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格拉尼站在警局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破损的檐角往下淌。她没穿雨披——那件公发的墨绿色雨披昨天被她盖在了老霍克的推车上。老头冻得嘴唇发紫,推车上还摆着卖不出去的黑面包。
她记得老霍克不停地说谢谢,记得自己笑了笑说不客气,记得巡逻结束后她把这事写进了当天的装备损耗报告里。
“损坏”。
她在报告里用了这个词。因为“送人”是违规的。
靴子踩进水洼,溅起一片泥点。格拉尼低头看了看——靴面上又有新的划痕了。上个月刚发的警用长靴,才三十一天,已经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库兰老警长说,骑警的靴子是最费的,因为你要不停地走,不停地跑。
她确实一直在跑。
今早六点,有人报案说磨坊街的栅栏被人推倒了。她跑过去。七点半,酒鬼麦克又睡在了邮局门口,她跑过去。九点,两个孩子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她跑过去。十一点,市政厅的书记官说文件送晚了,她跑过去。
跑过去,跑过去,跑过去。
格拉尼有时候会在跑的间隙里想,如果她不跑,这些事会怎么样。
栅栏还是倒的。麦克还是躺在邮局门口。两个孩子还是打得头破血流。文件还是晚的。
但如果她跑了,这些事就都能解决。
所以她跑。
“小格拉尼!”
库兰老警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格拉尼转过身,看见老头子半个身子探出窗户,花白的胡子被雨水打湿,贴在皱巴巴的制服上。
“磨坊街的案子结了,是几个半大小子干的,”他喊,“你别再往那边跑了!”
格拉尼冲他点点头,没说话。
她其实今天又去了一趟磨坊街。那道栅栏后面住着一个感染了矿石病的老妇人,儿子们在边境打仗,没人照顾。栅栏倒了之后,她院子里的鸡跑了三只。格拉尼花了四十分钟把鸡找回来,又花了二十分钟修好了栅栏。
这些她没有写进报告里。因为“找鸡”不是骑警的职责范围。
“还有,”库兰又喊,“你那件雨披,补给处说下个月才能补发。这个月你先忍着。”
格拉尼又点点头。
补给处的胖子是个刻薄的家伙,上次她多领了一支铅笔都被他念叨了三天。她倒不心疼那件雨披,她心疼的是——这个月的雨还很长。
老警长缩回窗户里去了。格拉尼继续往前走。
巡街。
这个词听起来很威风,实际上就是在这个巴掌大的小镇里来回走。从东边的磨坊走到西边的邮局,从北边的市政厅走到南边的酒馆。走完一圈,再走一圈。走完一天,明天继续走。
她不是不喜欢走。她只是有时候会在走着走着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就像现在。
格拉尼站在十字路口,雨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套也破了。右手食指的位置磨出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皮肤。
她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骑警格拉尼,编号V-1742,今日巡逻路线:主街—磨坊街—邮局—市政厅。巡逻情况:正常。备注:雨披损坏,申请补发。”
她小声念了一遍,像是在练习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雨声。是车轮碾过泥泞路面的声音,沉重、缓慢,伴随着粗重的呼吸——那是驮兽的呼吸声。
格拉尼抬起头。
一辆没有标记的运输车正从南边的路口驶过。车身上糊满了干掉的泥巴,遮住了原本的颜色。驮兽的蹄子陷进泥里,又拔出来,发出沉闷的声响。车篷扎得很严实,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格拉尼看见了车篷缝隙里漏出来的一角——灰色的、粗糙的布料,是矿场里常用的那种。而且,那片布料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
她认得太清楚了。
矿石病的病灶渗出液,就是这个颜色。
格拉尼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开始跑。
不是之前那种跑——不是跑向磨坊街,不是跑向邮局,不是跑向市政厅。是跑向那辆运输车,跑向那个她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接近的目标。
靴子踩进泥里,泥水溅上她的裤腿、她的衣摆、她的脸颊。雨水灌进领口,冰凉的感觉顺着脊背往下滑。手套上那个小洞越撑越大,她能感觉到指甲直接掐进了掌心。
她跑得很快。驮兽走得很慢。
这不对。
运输车不应该用这么慢的速度穿过镇子。而且,矿场的运输车从来不会走这条路。这条路通往的是——
“骑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格拉尼没回头,但她听出那是补给处胖子的声音。
“骑警格拉尼!你的雨披申请——”
她没停。
驮兽的呼吸声越来越近。格拉尼能看见车夫的背影了,是个肩膀很宽的男人,穿着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补给处说——”
胖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格拉尼伸出手。她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么——车篷的边缘、车夫的斗篷、还是那片带着血渍的灰色布料。
她的指尖离车篷还有三米。
两米。
一米。
驮兽突然嘶鸣了一声。车夫猛地拽动缰绳,运输车拐进了东边的巷子。那条巷子太窄了,车篷擦着两侧的墙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格拉尼停在巷口。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手套上那个破洞更大了。她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有泥,也有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的血丝——是她自己掐破的。
她直起身。
巷子里已经空了。运输车消失在转角处,只留下两行车辙和一地的泥泞。
格拉尼站在巷口,雨还在下。她没追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车辙被新的雨水一点一点地填满、抹平,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靴子还是那双靴子。泥还是那些泥。巡逻路线还是那条巡逻路线。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纸页已经被雨水洇湿了大半。她翻到今天的那一页,在“巡逻情况:正常”下面,加了一行字。
“南巷有不明运输车经过。未拦截。”
笔尖戳破了洇湿的纸页。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
远处,库兰老警长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补给处的门已经关了。邮局门口,酒鬼麦克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一切都没有变。
格拉尼把记事本塞回口袋里,拉了拉领口,继续巡街。
她走得不快。
因为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