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推开宿舍一层的雕花木门,餐厅里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
整间餐厅只为她一个人服务。墙壁上悬挂的魔石灯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将银质餐具映出温润的光泽。长桌很长,能坐下二十个人,但现在只有她面前那一小块区域摆着餐盘。空着的十九把椅子整齐地排列,椅背上的雕花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茉莉小姐,今晚的甜点是苹果派。”管家克里斯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位置,声音温和而克制。他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会微微躬身。
“谢谢。”茉莉拿起叉子。
苹果派的酥皮在叉尖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焦糖色的苹果馅从切口处缓缓溢出,带着肉桂的香气。她把那一小块送进嘴里,面皮酥脆,苹果的甜味和肉桂的辛香混在一起,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黄油的余香。
很好吃。她想。
然后她又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确实很好吃。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的东西了。穿越之后在街头流浪的日子里,能捡到一块发硬的黑面包就算幸运。被圣柱测出SSS+之后住进了豪华宿舍,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想吃什么只要开口,克里斯就会安排厨房去做。
苹果派吃完了。盘子被佣人收走。
她盯着空盘子,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明明很好吃啊。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吃完之后,脑子里还是那个红发少女站在剑下的样子。垂着头,肩膀僵硬,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眼泪。愿赌服输——这是艾琳娜自己加的筹码,茉莉什么都没要求。但正是这个“什么都没要求”,让艾琳娜看起来像是被抽空了什么。
“我只是不想惹麻烦。”茉莉小声嘟囔。
站在一旁的克里斯微微侧头:“小姐,您说什么?”
“没有没有,没什么。”
克里斯没有再问。他退回原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视线落在桌面上,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亲近。茉莉有点庆幸,这个管家不会追问她在想什么,也不会用那种探究的目光盯着她看。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确保她需要什么的时候,那个东西会出现在手边。
餐厅的角落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克里斯和一个端着托盘的年轻佣人。佣人是个圆脸的姑娘,看着比茉莉大不了几岁,正踮着脚尖凑到克里斯耳边。
“……听说了,东边来的那位大人物,要在学院住一阵子。”佣人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餐厅里还是传了过来。
“嗯。帝国那边的安排,说是要一段时间才能到。”克里斯低声回应。
“那是不是要安排在这栋楼?这里不是只有茉莉小姐一个人住吗,还有好几间空着的套房……”
“到时候再说。先把明天早餐的菜单拟好。”
佣人点了点头,端着托盘走了。克里斯转过身,发现茉莉正看着这边。
“抱歉,打扰到您用餐了。”他微微欠身。
“没关系。”茉莉放下叉子,犹豫了一下,没有问那个“帝国的大人物”是谁。反正跟她没关系。她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跟更多大人物打交道。
一个普兰德院长已经够她受的了。
“我吃好了。出去散个步。”
克里斯点头:“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不用。”茉莉飞快地摆手,“我自己走走就行。”
她逃出餐厅的速度比她测试圣柱时冲刺的速度还快。
宿舍外面是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路的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魔石灯沿着小路排开,每隔十步一盏,灯柱是黑色的铁制品,顶端嵌着拳头大小的昏黄色魔石。这些石头不会发热,只发出柔和的光,像是被黄昏凝固在了玻璃罩里。
空气中有草的清苦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吹过来的时候,茉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穿得不多,白色的睡裙外面只披了件薄外套。
小路通向一片人工湖。湖不大,绕一圈大概只要十来分钟。湖水是深色的,在魔石灯的光照下泛着粼粼的细碎波光,像是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会发光的沙子。
湖边的树很老。树干粗壮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横斜着伸向湖面。魔石灯挂在树枝上,照亮了半边树叶,那些被光照到的叶子呈现出温暖的金绿色,叶脉清晰可见。但树冠的背面完全浸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亮的,暗的。被看到的,被藏起来的。
茉莉走到湖边,蹲下身子。水面倒映着她的脸。银白色的头发垂落下来,在水面上方微微晃动,发梢几乎要碰到水面。水里的那个女孩也看着她,银色的眼睛,尖尖的下巴,两根黑色的角从头顶伸出——她在吃饭的时候解除了伪装术,现在还没重新施放。
她看着水中的倒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角。粗糙的,微凉的,根部连接着头皮,能感受到里面微微跳动的血管。
这是恶魔的角。是她不属于这个身体曾经的主人——或者,不属于纯粹的人类的证明。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声音。
今天在教室里的那个瞬间,当艾琳娜的剑砍过来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被别人接管了。那个声音说:“哦?你是谁?”
那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身体深处,从某个比心脏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穿越之后这具身体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意识——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但现在看来,这具身体里还住着别的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出来。那个东西很强。强到可以一招击败S级的艾琳娜,强到玛丽老师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表情。
但那个东西不是她。
茉莉盯着水面上的倒影,突然觉得那个倒影在对自己笑。当然,那只是水波晃动造成的错觉。水面被风吹皱,倒影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点,又慢慢聚拢回来。
倒影还是倒影。没有笑,没有异样。
她打了个冷颤。
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是谁?”她小声问。
没人回答。湖面上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的虫鸣。草丛里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是在反复吟唱某个单调的句子。
她盯着倒影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声音回答她,倒影也没有自己动起来,湖面依然是湖面。
茉莉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如果那个声音回答了,她至少可以确定那不是自己的幻觉。但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她反而更害怕了。
因为一个不说话的东西藏在自己身体里,比一个会说话的东西更难让人安心。
“今晚的风很凉啊。”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