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格拉尼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从睡眠里硬拽出来的。她躺在警局二楼那间属于她的逼仄小隔间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听着雨声。
雨声有问题。
不是平时那种匀称的、让人想翻个身继续睡的节奏。今晚的雨声里夹着别的动静——车轮,驮兽,还有人在泥地里刻意压轻的脚步声。
格拉尼从行军床上弹起来,没开灯。她凭着肌肉记忆把制服套上,踩进靴子,扣紧腰带。
骑枪靠在门后。她犹豫了一秒,没拿。
如果又是运输车,枪没用。她需要的是快。
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里黑的,老警长那屋的鼾声还在。格拉尼侧身挤出去,屏着呼吸下了楼。楼梯拐角第三级会响,她跨过去了——这是巡了两年街练出来的。
后门没锁。谁都没锁过后门,因为这个镇子从来没有值得锁门的事。格拉尼第一次觉得,这个习惯他妈的有问题。
她溜出去,贴墙根站了三秒。
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没有雨披,算了。她习惯。
脚步声在南边。格拉尼开始跑。
这次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为了追上,现在是怕被发现。她压着步子,专踩水洼边缘的碎石地,声音被雨盖住。呼吸控制得又浅又稳,那是追了无数次小贼练出来的本事。
南巷口有个废弃的铁匠铺。格拉尼闪进去,借炉台的掩护往外看。
三辆。这次是三辆运输车,依次从巷子里碾过去。车篷扎得比白天那辆更严实,但驮兽蹄子上都包了布——这就是为什么脚步声闷。
包蹄布。正规运输不需要包蹄布。走私的才需要。
第一辆车斗里,篷布鼓起的形状和白天一样,矿场物资。第二辆也是。第三辆经过时,一阵风掀起篷布一角。
格拉尼看见了手。
一只人的手,从车斗里伸出来,垂在车板外面,随着颠簸晃荡。手指细,关节粗,是矿工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但手背上有东西在灯光下反光——结晶。密密麻麻的源石结晶,从皮肤下面顶出来,在手背上长成一片灰黑色的痂。
那只手一晃就消失在篷布里。
格拉尼觉得胃被人攥了一下。
她知道矿场有感染者。维多利亚哪儿的矿场都有感染者,因为源石矿脉粉尘太重,矿工不感染才不正常。但感染到这种程度——手背上都长出结晶了——人应该躺着,应该被隔离,应该在医院里。不应该被塞在三更半夜的运输车里。
三辆车拐进了东边的矿区辅路。格拉尼没追。
不是不想。是她记住了方向。那条辅路只通往一个地方:老矿坑。三年前废弃的,文件上写着封矿了。
封矿。包蹄布。半夜三更。
格拉尼脑子里这几个词转了一圈,然后她突然想到另一件事:白天那辆车,她没拦住,但车夫看见她了。那个压低的帽檐,那个突然拐进巷子的动作——不是巧合,是躲她。
她现在追过去,就是一个人追三辆车,没有任何支援,甚至连骑枪都没带。这不叫勇敢,这叫蠢。
她往回走。雨把她浇透了,但她走得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在想。
老矿坑废弃三年,文件她见过,市政厅的档案柜里锁着。补给处胖子有一次喝多了,跟她嘟囔过一句“矿上那批货你别碰”,当时她以为是陈年旧账,现在听着像警告。老警长,库兰那个老头子,他在这镇上干了三十年,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来没跟她提过老矿坑一个字。
还有酒鬼麦克。格拉尼脑子里的弦突然拨到这个人——麦克不是因为没工作才酗酒的。他以前是矿工。他是在老矿坑封矿之后才开始喝到烂醉的。
格拉尼站在警局后门口,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她需要问四个人。麦克,胖子,库兰,还有市政厅那个永远板着脸的书记官。但他们每个人都会告诉她同一句话:别管闲事。
所以她不问了。
她决定直接去看。
隔天一早,格拉尼照常巡街。六点出门,走完主街走磨坊街,走完邮局走市政厅。靴子踩在泥里,发出她听惯了的声响。她甚至还跟麦克打了声招呼——麦克躺在邮局门口,半睁着眼看她,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她没停。
只是在经过补给处门口时,她拐了个弯进去。胖子正在点货,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堆出一脸职业化的不耐烦。
“雨披下个月。”
“不要雨披,”格拉尼把一张清单放在柜台上,“手电筒电池,急救绷带,还有靴子——我换双新的,这双底磨穿了。”
胖子拿起单子扫了一眼,“急救绷带?你受伤了?”
“预防。”
胖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耸耸肩,转身去拿货。格拉尼趁他转身的工夫扫了一眼他桌上的文件——最上面那张是矿场的物资调拨单,抬头写着“老矿坑封存物资定期维护”。日期是昨天。
封存物资定期维护。用包蹄布的运输车在大半夜维护。说得通。
胖子把东西堆在柜台上,“签名。”
格拉尼签了名。出门前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对了,老矿坑封了三年了吧?还有人下去维护?”
她听见胖子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干活。
“规定就是规定。”
格拉尼没再问了。她抱着东西走出去。
太阳出来了。维多利亚的太阳稀罕得像假的一样,照在泥泞路面上居然有那么一点反光。格拉尼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把补给塞进背包,转向东边。
去老矿坑的路有两条。辅路是给车走的,七拐八绕。还有一条小路,给巡山的人走的,近一半。格拉尼走过那条路,刚来这镇上时老警长带她巡过一次。那年她还没想过为什么要封矿,老警长也没解释。
她从背包里摸出新电池塞进手电,紧了紧靴子带,开始跑。
这次跑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以前腰是直的,是巡街的架子。现在她身体前倾,重心压低,手臂摆幅变大——这是真正要跑长路的姿势。靴子是新的,底纹还没磨开,但抓地够用了。背包带勒进肩膀,她不在乎。
她先迈左脚。
这是格拉尼的习惯。每次要做一件她自己都不确定对不对的事,就先迈左脚。好像迈了左脚就等于下了决心,右脚只是跟上去而已。
左脚踩进泥里,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是右脚,左脚,右脚。步子越来越快,泥水溅得越来越高。背包在背上颠得厉害,她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摆着保持平衡。
小路两边的灌木丛被雨水泡得发胀,枝条伸出来勾她的袖子。她听见布料的撕裂声,没停。脸上被什么划了一下,也没停。
她想起来了。
想起白天看见的那只手,那些结晶。想起老霍克冻得发紫的嘴唇,想起那件被记成“损坏”的雨披。想起库兰老头说“你别再往那边跑了”,想起补给处那张“封存物资维护”的调拨单。
想起她来这个镇子两年,每天都在跑,跑向栅栏倒了的院子,跑向打架的孩子,跑向躺在邮局门口的麦克。
跑向所有她能解决的问题。
但那些真正破的事——那种半夜里悄悄驶过的运输车,那种从皮肤下面顶出来的结晶,那种所有人都瞒着她、她又隐约能感觉到的不对劲——她从来没跑向过。
因为有人告诉她那不是她该管的。
“骑警的职责范围不包括这个。”书记官的话,一年前,她刚来那会儿问起矿区隔离区的事。
现在她想问的是,谁的职责范围包括这个?如果连跑向破事的人都没有,这世上还有没有人配叫骑警?
不对。
她不在乎配不配叫骑警了。她只是想去看看。
格拉尼跑过一个弯道。老矿坑的轮廓出现在山腰上。远远的,能看见矿洞入口的木栅栏,还有一块锈得看不清字迹的铁牌——封矿告示。
但她最先看见的不是这些。
是栅栏前停着的那辆运输车。白天的,带泥的那个。
驮兽还套在车辕上,车夫不在。矿洞口有什么在动。格拉尼放慢脚步,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手电筒。新电池的光又白又硬,但她没打开。
她靠近运输车。车斗是空的,但车板上沾着暗色的渍迹。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黏的,还没完全干。不是血,颜色不对。更像是矿洞里那种富含源石成分的污水。
矿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塌了,又像是什么人在敲打岩石。
格拉尼站起来。她的心跳得很平稳。
她看了看那道封矿的栅栏,栅栏上挂着铁链,但铁链的锁是新的——崭新的,和周围的锈迹完全不搭。新锁,意味着有人定期来开。定期来开,意味着这道封矿令早就成了废纸。
背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格拉尼转身。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十几米的地方。不是车夫,车夫的肩更宽。这人是瘦高的,穿的不是斗篷,是制服——书记官的制服。市政厅的书记官,那个永远板着脸的男人,站在通往矿坑的土路上,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骑警格拉尼,”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拿卷宗的手指在发白,“你越界了。”
格拉尼看着他,没说话。手里的手电筒还没打开,沉甸甸地坠在掌心。
她想,书记官说得对。按骑警的规矩,她确实越界了。
但按她自己的规矩,她现在跑来的这个地方,才是她真正应该跑向的地方。
她抬起头。太阳已经被云遮住了,又变成了维多利亚该有的阴沉模样。
格拉尼吸了一口气。
“是吗,”她把左手按在腰间的警徽上,“那现在,我越定了。”
这不是回答。这是一个二十岁姑娘,在废弃三年的老矿坑门口,第一次决定不听任何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