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旷野无灯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6/29 11:01:36 字数:3629

天还没亮,格拉尼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冻醒的。旷野的凌晨气温降得比她想得狠,薄夹克根本扛不住。她缩在灌木丛旁边,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夹在大腿中间,手指头冻得发僵。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一下就散。

她坐起来,骨头都在响。脖子僵了,后背被灌木枝硌了一晚上,稍微动一下就酸疼。她用手搓了搓脸,指尖碰到嘴唇——裂了,舔了一下有血腥味。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缺水上火。

水壶里的水还剩不到一半。她对着壶嘴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暖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她掏出昨天剩的半块压缩饼干,一口一口啃完。饼干渣掉在裤子上,她低头去拈,看见自己靴子上的泥已经干透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灰白色硬壳。她拿手拍了两下,泥壳掉下来,露出底下皮革的本色——才穿了三天的新靴子,鞋头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站起来。腿还行,没怎么酸。两年的巡街不是白跑的,底子还在。她把背包甩上肩,勒紧带子,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维多利亚永远是灰的。但东边有一块稍微亮一点的灰,那就是太阳要出来的方向。她面朝那块亮灰色站定,右手伸出去,指向另一边。

南。

老警长教过她——早上找东边,右手就是南。她把手放下来,吸了一口冷气,迈出左脚。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快两个钟头。

土路早就没了。她现在走的是一片荒草地,草茬子贴着地皮,踩上去硬邦邦的。远处有起伏的缓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树,叶子被风吹得全往一个方向偏。格拉尼盯着那些树看了一会儿,决定往那个方向走。树意味着可能有水,有水意味着她能把水壶灌满。

走到树下花了四十分钟。没有水。树根底下只有一个干涸的水坑,坑底的泥裂成龟壳纹。她蹲下来看了看,用靴尖踢了两下泥块,硬得像石头。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风一卷就没了。

继续走。

中午的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露出来一小会儿,但没什么暖意,只是把整片旷野照得发白。格拉尼把夹克脱了系在腰上,袖子在两边晃荡。她开始出汗,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尘,流下来在脸颊上拉出一道泥印子。她抬手擦,手背上的皮肤涩得剌手——风沙吹了一上午,脸早就干了。

她在一个土坡的背风面坐下来歇脚。掏出水壶又抿了一口,水已经不多了,大概还能撑半天。干粮袋里剩两块压缩饼干和一小撮肉干。她盯着肉干想了三秒,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咸味在舌头上炸开,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把剩下的肉干重新包好,塞回背包最底层。

下午,她遇到了第一条像样的路。

说是路,其实就是被车轮反复碾过的土道,两边长着半人高的枯草。格拉尼站在路中间左右看了看——往东还是往南?她蹲下来,看地上的车辙。车辙太乱,看不出方向。她站起来,眯着眼往远处望。道路南边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排灰蒙蒙的东西,可能是房子,也可能是树。

她选了南。

走了一个小时,那排东西终于能看清了——是房子。或者说,曾经是房子。土墙塌了大半,屋顶只剩几根椽子撑着零碎的瓦片,门口的木栅栏歪在一边,上面挂着的铁牌锈得一个字都认不出来。是座废弃的驿站。

格拉尼走进驿站时,一股霉味混着动物粪便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用手扇了扇,往里走了几步,眼睛慢慢适应昏暗的光线。屋子不大,墙角堆着干草,干草上有人躺过的痕迹——压扁的草席,还有一个空的铁皮罐头盒,罐头边上结了一层锈,但锈是新的。有人在这里住过,不是太久之前。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怕,是某种奇怪的高兴——这条路上不止她一个人。

她在驿站里搜了一圈,找到的东西不多:半截蜡烛,一盒受潮的火柴,一个空的皮水袋。水袋皮革已经干裂了,根本不能用。但她还是把它塞进背包侧袋,说不定以后能补。火柴她试了三根才划着,火苗又小又抖,她把蜡烛点上,看着那一小团橘黄色的光在昏暗里晃,突然觉得这比什么篝火都暖和。

她在驿站多待了一会儿,把靴子脱了,检查脚。袜子脱下来时她倒吸一口气——两个水泡,一个在左脚后跟,一个在右脚小趾旁边,都有指甲盖大小,鼓得透亮。她咬着牙,从背包里拿出胖子给的急救绷带,撕了两条缠在脚上。绷带裹紧时水泡被压得生疼,她咬着嘴唇把袜子重新套上,站起来踩了两下。疼,但能忍。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有规律的、一下一下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走。格拉尼本能地把手按在腰侧——空的,骑枪在背包里没拿出来。她弯腰去翻背包,手指刚摸到枪柄,声音停了。

门口的光被挡住了。

一个男人站在驿站门口。个子不高,瘦得颧骨突出,穿着一件破了好几处的旧大衣,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麻袋还在往下滴东西——水,或者是别的什么液体。他看见格拉尼时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麻袋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这是你的地方?”格拉尼先开口,手没离开背包里的枪柄。

男人摇了摇头,“不是。”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格拉尼打量他。他的手露在大衣袖子外面,手腕细得像能一把攥住,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但没有结晶。不是感染者。她又看了一眼那个麻袋——麻袋口松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几条鱼。死鱼,鱼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灰白。

“你捕的?”

“河里。”男人指了指南边,“往那边走半天有一条河。”

格拉尼把枪柄松开,手从背包里抽出来。“我歇一会儿就走。”

男人没走。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麻袋重新扛上肩,走进了驿站。他把麻袋放在墙角,蹲下来,开始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一个打火石,一个破了边的铁锅,一包用树叶裹着的粗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看格拉尼,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去哪儿?”他忽然问。

格拉尼没马上回答。“罗德岛”这个名字到了嘴边,但她咽回去了。她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是好人坏人,不知道他听过罗德岛没有。她想了想,说:“南边。找个人。”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东西。“你走反了。”

格拉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南边,”男人用打火石敲了两下,火星溅出来,“你走的方向是西南。正南,偏东。你要找的地方,如果叫罗德岛的话。”

格拉尼愣住了。

“你知道罗德岛?”

“上个月有一队人从这里过,穿制服的,车上画了一个图案。”他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个三角,歪歪扭扭的,“他们给了我药,问我想不想去。我说太远了。他们走的时候指的方向是正南偏东。”他停顿了一下,“你不是本地人。”

“你怎么知道。”

“本地人不会一个人走这条野路。本地人都知道走大路往南要先绕到梅尔镇,野路上没有补给站,也没有巡逻队。”男人把装满河水的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开始点火,“你一个人走,要么是逃犯,要么是傻。”

格拉尼不知道该接哪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逃犯。”

男人没追问。

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热气。他从麻袋里捡出两条鱼,用一把缺了口的小刀刮鳞,动作熟练但慢吞吞的。鱼鳞落在石头上,被灶火烤得卷起来,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你今晚可以住这儿,”男人说,“再往前走,天黑之前没有能遮风的地方了。这里至少还有干草。”

格拉尼想说不用,但她的脚在水泡的刺痛中抽搐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裹着的脚,然后抬头看外面——天已经开始暗了,灰云压得很低,风中有了湿气,要下雨。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她说。

“你走了之后把干草铺好,”男人头也不抬,“上一个人走了没铺,我睡的时候扎了一脖子草梗。”

格拉尼笑了一声。这是她离开镇子之后第一次笑。

他们在火光里吃完那锅鱼汤。格拉尼不知道是鱼汤真的好喝,还是她太久没吃过热东西了。男人没怎么说话,吃完把锅用草叶子擦了擦,又去外面接了一锅雨水回来备着。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屋顶残存的瓦片上声音很轻。

格拉尼把干草铺好,躺下来时觉得浑身都在松。脚疼,背疼,嘴唇裂了,脸被风吹得发紧,但她躺下的那一瞬间,感觉比昨天好。

不是身体上的好,是心里头某个东西稳了一点。

这条路上不止她一个人。有捕鱼的人,有驿站,有罗德岛的先遣队经过的痕迹。她走的方向偏了,但偏了还能纠正。明天往正南偏东,她就能重新上路。

她把薄夹克盖在身上,闭上眼睛。雨水的气味混着灶火的烟味,暖暖的,不呛人。

男人在火堆的另一边铺了干草,翻身时稻草沙沙响。她听见他问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了一半,她没听清。

“什么?”

“为什么跑。”

格拉尼在黑暗里睁着眼。雨声一阵大一阵小,她想了很久,久到男人可能以为她睡着了。

“替一些人跑。”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几颗火星飞起来,又灭在黑暗里。

“他们跑不了,”格拉尼说,“所以我来跑。”

这一夜她没有再被冻醒。火堆一直烧着,火苗不大,但足够暖。凌晨的某个时候她迷迷糊糊醒过一次,看见男人在添柴。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瘦又长,像一株被风吹歪的树。

然后她又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火堆灭了,一口铁锅、一把打火石和一个用树叶包着的小包放在她背包旁边。树叶打开,里面是半包粗盐。

男人已经走了。

格拉尼坐起来,把盐包放进背包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屑,走到驿站门口,看着东南方向的地平线。天边开始泛白,和昨天一模一样,但今天她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她先跑起来。

背后,废弃的驿站沉默着蹲在旷野里,烟囱不再冒烟,但灶台还是温的。远处河道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像一条灰白色的线划过荒原。风还在吹,雨后的空气潮湿又清冷,灌进肺里有股泥土的腥味。

旷野还是没有路灯。但她不找灯了。她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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