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偏东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7/1 22:43:38 字数:4110

天亮了,格拉尼站在驿站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捕鱼人留给她的树叶包。粗盐的颗粒硌在掌心,她把叶子重新包好,塞进背包侧袋。等她直起腰,旷野上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远处河水的凉意。

正南偏东。

她默念了一遍,然后迈出左脚。

从驿站到河边,捕鱼人说要走半天。格拉尼走了将近五个钟头。不是路难走,是她开始学会在走路的时候保存体力——步子不迈太大,呼吸跟着节奏走,每走五十分钟停下来歇五分钟。这是她之前在镇子里从来不需要想的事。巡街不用规划体力,因为随时可以回警局倒杯水、坐一会儿。旷野不给你这个选项,体力耗完了就是耗完了,没地方倒水,没地方坐。

她在一条干涸的灌溉渠边停下来,把背包卸了,掏出水壶摇了摇。水还剩不到四分之一。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润了半天才咽。嘴唇还是裂的,舌尖舔上去能尝到血腥味。她把水壶放回去,掏出压缩饼干啃了半块,又掰了一小撮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吃完她把剩下的干粮在背包里重新归置了一遍——饼干剩一块半,肉干剩最后一小把,粗盐根本没法直接吃。但她没慌。捕鱼人说往南偏东有河,有河就有水,有水就暂时死不了。

中午刚过,她听见了水声。

不是溪流那种细细的响,是河——水面翻动的声音混着风,从前方一道矮坡后面传过来。格拉尼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上那道坡的。坡顶的视野豁然开朗,她看见了那条河。河道比她想象的要宽,水色发黄,夹着泥沙,流得不急但很厚实,把两岸的泥土冲刷出半人高的断崖。河对岸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地,再往远看,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深色的线——可能是山,也可能是云。

格拉尼在河边蹲了十分钟。

先是喝水,喝了两壶。然后脱了靴子和袜子检查脚。左脚后跟的水泡已经瘪了,边缘结了硬皮,但硬皮旁边又磨出了一个新水泡,比之前那个小,但位置更刁——正好卡在靴帮和脚踝摩擦的地方。她咬着牙用针挑破,挤干净,拿急救绷带缠了两圈。绷带快用完了,只剩最后小半卷。她把绷带卷在手里掂了掂,塞回背包,穿上袜子和靴子。

右脚小趾的水泡自己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盯着伤口看了几秒,然后拿水壶里的水冲了一下,也缠上绷带。

站起来踩了两下。疼,但比昨天好。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脚底板开始长老茧了。

她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捕鱼人说罗德岛的人走的是正南偏东,她得在某个地方过河。但河面上没有桥,视野所及全是水,连个浅滩都看不见。她走了快一个小时,河岸越来越陡,原本平缓的土坡变成了碎石断崖,碎石缝里长着带刺的灌木,枝杈横出来勾她的裤腿。她弯腰扯开一根枝条,直起身时忽然停住了。

下游大概三百米的地方,河面收窄,两岸的距离只有之前的一半。而且河道中间有一道灰白色的横线——不是桥,是石头,大块大块的石头从河底露出来,在水面上排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线。是天然的石坝。

格拉尼加快脚步。碎石坡不好走,她踩滑了一次,手撑在地上擦破了皮,掌心渗出血丝。她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走。等她终于站到石坝边上时,发现这些石头比她预想的要滑得多。石头表面长满了青苔,被河水冲得湿漉漉的,踩上去跟踩在冰面上差不多。而且石头之间的间距有大有小,有几块需要跳过去。

她把背包带勒到最紧,确认扣子都扣死了,然后探出左脚踩上第一块石头。

石头比她想象的更滑。靴底的纹路在青苔上几乎没有摩擦力,她踩上去的瞬间重心晃了一下,手臂本能地张开保持平衡。水在她脚下翻着白沫冲过去,声音很大,震得耳朵嗡嗡响。她深吸一口气,把右脚跟上去。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到河心的时候,她在一块最大的石头上停下来喘了口气。石头被水流冲得微微震动,那种震动顺着脚底传上来,让她膝盖发软。她低头看脚下的水——黄色的泥水打着旋,看不清有多深。掉下去倒不至于淹死,但这个季节的河水冰得刺骨,浑身湿透的话晚上根本扛不住。而且背包里的干粮不能泡,绷带不能泡,粗盐不能泡。

她抬起眼睛看对岸。还有四块石头。

格拉尼吸了一口气,迈出左脚。

跳最后一块石头时,她的右脚踩滑了。鞋底在青苔上一滑,整个人往前栽过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白。她双手扒住石头边缘,河水溅上来打在她脸上,冰凉的。她趴在那儿喘了两秒,然后撑着石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上对岸。

右膝盖磕破了。制服裤子磨出一个洞,洞里露出破了皮的膝盖,血混着泥水往下淌。她站在岸边,水珠顺着裤腿滴在地上,很快就渗进泥土里看不见了。她把背包卸下来,蹲下身检查——背包没湿,干粮没事,绷带还剩小半卷。她撕了一条缠在膝盖上,打了个死结,然后把破了一个洞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站起来踩了两下。膝盖弯的时候绷带会扯,但能走。

能走就行。

她重新背上包,抬起头看对岸的方向。正南偏东,捕鱼人说的。但她现在已经偏了好几公里,需要重新校准方向。她看了看太阳的位置——云层后面的太阳只是一个模糊的白色光斑,看不清角度。她蹲下来,把手指插进泥土里,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老警长教过她,维多利亚的风永远是西北来的。她睁开眼,风向是从左后方吹来的,那么前面就是——

南。稍微偏东。

方向没错。

傍晚,她撞上了一条大路。

准确地说,是一条废弃的军用驿道。石板路面被岁月和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石板缝里长出膝盖高的野草,但路基本身还在,笔直地伸向南方。格拉尼站在路中间左右看了看——东边是来路,西边的尽头隐约能看见几座低矮的建筑轮廓。建筑物。这意味着有镇子,或者至少有个能遮风的地方。

但她没有往西走。她站在路口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转向了南。

不是不想找个屋子睡觉。是她怕自己一旦进了镇子,看见那些熟悉的景象——邮局、酒馆、市政厅、警局二楼的小隔间——她的左脚会迈不出去。她已经跑出来了,已经在路上走了两天,已经过了河、摔了跤、学会在膝盖磕破之后继续走。但她不知道自己够不够硬。她怕一个温暖的、有屋顶的、有人跟她打招呼的地方,会让她的脚停下来。

所以她没往西。她沿着驿道继续往南,走了一公里,然后拐下路面,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过夜。

这一夜没有火。她的火柴在驿站没用完,但她没找到足够的干柴。旷野上的灌木都是湿的,草也是湿的。她靠着背包,把夹克裹紧,缩成一团。气温比昨天更低,她能感觉到寒气从地面往上渗,透过裤子钻进骨头里。她把膝盖抵到胸口,把脸埋在膝盖中间,呼出的热气在脸上散开,又迅速被冷风带走。

她开始想镇子。

不是想回去。是想那里的人。老警长现在是不是还在批“特殊勤务物资”?胖子是不是还在往老矿坑送绷带?麦克是不是还躺在邮局门口?磨坊街那个老妇人的栅栏还立着吗?

她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道别。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怎么道。说了“再见”就意味着可能会再见,但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去。也许等她跑到了罗德岛,安顿下来,她会写一封信回去。写给老警长,写给胖子,写给所有还在那个镇子里的人。告诉他们她到了,告诉他们罗德岛的天气比维多利亚好,告诉他们她脚上的水泡结了痂又磨破了又结了新痂。

但现在她只能想。在冷风里缩成一团,想那些她跑过的街道和那些还在跑的人。

凌晨,她被冻醒了。

不是被冷的温度冻醒的,是被冷的预感冻醒的。她睁开眼,天空还是黑的,但是一种不正常的黑——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空气中有一股沉甸甸的湿气,像有人把一块湿毛巾捂在她脸上。她坐起来,膝盖上的绷带扯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她伸手去摸背包,手指刚碰到帆布,第一滴雨就砸下来了。

不是细细的雨丝,是豆大的雨点,一颗一颗砸在头上、肩上、手上,力道大得能感觉到疼。然后只过了几秒钟,雨就下来了——不是下,是倒。水从天上砸下来,砸得地面都在冒白烟。格拉尼手忙脚乱地把背包抱在怀里,弯腰护住,雨瞬间浇透了她的夹克、她的头发、她膝盖上那条缠得好好的绷带。

她站起来跑。不是跑向什么地方,是跑向唯一一个能挡雨的东西——驿道边有一棵歪脖老树,树干上有个被雷劈出来的窟窿,大概能塞进半个身子。她抱着背包挤进去,树洞内壁湿漉漉的,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淌,但至少头顶有东西挡着。

雨下了整整四十分钟。她蹲在树洞里,抱着背包,浑身湿透,膝盖上的绷带浸了水之后松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她牙齿打战,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多久。

在镇子里,下雨了可以回警局,可以躲在补给处的屋檐下。在旷野上,雨想下多久下多久,她只能等着。她所有的东西都在背包里,如果背包湿透,干粮就完了,绷带就完了,火柴就完了。她低头检查了一下怀里的背包——表面湿了,但里面的东西她用之前驿站捡的破皮水袋裹了一层,应该还能扛一阵。但不是每次下雨都能这么走运。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泛白。格拉尼从树洞里爬出来,浑身关节都在响。她把湿透的夹克拧了拧,拧出一滩水,重新穿回身上。湿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沉,但没别的衣服换。她把背包甩上肩,右膝盖的绷带松了半截拖在腿边,她干脆扯掉不要了。膝盖上的伤口泡了雨水,边缘发白,中间还在渗血。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看也没用。疼也得走。

她重新校准方向。云还没散,但比昨天薄了一点,东边天际线有一道很淡的亮色——太阳在云后面。她把右手伸向东边,然后转向正南偏东。

左脚迈出去的时候,靴子里还往外渗水,踩在湿草地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她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太阳终于从云层里挣扎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旷野上,水汽蒸起来,整个地面都在冒白烟。她走得浑身发热,湿衣服被体温和太阳一起烤着,慢慢干了。膝盖上的伤口结了新的痂,暗红色的,皱巴巴地缩在皮肤上。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前面有东西。

在驿道右前方的一片矮坡上,有东西在太阳底下反光。不是金属的那种硬光,是玻璃或者镜片折射出来的那种一闪一闪的光。格拉尼条件反射地蹲下,手摸向背包里的骑枪。

光闪了两下,然后一个脑袋从矮坡后面探出来。

是个女孩。看起来比她还小,十六七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全是灰。她手里举着一个破了一半的望远镜,正对着格拉尼的方向。

两个人隔着大概两百米对视。然后那个女孩放下望远镜,冲坡下面喊了一嗓子。格拉尼没听清喊的是什么,但她看见矮坡后面又冒出了第二个脑袋、第三个脑袋。

四五个人的样子,有男有女,从矮坡后面站起来,全都在看她。

格拉尼把手从枪柄上移开,慢慢直起身子。她站在旷野中央,阳光打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泥印子、裂开的嘴唇、膝盖上暗红色的血痂照得一清二楚。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望远镜的女孩把手举起来,冲她挥了挥。

不是打招呼那种挥。是“快过来”那种挥。

格拉尼迈出左脚,朝他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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