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镇上的路不远。
从罗森家的庭院后门出去,沿着一条被两排老橡树夹着的土路走大约二十分钟,就能看到镇上教堂的尖顶。这条路奥莉薇亚从小走到大,哪儿有个坑,哪棵树的树根拱出了地面,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但今天她没在数树根。
她把路上踢到的石子一颗一颗踢进路边的草丛里,然后问海伦娜:“海伦娜姐姐,你十六岁的时候测亲和力了吗?”
海伦娜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要送去镇上裁缝铺改的几件旧衣服。她换了出门的鞋子,平底的深绿色皮鞋踩在土路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测了。”
“怎么样?”
“一种。”海伦娜说。
“哪种?”
“土。”
奥莉薇亚踢飞了一颗石子。石子滚进草丛,惊起一只蚂蚱。她看着那只蚂蚱跳到另一棵草上,心想:土。海伦娜姐姐是土。
土是什么感觉,她没感受到。菲利普先生说每种元素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水是凉丝丝的,火是暖烘烘的,风是轻薄的。那土是什么?厚重?沉稳?
倒确实是海伦娜这个人。
“那弗里德里希兄长呢?”她追上去问。
海伦娜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奥莉薇亚差点没注意到。
“弗里德里希,”海伦娜说完这个名字之后停了一拍,“没测过。”
“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
奥莉薇亚皱起眉头。什么叫不需要?每个人都要测亲和力的,这是菲利普先生说的——大多数人在十六岁之前完成测试,最晚不超过十八岁。弗里德里希都十九了。
她张嘴想继续问,但海伦娜已经往前走了两步,那个布袋子在她手里轻轻晃着,浅金色的盘发上落了几片从路边飘下来的橡树叶子,她也没去摘。
奥莉薇亚知道这个信号。当海伦娜的背挺得比平时更直的时候,话题就结束了。
她把剩下的问题咽回肚子里,但没咽下去。它们窝在胃里,像没嚼碎的面包皮。
镇子在橡树路的尽头自己打开了。
严格来说它不叫镇子,地图上写着“蔷薇领”,是罗森家领地范围内唯一一个集市。周围十几个村子的农民每月月初来赶集,平时就安静许多,只有常住的百来户人家。
石板路被踩了几百年,中间凹下去一条浅浅的槽,下雨天会积水。
路两边的房子挨得很近,墙壁是浅黄色的石灰岩,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石瓦,烟囱里飘出来的烟带着柴火味。面包店门口挂着铁招牌,风吹过来会轻轻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铁匠铺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叮叮当当的锤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海伦娜去了裁缝铺。奥莉薇亚说想去面包店买蜂蜜糖球,海伦娜看了她一眼,说:“蜂蜜糖球。早上那半罐蜂蜜还不够。”
“那是蜂蜜,这是蜂蜜糖球。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一个是液体,一个是固体。基础物理。”奥莉薇亚一本正经地说。
海伦娜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在胡扯但我懒得拆穿你”的神情。然后她从布袋里拿出三枚铜币,塞进奥莉薇亚手心。
“买完就回来。别乱跑。”
“知道啦。”
奥莉薇亚攥着铜币往面包店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海伦娜还站在裁缝铺门口,浅绿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阳光把她盘起的金发照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她没走,一直看着奥莉薇亚的方向,确定她确实是往面包店跑的,才转身推开裁缝铺的门。
奥莉薇亚拐过街角,面包店的香味就撞上来了。
是烤面团、黄油和融化的糖混在一起的味道,厚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整条巷子都被这股味道填满了。奥莉薇亚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鼻子里的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她推开面包店的木门,门上挂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奥莉薇亚小姐!”面包店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圆脸上沾着一小片面粉,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照旧?”
“照旧!”
老板娘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满满一罐蜂蜜糖球。每一颗都有拇指指甲大小,外面裹着一层淡金色的蜂蜜壳,里面是酥酥的奶香面团。她数了十颗,用一张油纸包好,递过来的时候又往纸包里多塞了一颗。
“老板娘,我没给那么多钱。”
“这颗是你试吃的,”老板娘冲她眨眨眼,“告诉我好不好吃。”
“肯定好吃,”奥莉薇亚接过纸包,“您做的糖球什么时候不好吃过。”
老板娘笑得脸上的面粉都快抖下来了。奥莉薇亚剥开油纸,拿起一颗糖球塞进嘴里。蜂蜜的甜和奶香的面团在舌尖上化开,外壳咬下去有轻微的脆响,然后整颗糖球就软在了舌头上。
她含着糖球走出面包店,阳光落在脸上,远处铁匠铺的锤声叮叮当当,近处一个孩子在街对面追一只花猫,猫跳上了木桶,孩子也跟着往上爬,桶一歪,孩子和猫一起滚到地上。
奥莉薇亚笑了一声。嘴里的蜂蜜味甜甜的,蔓延到整个口腔。风和阳光都很舒服。她忽然想,如果每个早上都能这样就好了——上完课,和海伦娜姐姐来镇上,买蜂蜜糖球,看猫和小孩打滚,然后走那条橡树路回家,等弗里德里希兄长和埃里希兄长回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街角那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她听见马蹄声。不是马车的辚辚声,是一匹快马的铁蹄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碎。然后是人的喊声,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
奥莉薇亚往街口走了几步。
一匹栗色的马从镇子南边冲进来,马上的人歪着身子趴在马脖子上,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她看不清楚,只看见那人外套的后背被撕开了一条口子,里面露出模糊的红色。马蹄踏起石板上积的灰土,在街上刮过一阵慌张的烟尘。
街上的人开始往两边让。面包店的老板娘跑出来,手里的擀面杖都忘了放下,圆脸上满是惊惶。那个追猫的小孩被他母亲一把拽进怀里,猫窜上了房顶,竖着尾巴往下看。
马在教堂门口的广场上停下了。马上的人滚下来,被两个男人架住。他用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奥莉薇亚听见了。
“北境——北境的边界哨站——被袭击了。”
奥莉薇亚手里攥着的油纸包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包着糖球的纸微微发皱,她下意识用力了。
北境。
弗里德里希去的就是北境。
糖球在她嘴里化了一半,可她已经尝不到甜味了。街上的人还在骚动,围上去的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
奥莉薇亚站在原地,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响得盖过了铁匠铺的锤声,盖过了街对面那只猫的叫声,盖过了所有嘈杂的人声。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一遍一遍地转。弗里德里希去了北境。今早刚去的。
她转身就跑。
手心里的糖球从纸包里滚出一颗,掉在石板路上,弹了一下,滚进了路边的水槽里,发出微小的一声“扑通”。糖壳慢慢化开,在水面上漾出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