本能,人都是想活着的。

做不到自我了结,大概率是还没有痛苦到对世界毫无留恋的程度。

于是,在夕阳最后一丝光芒笼罩的公园,她找到了那个独自坐在长椅上心事重重的少年。

——————

由白色马赛克瓷砖组成外墙的建筑物内,安夏抬头望向顶上的指示牌。

“真是的,老是冒冒失失,做事情之前也不想想,会让多少人担心……”她腾出一只手,握住楼梯扶手,“不过,就是这种多管闲事,敢去做一般人不敢做的事情,正是我喜欢上你的原因。”

刚拖过地的楼梯,消毒水的气味非常明显,好在与之相比,她捧在胸前的花香要更加浓郁一些。

“所以,不要再消沉,那可是冲出去挡刀!简直就像是小说电视剧里情节,多少人有幻想过这种事情,或者说,如果是女生的话,要是有人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估计当场就会产生要嫁给对方的想法了吧。”

走过拐角,见到在上面等候的工作人员。

“您好,我是先前电话联系过那个……”

“好的,请这边来。”

“怎么说呢,感觉有点紧张啊。”

可能也是看到对方像是个好说话的人,她便开口搭话道。

“第一次来吗?”

“嗯,我正发愁不知道见面之后该说些什么。”

“哈哈,很常见呢这种情况,很多感情都是因为见面少然后越来越淡的。”

“是啊,隔了一段时间没见面,下次再聊天就会有点尴尬呢。”

“没错没错!”

就在两人交谈之时,已经不知不觉来到房间门口。

“目前恢复得不错,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叫我就行。”

“好的……”

她低头整理起衣领,又靠近花束确认了一下味道。

“很紧张吗?”

安夏眉头微微皱起:“从进来开始一句话都不敢说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紧张啊?”

“我……我可没紧张,我只是在整理心情。”

“那就是在紧张。”

她回头,鼓起嘴巴,盯着像个小孩一样一直弯腰跟在她身后的赵铭。

“行啦行啦。”安夏跑到他身后,抬手轻推他的后背,“到底是来和我拌嘴的还是来探望人家的。”

他一边摇头,却自觉伸手把门拉开。

清风裹着一丝被褥晒干的香气扑面而来。

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捧着书,如供人描绘的雕像模特般坐在折叠椅上。

“好久不见。”

他抬起手,生硬地挥动起来,显得有些滑稽。

“你终于来了。”

邱雨桐将书反扣在床上,垫着脚,来到他身前。

“这边怎么样,习惯吗?”

“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只是换个地方住,不过……确实是比之前开心一点。”

靠近市区的青少年疗愈中心,只要是沿公路去过市区的,大多都对这座设施在路边的大门留有印象,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进来的一天。

“开心就好,过段时间回去,我们打算给你开个……”

“喂!可别在这个时候说啊。”安夏用肩膀撞向他的手臂,“明明说好了是惊喜了。”

邱雨桐低下头,指肚划过脖子上已经愈合的伤口:“我明明做出了伤害大家的事情……”

“说这些……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打趣道,“没有什么比两肋插刀更适合的了。”

说出来的时候,他双手还比作握刀姿势敲击起两侧的肋骨。

“快消停点吧,真不知道是来探望的还是来玩的!”

“哈哈……能开这种玩笑,说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嘛。”

“那是当然!”

他拍了拍腹部,发出“砰砰”的响声。

刀尖穿过肌肉,并未深入太多,因此只是划伤了一点肠子,就连医生都在术后夸赞他的运气。

“最近母亲也来了,和我道了歉,父亲那边……”她掀开被子坐到床铺上,“听人说也因为我这件事和家人闹了矛盾。”

“行了,不管怎么样,你都不需要关心那些事,只需要养好身体,然后回去上学就行。”

她微微颔首,稍显落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如果回得晚了,可能要留一年级才行。”

“现在能提前叫我一声学长吗?”

“那我可得好好加油,怎么样也不能让你如愿以偿了。”

“哦?是吗……”

三人相处了一整个下午,在邱雨桐的带领下参观了疗养设施,介绍了几个在这边聊得投机的新朋友。

临走前,反而是赵铭有些依依不舍。

“这是我家电话,晚上嘴巴痒了就打过来吧。”

“我才没那么闲呢,是吧。”

邱雨桐眯起眼睛看向安夏,即使不说,她也清楚两人的进展相当不错。

“没错,找你聊是嫌口水多哩!”

“偶尔也有这种时候嘛。”

“别偶尔了,快走吧,待会赶不上班车了。”安夏抓住他,远处不断靠近的低沉引擎声,正不断催促着二人的步伐。

短暂离别之后的重逢,才更令人难忘,他清楚这点,于是再次抬起手,朝对方挥动:“等你回来,战友。”

少女鼻子一酸,眼眶微润,用略带哽咽的嗓音,朝远去的他回应道:“嗯!”

两年后,某个早晨。

“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那天晚上张强出现在那,和你有关吗?”

“现在才问?”

赵铭扭头看向依靠在他手臂上的安夏。

“你看,这种事情我也没什么证据,贸然说出来的话不太好是吧,只是刚好今天……”

“肯定是有关,毕竟是我叫他一直在暗处保护我们的。”

“啊?”

“他不是喜欢赵雨桐吗?所以就稍微利用了一下,你想想,那天早上我不是拉肚子嘛。 ”

“啊……你这人真是。”

他嘴角微微上扬:“还有就是打算拖着他,不让他回去告密的,没想到发挥作用最大的就是他。”

两人所说的,正是那天晚上,邱雨桐举刀准备自我了断时,张强冲出来用手臂为其挡住刺向喉咙的一击,那一刀是如此用力以至于贯穿了粗壮的小臂,刺破了她喉咙的皮肤。

“你就没想过,她或许才是你的真爱?”

“有,肯定有,不过在那晚你向我坦白之后,我就没有这样想过了。”

听了这话,安夏露出安心的笑容,身旁的手臂她握得更紧了。

旅馆前,张强热情地招呼着来访的客人,往里面看,则能见到作为临时工的邱雨桐在前台与人畅谈的身影。

“不进来吗?两位。”

张强向他们招呼道。

他与身旁安夏相视而笑,朝大门走去。

经历过那晚,从床上醒来之后,他便再也没回到过那个只存在于内心的“电影院”里,他那时才注意到,人生的选择权从始至终其实都在他自己手里,什么由父母、社会所指定的“人生路线”,都只不过是幻想出来的“反派”,是为自己方便逃避而创造出来。

如今再不需要什么触碰危险,踏越红线,每天都是新鲜的,可由他塑造的崭新一天。

明白了这点,便不再需要什么“高处冲动”带来刺激,他只活在自己所决定的未来当中,其他没有选择的选项,压根无关紧要。

经过贯穿内庭的走廊,他突然停下,双眼紧盯着柱子。

“怎么了?”

安夏后退两步,看向他朝自己伸来,缓缓展开的手掌。

“看,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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