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薇亚是被太阳晒醒的
她房间的窗户朝东,窗帘是去年母亲让人换的浅蓝色薄纱,不怎么遮光。早上的太阳直接照进来,金灿灿地糊了一脸。
她翻了个身,一头浅金色的长发缠在脖子上,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什么——大概是昨晚三哥教她的那些话,没全学会,但骂起来还挺顺口。
“小姐,大少爷的马车还有半个钟点就走了。”
侍女安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热水冒着白汽。
奥莉薇亚猛地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那头金发乱得像鸡窝,在晨光里像一堆揉乱了的金线。半边脸上还有枕头印。她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掀开被子,光脚踩上木地板。
不凉。她房间铺的是橡木地板,父亲特意让人从南方运来的料子,冬天踩上去也不会冻脚。为此母亲说过父亲三回,说太惯她了。
她从床边捞过一只软底皮鞋套上——鞋是去年二姐给她挑的,奶白色,鞋面磨得有点旧了,后脚跟那块已经被她踩塌了,她懒得换新的。
另一只不知踢到哪儿去了,她趴在地上往床底摸了半天,才从角落里扒拉出来。
起身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张脸还肿着,一双湖蓝色的眼睛只睁开一半,看上去蠢透了。她的眼睛是罗森家最扎眼的东西——父亲是铁灰色,兄长们也是灰调子,只有她和母亲、二姐一样,是那种深冬湖水的蓝。
但母亲和二姐的眼睛是浅蓝色,偏灰,像冰面底下的水;她的更浓一些,像夏天深湖的颜色。
母亲总跟那些贵妇人说“我们家奥莉薇亚是我们的小玫瑰”。
母亲大概是眼神不大好。
她对着镜子飞快地梳了几下头发,淡金色的发丝从梳齿间滑过去,在太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抓起桌上的发带胡乱缠了两圈,裙子往身上一套就往外跑。安娜在后面喊她还没系腰带,她说路上系。
走廊不宽,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边角磨得有点起毛了。墙上挂的不是历代家主的画像——那些玩意儿被母亲收进了阁楼,说成天让老头子盯着吃饭太压抑。现在挂的是一些风景画和母亲年轻时画的植物素描。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斑。
奥莉薇亚跑过的时候踩在那些亮斑上,一下一下的,像踩水坑。
跑下楼梯,穿过客厅,推开那扇白色的落地门——
庭院里的晨光一下子涌进来。
罗森家的院子很大。不是什么气派的城堡庭院,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院子。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靠近围墙的地方种了一圈荆棘蔷薇,深红色的,每年初夏开得不管不顾,枝条从墙头翻出去,路过的邻居远远看见就知道——到了罗森家了。
那些蔷薇是祖父的祖父种下的。最早是从北境雪山移来的野种,几百年下来换了不知道多少代,但就是不灭绝。父亲偶尔会自己拿着剪刀去修剪枝条,一边修一边骂这些花长得太野,但谁都不许拔。
靠东边种着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树下停着兄长的马车。两匹黑马已经套好了,车夫老马丁正在检查缰绳,嘴里叼着根草茎。
兄长就站在马车旁边,正在跟父亲说话。
卡斯顿·冯·罗森——她的父亲——背对着房子站着。他身量很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把晨光挡得严严实实。一头银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在阳光下泛着冷调的金属光泽。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没有佩剑,也没有戴任何家徽胸针,但车夫老马丁检查缰绳的动作都不自觉放轻了——每次父亲在旁边的时候他都这样。
奥莉薇亚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跑到一半,她忽然慢下来。因为她看见父亲抬起手,在兄长肩膀上按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父亲转过身,朝房子走回来。
他迎面看见她,脚步顿了顿。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兄长们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落在她脚上。
“鞋穿好了?”他说。
奥莉薇亚也跟着低头。两只都穿着,虽然有一只后脚跟还踩在鞋帮上没拔上去。
“……穿好了。”
父亲弯腰,把她那只没拔好的鞋跟提上来,直起身的时候嘴角动了动——那是他在忍笑。他脸上的线条全是硬的,眉骨高,鼻梁挺,下巴像刀削出来的,唯独对着小女儿的时候,嘴角会不听话地往上跑。
“你母亲看见了又要说。”
“说我什么?”
“说我把你惯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纸包还带着体温,打开一看,是几块蜂蜜饼干,有点碎了,看得出来在兜里揣了挺久。
“别让你母亲看见。”他说完就朝房子走了。
奥莉薇亚把饼干塞了一块进嘴里,转过身朝兄长跑过去。
弗里德里希站在马车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直看着这边。他穿着深灰色的旅行装,肩膀已经开始有父亲的轮廓了。
才十九岁,身量已经快追上父亲,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像一棵年轻的树。银灰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两道浓直的眉毛,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发色——那种银灰在阳光下泛着冷调的金属光泽,衬得他整张脸都带着几分疏淡。
他的眼睛也是铁灰色的,和父亲完全一样,像是从父亲脸上直接拓下来的。
二姐海伦娜有时候开玩笑说,弗里德里希连头发都选择了“像父亲”。相比之下她和母亲、和奥莉薇亚站在一起才像一家人,金灿灿的一片,而父亲和两个儿子站在另一边,灰扑扑的。
“你昨晚又没睡?”奥莉薇亚跑到兄长面前,第一句话就问。
弗里德里希低头看她,没有否认。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不深,但奥莉薇亚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每次熬夜看文书都是这样,第二天跟没事人似的,只有眼眶下边那一点颜色会出卖他。
“睡了。”他说。
“骗人。”
弗里德里希没理她,伸手把她的脸掰过去一点,帮她重新绑脑后的发带。他手指上有笔茧,蹭过她耳后的时候有点痒。
那些浅金色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过去,和他的银灰色手指形成一种安静的对比。奥莉薇亚站着让他弄,脚趾在鞋子里蜷了一下。
“我不在这段时间,”他一边绑一边说,“别跟埃里希去猎场。他上次带你骑马,你回来腿上青了一大块。”
“那是蚊子——”
“蚊子能隔着马靴咬出鸡蛋大的包?”
“……可能是很厉害的蚊子。”
弗里德里希绑完了,把她的脑袋转回来。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平视着她湖蓝色的眼睛。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刮过的青色胡茬痕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严厉。
“我认真的,”他说,“三周。你安分一点。”
“那你早点回来。”
弗里德里希没说话。他的手伸进衣领里,解下脖子上挂的一块小木牌,套在她脖子上。木牌只有半个巴掌大,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玫瑰,旁边刻了两个字。
“平安”。
字迹很丑,像小孩子写的。
“去年答应你刻的,”弗里德里希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一直没做完。现在给你。”
奥莉薇亚低头捏着那块木牌,大拇指摸了摸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她想起去年缠了兄长一个下午,非要他刻个护身符。弗里德里希当时嫌她烦,把她拎起来丢出了书房。
可他还是刻了。
“等我回来,”弗里德里希说,“你的字练好了,你再给我刻一个。公平交易。”
奥莉薇亚用力点了点头。木牌贴在锁骨上,还是温的。
马车的门开了。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一把揪住弗里德里希的后领,把他往后退了两步。弗里德里希被扯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的时候嘴角抽了抽。
“你又等不及了。”他说。
“你跟小妹说话说了一百年了。”
马车的门完全推开,一个身影从车厢里探出来。埃里希·冯·罗森。
十七岁,已经比弗里德里希高了半个额头。一头蓬松的银灰色短发和兄长如出一辙,但弗里德里希的头发总是整整齐齐,他的永远像刚睡醒——有几撮不服帖地翘在后脑勺,被太阳一照,泛着毛茸茸的银光。他穿着皇家骑士预备团的制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的线条。
脸型比弗里德里希更窄一些,下巴没那么方,但眉毛是一样又浓又直的。眼睛也是铁灰色,但比弗里德里希的浅一点,亮一点,像两块打磨过但没有抛光的银币。他和父子俩一样是银灰头发、铁灰眼睛,但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跟父亲和兄长完全不像。
“奥莉!”他咧开嘴,一把推开弗里德里希,跳下车来,在她面前蹲下。他双手捏住她的脸颊,往两边拉,她的蓝眼睛被挤成两条缝。
“我回来给你带北境的冰晶石,蓝的那种,跟你眼睛一个颜色。你别听弗里德里希的,上次骑马那个青——”
弗里德里希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那个青草确实有点滑。”埃里希面不改色地改了口,“反正你乖乖的,回来三哥带你打猎。好了,抱一下。”
他站起来,把奥莉薇亚捞进怀里使劲抱了抱,力气大得像怕她跑了。他的制服上有淡淡的皮革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他的下巴蹭过她头顶的金发,有点扎。然后他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头被弗里德里希刚绑好的淡金色头发,伸手揉了兩下,又弄乱了。
“滚上车,”弗里德里希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要迟了。”
埃里希揉着后脑勺爬上马车,回头冲奥莉薇亚眨了眨眼睛。那双铁灰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被车门挡住了。
弗里德里希最后一个上车。他在车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老橡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银灰色的短发上和铁灰色的眼睛里,那张和父亲越来越像的脸被光勾出一道硬朗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马鞭响了。
两匹黑马拉着马车驶出庭院大门,辚辚的车轮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奥莉薇亚站在庭院中央,那几根被埃里希揉乱的金发翘在耳边。
她一只手攥着饼干纸包,另一只手捏着胸口的小木牌,湖蓝色的眼睛一直看着马车拐过路口,彻底看不见了。
风从墙头吹过来。那些血红的荆棘蔷薇在风中轻轻摇动,叶片沙沙响。阳光照在她金发上,浅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来几根,扫过眼角。
她的一只鞋跟还没拔上来,踩在石板上歪歪扭扭的。
“奥莉薇亚。”
身后传来声音。她回头。
母亲站在房子门口。
伊莎贝拉·冯·罗森穿着深蓝色的晨袍,一头浓密的浅金色长发披散在肩上,还没有梳起来。晨光落在她头发上,像碎金子撒在浅色的绸缎上,发丝被风吹动的时候会泛出一层薄薄的银光。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光,看不出是四个孩子的母亲。那双眼睛也是蓝色的——浅蓝,偏灰,像冰面底下被冻住的湖水。她和奥莉薇亚一样是金发蓝瞳,但她的金色更浅,眼睛更淡,不像女儿那样浓烈。
此刻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奥莉薇亚的脚。目光在她那只歪歪扭扭的鞋子上停了两秒。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进来,把鞋穿好。你二姐在等你。”
奥莉薇亚小跑过去。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伊莎贝拉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嘴角残留的饼干渣。动作很快,脸上表情淡淡的,做完就转身往里走了,浅金色的长发随着她转身扫过一道弧线,晨袍的裙摆扫过石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奥莉薇亚跟着母亲穿过客厅,拐进偏厅。
偏厅里,二姐海伦娜坐在靠窗的高背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书。
她才十八岁,但坐在那里的样子,已经像个女主人了。她的头发和母亲一样是浓密的浅金色,但不是披散着的——一丝不落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固定住,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透亮。她的眉毛比奥莉薇亚的细一些,弯一些,鼻梁和母亲一样挺,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冷。
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和母亲同色,灰调子比奥莉薇亚的重,看上去更疏淡、更沉静。她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先是看母亲,然后落在奥莉薇亚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目光在她那头被揉乱的金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脖子上挂歪了的木牌,最后落在那只还没拔上后跟的鞋子上。
“……发带是弗里德里希绑的,”她放下书,朝奥莉薇亚做了个手势,“过来。”
奥莉薇亚走过去。海伦娜伸出手,把她头上那根被埃里希揉乱的发带拆下来,用指尖把那些浅金色的发丝一缕一缕理顺,重新绑好。她的手指纤细,骨节匀亭,动作比弗里德里希的轻很多,绑的时候不发一言,只在最后拉紧发带的时候轻轻啧了一声。
“埃里希是不是又揉你头了。”
奥莉薇亚没吭声。
“下次他再揉,你踢他小腿。”
母亲站在窗边,转过身来。阳光把她的金发染成一片浅淡的光晕,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两个女儿身上看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
“海伦娜,你教她点好的。”
“这是好的,”海伦娜平静地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埃里希欠踢。”
奥莉薇亚忍不住笑了一声。海伦娜嘴角弯了弯,幅度很小,但确实弯了。那张冷淡的脸只有在笑的时候,才会露出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弧度。
然后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坐。昨晚让你读的那段历史读完了吗。”
“……读了一半。”
“另外一半呢。”
“睡过去了。”
海伦娜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意外,就只是看着。那个表情和弗里德里希一模一样——在心里默念不要跟小妹计较。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面前的书翻回前面几页,推到她面前。
“现在读。”
奥莉薇亚乖乖坐下,把面前的书拉过来。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让她眼睛有点发花,但海伦娜的手指在旁边轻轻敲了一下。
“别发呆。”
母亲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封信继续看。阳光从偏厅的长窗照进来,落在三个金发女人身上——母亲的浅金,二姐盘起的浅金,奥莉薇亚披散的淡金,三种金色在光里分出不同的层次。蔷薇的香气随着风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
奥莉薇亚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书,一只手捏着胸口的木牌,另外一只手在书页上跟着字往下移。她的蓝眼睛盯着那些字,盯了一会儿就散了焦。
那只鞋后跟还是没拔上来的脚在椅子底下轻轻晃着。
她说早点回来。
弗里德里希没回答。
但她想,他会的。
毕竟弗里德里希答应她的事,还没有没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