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突然感觉身体失去了知觉。
不,比起“感觉”,更像是被夺去了。
她的意识还清醒着,能看见、能听见,四肢也可以使唤,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爆发了。
艾琳娜的剑刃已经劈到眼前。
然后,茉莉的身体动了。
只是一个侧身。
幅度非常小,却快到出现残影!
剑刃擦着她的发丝划过,斩断了几根银白色的头发。断发在空中飘散,艾琳娜的瞳孔猛然收缩。
茉莉是怎么躲开的?!
下一秒,茉莉的手扣住了艾琳娜的手腕。
那只手明明看起来纤细无力,却死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间瞬间被按下去,刹那间,整条胳膊发麻,手指不自觉的松开。
剑,脱手了。
艾琳娜甚至都看不清她的动作。
下一刻,茉莉反手接住了剑柄。
她顺势一转身,银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刃稳稳地架在了艾琳娜的后颈上。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的刹那,艾琳娜整个人僵住了。
没有受伤,距离非常极限,收力的位置控制得极其精准。
如同看透了艾琳娜之后的所有动作,没有丝毫差错。
全场安静。
台下的学生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他们根本看不清画面。
玛丽原本懒洋洋趴在讲台上的姿势变了。她直起了身子,黑眼圈上方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带着一丝兴趣。
艾琳娜垂着脑袋,肩膀在微微发抖。她不敢动。后颈上的剑刃很稳,没有丝毫颤抖,这说明持剑的人手非常稳。
稳得令人窒息。
她输了。
连对方怎么出手都没看清,就输了。
“……”
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整个教室炸开锅了。
“等等,等等,你们看到了吗?!”
“我的上帝啊!一招!就一招!”
“艾琳娜的剑被夺了?那可是塔克兰家的艾琳娜啊!”
“难道说……刚才那个闪光是幌子!她想逼着艾琳娜冲过来!”
欢呼声、惊呼声、议论声混在一起。玛丽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的笑容依旧全是玩味。
“很好。”她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各位,看清楚了吗?这才是实战课想教给你们的东西。”
她走下讲台,站到擂台边上,目光在茉莉身上扫了一圈,又看向台下。
“茉莉同学刚才用的那招闪光,你们以为只是普通的障眼法?错!大错特错!”
“先用闪光激怒对手,让对方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从而放弃防御的姿态,全力冲刺。”
她看向仍然低着头的艾琳娜,语气里没有任何同情。
“然后被一招制敌。夺剑、反制,一气呵成。从上台的言语交锋开始,便已经开始了她的布局,这是实力和智斗的完美融合!”
玛丽转过身,面向茉莉。
“不愧是SSS+。这一战,够在座的各位学一年了。”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有人激动地记着笔记,有人用崇拜的目光盯着茉莉,也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恐怖了”。
但茉莉没有回应。
她才刚刚回过神来。
她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就像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意识重新灌入身体,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感觉到了剑柄的触感。
冰冷的、坚硬的剑柄。
她低头,看到自己手里的剑。剑刃架在红发少女的后颈上。
是艾琳娜,啊?
不对不对,她这是在干什么?
茉莉的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来着?
她只记得剑砍过来,然后……然后身体就自己动了。
再然后,就变成了,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个声音,那个和她一模一样,从身体深处传来的声音,它消失了,似乎从未存在过。
可刚才发生的事,是真的。
她躲开了艾琳娜的攻击,夺走了她的剑,反手把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些事……是她做的?
我这么厉害?
茉莉的手开始发抖。她看到艾琳娜站在剑下,一动不动。
那个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红发少女,现在垂着脑袋,肩膀僵硬,如同一具断线的提线木偶。
台下的人在欢呼。老师在夸她。所有人都在说“好强”、“好厉害”、“天才”。
可茉莉只觉得后背发凉。
剑下的人散发着可怕的气息,让茉莉毛骨悚然。
她颤抖地把剑移开。
“啊,那个,对不起!”她的声音里带慌乱,和刚才那个冷静制敌的“天才”判若两人:“我是不是太用力了?有没有伤到你?”
艾琳娜没有抬头。
“还想装下去吗,哼……说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台下的喧哗盖过。但茉莉听见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
艾琳娜终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她的眼神里还有不服气。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不会消散,只是硬生生地被咽了下去,但非常危险,这股劲随时会爆炸。
愿赌服输。
这是她自己加的筹码。输了,满足对方一个要求。
茉莉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移开视线,想要逃避这个问题。
“没什么,嗯……我也想不出来,还是算了吧。”
说完,她颤抖的把剑塞回艾琳娜手里。
然后转身,立刻跑!
唰的一下,穿过人群,躲到了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
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太帅了吧,赢了还这么,这么,害怕?”
“她刚才是在跟艾琳娜道歉?为什么?”
“这叫强者的余裕懂不懂,她根本不在乎输赢。”
也有人看向台上孤零零跪着的艾琳娜,窃窃私语。
“塔克兰家的天才也不过如此嘛。”
“S级被SSS+秒杀,情理之中。”
“之前还那么狂,现在,打脸了吧。”
艾琳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被还回来的剑。她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茉莉刚才说什么?
还是算了吧。
算了吧?
算了!
连一个要求都懒得提。连踩她一脚的兴趣都没有。赢了,然后走开了?
那双银色的眼睛看向她的时候。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唯有慌乱,以及不知所措的怜悯?
可是,这,恰恰最伤人。
她连当茉莉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她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艾琳娜一言不发地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把剑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周围立刻安静了。
她没哭。
至少,没在教室里哭。
玛丽看着这一幕,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重新趴回讲台上。
“好了,热闹看完了,接下来讲正课。把课本翻到目录,我简单介绍一下实战课的理论知识……”
阳光斜斜透过树荫照进教室,掉在茉莉的桌上。她盯着那些光斑,脑子一团乱。
那个声音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她摸向自己的胸口,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另外。
艾琳娜的状态非常不对劲,是不是应该安慰一下?
但,两个人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越解释越乱,还是让她自己静一静好了。
……
下午的课结束时,夕阳已经把整座圣城染成了温暖橙红色。
艾琳娜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没有和任何人同行,没有人敢跟她搭话。
塔克兰家族的宅邸在城东,是一座灰石砌成的老宅,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阴沉。
推开庭院的铁门,舅舅正站在花园里。
舅舅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袍,手里拿着洒水壶,弯腰给花朵浇水。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慈祥。
听到铁门的声响,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小艾琳娜,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舅舅。”艾琳娜停下脚步,扯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舅舅继续浇花,随口问道:“你也和之前一样优秀,对吧?”
艾琳娜的睫毛颤了一下。
“一样……非常好,和之前一样。”
“好孩子。”舅舅直起腰,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因为笑容挤在一起:“希望你以后可以一直保持下去。”
艾琳娜点点头,转身走向宅邸的大门。
“对了。”
舅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仍然是那种和蔼的,温暖的语调。
“你可不要和你的废物哥哥一样,突然变弱了。”
艾琳娜的脚步顿住了。
“哈哈,不然,我可能会有些失望。”他的笑容依然那么和蔼可亲。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水珠从叶片上滑落的声音。
“不会的,舅舅。”
艾琳娜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宅邸。
走廊里昏暗又空旷,壁灯很旧没有点亮过,积了一层灰。
一个女仆端着烛台迎面走来,看到艾琳娜的瞬间,她连忙地后退了一步,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地板,不敢和艾琳娜对视。
艾琳娜从她身边走过,没说话。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关上。
房间很大,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是哥哥送她的,养了大半年,一直没什么变化。
但现在……
夕阳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正好落在仙人掌上。在那片布满尖刺的绿色顶端,一朵小黄花正安静地绽放。
花瓣薄得像纸,被暮光照得通透,边缘泛着一层温暖的金色。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那朵花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
艾琳娜站在窗台前,低头看着那朵花。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花瓣,那些花瓣轻轻抖了抖。
柔软,温暖,充满生命力。
它似乎想告诉艾琳娜,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总之一定会好起来的。
艾琳娜笑了。
真温暖。
哥哥……
你真是……
没用。
然后,她的手指收紧了。
花瓣碎了。然后是花萼,然后是仙人掌的顶端。绿色的汁液从指缝里渗出来,尖刺扎进她的掌心,她没有松开。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整株仙人掌在她手里变成一堆碎裂的绿色残骸,泥土撒了一地。
“你,不许开花。”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汁液和泥土的手,掌心里还有几根断掉的刺,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花?
茉莉?
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银白色的头发,银色的眼睛,还有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把剑还给她的时候,那种颤颤巍巍的样子。说“还是算了吧”的时候,那种无所谓的态度。
像是在说,你根本不值得我认真。
像是在说,你不配让我记住。
艾琳娜把手里的仙人掌残骸丢进垃圾桶,拿起手帕,慢慢擦掉手指上的泥土和血。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夕阳洒在脸上。
花,和茉莉一样。
都是花。
如果茉莉比自己强。
那么,毁掉不就行了么?
想到这,艾琳娜拉开窗帘,看着院子里的花,她笑了,很开心,很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