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在后院的露台上吃的。
这是罗森家的老习惯。从奥莉薇亚记事起就是这样，只要不是下雨下雪，早饭一定摆在露台上。那张橡木长桌是祖父的祖父打的，桌面被几代人的碗盘磨得光亮，边角上还留着奥莉薇亚四岁时用勺子敲出来的小坑。
她到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座了。
伊莎贝拉坐在靠蔷薇墙的那一侧，背挺得很直，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膝头翻开的一本书上。晨光从蔷薇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浅金色的长发上。
她已经换掉了晨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常裙子，头发用一根丝带松松地束在脑后。那些浅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来几根，扫过她的脸颊。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奥莉薇亚身上停了一下。
“鞋穿好了？”
奥莉薇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两只鞋都套上了，后脚跟也都拔上来了。
“穿好了。”
“发带呢？”
奥莉薇亚摸了摸后脑勺。发带还在，是海伦娜重新绑过的，比弗里德里希绑的紧一点，到现在还没散。
母亲点了点头，目光收回书上。
奥莉薇亚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了面包、黄油、一小罐蜂蜜和几个煮鸡蛋。她伸手去够蜂蜜罐子的时候，母亲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先吃鸡蛋。”
奥莉薇亚的手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去拿鸡蛋。
她在桌上敲了两下蛋壳，开始剥。蛋壳剥得坑坑洼洼，蛋白上沾了好几片碎壳。她正要用手去捏掉，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鸡蛋从她手里拿走了。
海伦娜在她旁边坐下来，用指尖把蛋白上的碎壳一粒一粒拈掉，然后把鸡蛋放回奥莉薇亚的盘子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中间没有看奥莉薇亚一眼。
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袖口和领口缀着细密的白色蕾丝，腰间系着一条深绿色的绸带。
她的浅金色头发照样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发髻正中央插着那根银簪子。簪子头上雕了一朵很小的蔷薇花，是她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的。
“今天上午有课？”海伦娜拿起一片面包，用刀背蘸了一点黄油，动作很慢。
“有。菲利普先生的魔法基础理论。”奥莉薇亚咬了一口鸡蛋，含含糊糊地说。
“那个老学究。”海伦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但她没有继续评价，只是把涂好黄油的面包放到奥莉薇亚的盘子里，然后给自己也拿了一片。
“老学究怎么了？”一个声音从落地门那边传来。
父亲走进来。
卡斯顿换了件浅灰色的家常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他刚洗过脸，银灰色的短发鬓角还沾着水珠，被他用手随意地往后拢了一把。那双铁灰色的眼睛扫了一眼桌面，然后在母亲旁边坐下。坐下的时候，他的手习惯性地在母亲椅背上搭了一下，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菲利普先生，”海伦娜说，“奥莉薇亚的魔法理论老师。去年从王都学院退下来的，说话像念经。”
“念经也有念经的用处。”卡斯顿拿起一个鸡蛋，在桌面上磕了两下，然后开始剥。他剥得很快，手指虽然粗，蛋壳却剥得干干净净，一整条连着下来，不像奥莉薇亚那样碎成十几片。“基础打不好，后面学什么都是歪的。”
“你当年基础打得好？”母亲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父亲剥鸡蛋的手停了一下。
“……我当年没有基础。”
“所以你现在连个照明术都放不出来。”
父亲嘴角抽了抽。他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母亲盘子里，然后拿起另一个开始剥。母亲没有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奥莉薇亚看着那个鸡蛋，心想父亲每次剥的第一个鸡蛋都是给母亲的，这个习惯大概比她的年纪还大。
“菲利普先生的课是几点的？”母亲合上书，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喝茶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来，那是从王都宫廷里带出来的习惯，改了几十年也没改掉。
“九点。”奥莉薇亚说。
“现在几点了？”
“……快九点了。”奥莉薇亚说。她开始加速往嘴里塞面包。
“别噎着。”母亲在对面淡淡地说。声音不重，但奥莉薇亚咀嚼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今天只有菲利普先生的课，”海伦娜用餐巾擦了擦手指，“下午呢？”
“下午想去镇上。”奥莉薇亚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喝了一口牛奶，上嘴唇沾了一圈奶渍。海伦娜看了她一眼，把餐巾递过来。奥莉薇亚接过去胡乱擦了两下，海伦娜又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餐巾从她手里抽走，重新给她擦了擦嘴角。
“我和你一起去。”海伦娜说。
“你今天不是要去纺织行会？”母亲问。
“改到明天了。”海伦娜把餐巾叠好放在一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去拿披肩。奥莉薇亚，你吃完去洗个手，别拿沾了黄油的手指翻书，菲利普先生上次已经抱怨过了。”
“他抱怨了？”
“抱怨了。写了封信给父亲，措辞非常礼貌，大概意思是你再用沾了黄油的手碰他的书，他就要辞职。”
奥莉薇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确实有点油光。她偷偷在裙子侧面蹭了蹭。
“我看见了。”母亲低着头翻了一页书，声音平平的。
奥莉薇亚把手从裙子上拿开。
父亲在旁边轻笑了一声，但马上用咳嗽盖过去。母亲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淡的无奈。
“我去书房，”父亲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中午有个从领地南边来的佃户要见。奥莉薇亚，好好上课。”
他在经过奥莉薇亚身边的时候，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手掌很热，拍完就走，银灰色的短发在门口的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落地门后面。
奥莉薇亚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从椅子上跳下来。
“我去上课了！”
“洗手。”母亲说。
“知道了！”
她去洗了手。
菲利普先生的课在一楼的书房里上。说是书房，其实是父亲专门给她腾出来的一间小房间，比真正的书房小一半，但阳光很好。
窗户朝南，窗外是那棵老橡树的一根横枝，春天的时候会有鸟在上面筑巢。今天那根枝头上站着一只灰蓝色的鸟，歪着脑袋往窗子里看。
菲利普先生已经到了。
他大概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眉毛还是黑的，又浓又长，眉尾往下耷拉着，让他看上去永远是一副发愁的表情。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长袍，袖口磨得发亮，面前摊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魔法理论典籍。书页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有些是墨水写的，有些是铅笔写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菲利普先生早。”奥莉薇亚在桌子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让他看清楚——干净的。
菲利普先生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抬起一边的眉毛。
“嗯。”他说。这个“嗯”的意思是他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不代表他忘记了上次的事。
“今天我们讲什么？”
“今天。”菲利普先生把书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苍老的手指在段落间移动，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们讲元素的共鸣与传导。上节课讲了四元素的基本属性，你还记得吗？”
“记得。火水风土。”
“还有呢？”
“……还有……光？”奥莉薇亚试探性地说。
“光不是基础元素，是衍生元素。”菲利普先生叹了口气，黑眉毛皱成一团，看上去更愁了。“我就知道你没复习。上次让你回去看第三章，你看了吗？”
“看了一半。”
“另外一半呢。”
“睡过去了。”
菲利普先生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面前的书合上，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