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先生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他每堂课至少要做三四回,每次做的时候,奥莉薇亚就知道自己要挨说了。
“睡过去了。”老学者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平得像摊开的地图,“第三章,元素共鸣基础,十七页。你睡过去了。”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那双黑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她。不是生气,是那种教了四十年书熬出来的、炉火纯青的无奈。
“那我们今天就从前两页开始。翻到第四十二页。”
奥莉薇亚乖乖翻开书。书页哗哗地响,窗外的鸟叫了一声,飞走了。她偷偷往窗外看了一眼,心想那只鸟不用学元素共鸣,真不公平。
“别看了,”菲利普先生说,“那只鸟去年就毕业了。”
奥莉薇亚把目光收回来。
四十二页上印着一张元素流转图。四个基础元素——火、水、风、土——用四种颜色的墨水画成四个圆,圆与圆之间连着箭头,箭头又密又细,像蜘蛛网。图的下方是一行加粗的小字:万物皆由四元素构成,元素之间不存在孤立。
“读一遍。”菲利普先生说。
“万物皆由四元素构成,元素之间不存在孤立。”
“什么意思?”
奥莉薇亚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她的蓝眼睛从火的红色圆球移到水的蓝色圆球,再移到风的白色和土的棕色。箭头在四个圆之间来回穿梭,有些是实线,有些是虚线。
“……意思是,火和水不是敌人?”
菲利普先生的黑眉毛挑了一下。这个反应很少见,奥莉薇亚判断自己可能说对了什么。
“继续。”
“就是……比如,火能把水烧开,水能灭火,但它们不是完全对立的。它们会互相……影响。”她说到“影响”这个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因为这个词是她从海伦娜那里听来的,不确定用在魔法理论上对不对。
“互相转化。”菲利普先生纠正她,“元素之间不是影响,是转化。火加热水,水变成蒸汽,蒸汽升腾入风。这就是火向水、水向风的转化链。你刚才说的‘不是敌人’,虽然措辞不准确,但方向是对的。”
奥莉薇亚在心里记了一笔:菲利普先生难得夸人,这次算半个夸奖。她得记住这个感觉,下次海伦娜考她的时候能拿出来用。
书房里很安静。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大块亮斑。尘埃在亮斑里慢慢地飘,像一群很小很小的萤火虫。
老橡树的影子在窗外晃,树叶沙沙响,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碎金,落在书页上,落在奥莉薇亚浅金色的头发上,落在菲利普先生白发苍苍的头顶。房间里有一股旧书和墨水混合的味道,闻久了会觉得安心。
奥莉薇亚忽然想起一件事。
“菲利普先生。”
“嗯。”
“我父亲是不是真的连照明术都放不出来?”
菲利普先生翻书的手停了。他抬起眼睛看奥莉薇亚,那双老迈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古怪的光——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你父亲,”他把书翻到下一页,语气恢复到讲课的调子,“年轻的时候是我的学生。”
奥莉薇亚瞪大了眼睛。
“他大概和你这么大的时候,坐在你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上,把元素周期表抄错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说,卡斯顿,你再抄错就别想碰法杖。他说,先生,我不想碰法杖,我想碰剑。”
菲利普先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窗外的老橡树沙沙地响,阳光把老人的白发染成浅金色。
“后来他就去碰剑了。”老学者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次不是因为无奈。
奥莉薇亚低头看着面前的书。四十二页的元素流转图上,火和水的箭头连在一起。她忽然觉得那张图不是蜘蛛网了,更像一张地图。父亲走过的地图,兄长们正在走的地图,她将来也要走的地图。
只是她还不确定自己的箭头指向哪里。
“还有问题吗?”菲利普先生把眼镜戴回去。
“……他后来抄对了没有?元素周期表。”
“抄对了。第四遍。是我见过最工整的一张。”
奥莉薇亚弯起嘴角。她的蓝眼睛亮了一下,像阳光照在湖面上。她决定今晚就去找父亲要那张周期表看看——虽然她直觉父亲可能早就把它扔了,或者压在哪个箱子底下,压了几十年,纸都发黄了。但应该还在。父亲这个人,嘴上不说,东西都收着。
“继续上课。”菲利普先生敲了敲桌子,“元素转化的三个基本定律。第一,守恒律。元素的转化过程中,魔力总量不变。什么意思呢……”
奥莉薇亚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听着老人的声音在书房里像水一样流淌。窗外的鸟又飞回来了,站在橡树枝上,歪着脑袋往里看。
阳光移动得很慢。
从桌面移到她的手腕,从手腕移到书页的边缘,照亮了页脚一个小小的铅笔涂鸦——那是她去年上课走神时画的,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旁边写了一个“F”。
弗里德里希的F。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上的木牌。
木牌还是温的。
菲利普先生还在讲:“……第二,亲和律。每个魔法师对四元素的亲和力不同,这决定了你擅长的法术类型。大多数人亲和一种或两种元素,能同时亲和三种的已经极为罕见。亲和力不是后天训练的,是天生的。”
“怎么看自己的亲和力?”奥莉薇亚直起身子。
“亲和力测试。通常在十六岁。”菲利普先生看了她一眼,“你还没到年龄。”
“还有半年。”
“半年也还没到。”老学者的语气不容商量。但他看着奥莉薇亚那双蓝眼睛里明晃晃的好奇,沉默了两秒,又加了一句,“以你这个年纪的魔力感知水平,倒是可以先做一些简单的冥想练习。”
“冥想?”
“闭上眼睛。感受周围环境中的元素。不催动,不引导,只是感受。”
奥莉薇亚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摩擦,能听到菲利普先生翻书时纸张轻微的脆响。阳光落在她闭着的眼皮上,透进来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她试着去“感受”。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黑暗里那些乱跑的念头——中午吃什么,下午去镇上买什么,埃里希什么时候回来,大哥的马蹄声已经走多远了。然后这些念头慢慢地沉下去,像沙子沉进水底。
她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颤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根琴弦。那个颤动是凉丝丝的,像薄荷。
然后她又感觉到了另一种,暖烘烘的,像壁炉。然后是第三种——很轻很薄,几乎感觉不到,从窗外来的,带着树叶摇晃的节奏。
凉的是水。暖的是火。轻薄的是风。
奥莉薇亚闭着眼睛,呼吸慢下来。她的手指微微张开,放在膝盖上。那只鸟的叫声从窗外远远地传来,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跟元素说话。
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像第一次发现原来房间里不只有家具和墙壁,还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一直存在着,只是她从来没有静下来去注意。
“有感觉吗?”菲利普先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有。”
“几种?”
“三种。水、火、风。”
菲利普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土呢?”
“没有。”
老学者没有说话。奥莉薇亚睁开眼睛,看见他正看着自己,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有些复杂。不是失望,但也不是兴奋。更像是在想什么,想得很深。
“三种亲和力,”他慢慢地说,“不少了。你母亲那边……算了,这个以后再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把第三章剩下的部分读完。下次课我考你转化律的第二条。”
奥莉薇亚收拾好书本,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菲利普先生又开口了。
“奥莉薇亚小姐。”
她回头。
老学者的黑眉毛皱在一起,看上去比平时更愁了。但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不像上课的时候那么干巴巴的。
“你刚才说感觉到了三种元素,”他说,“你觉得它们喜欢你吗?”
奥莉薇亚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觉得它们不讨厌我。”
菲利普先生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翻书,挥了挥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奥莉薇亚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光线比书房暗一些。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几根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早上剥鸡蛋时没洗干净的蛋白痕迹。但刚才,它们感觉到了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凉丝丝的水。暖烘烘的火。薄薄的风。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听到偏厅那边海伦娜的声音。
“奥莉薇亚,你课上完了没有?换鞋,出门了。”
“来了!”
她把书本往腋下一夹,朝偏厅跑了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房门。
菲利普先生问她,它们喜欢你吗。
她刚才回答得很快。但现在走出来了,她在心里又把这个问题问了一遍。
水。火。风。三个。
父亲连一个照明术都放不出来。弗里德里希呢?
她忽然想起来,她从来没见过弗里德里希用什么法术。大哥做任何事都是用手的——写字,握剑,捏她的脸,刻木牌。那些元素,凉的暖的轻的,到底和罗森家的人有没有关系?
她不知道。
但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心里某个她还不确定的位置。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