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出发的人走了。
奥莉薇亚趴在二楼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父亲翻身上马。他换了一身深色的骑装,腰间佩了剑——这次是真的佩了剑。
银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往后扬,露出额头上一道旧伤疤,她不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大概是生她以前的事了。
二十个人的小队在院子外面列队。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海伦娜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地图递给父亲,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然后父亲朝二楼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奥莉薇亚没有招手。她只是把手贴在玻璃上。父亲也没有回应,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勒转马头,带着人朝灰崖的方向去了。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翻涌了一阵,然后慢慢落回地面。
院子里空了。老橡树的影子孤零零地铺在石板地上,早上停马车的位置现在只剩两道浅浅的车辙。
身后有人敲门。
“奥莉薇亚,菲利普先生到了。”是安娜的声音。
她这才想起来——菲利普先生的课没有取消。父亲走了,边境出了事,但课还是照上。大概这就是罗森家的规矩,天塌下来也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换了衣服下楼。走进书房的时候,菲利普先生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摊着那本厚重的魔法理论典籍。他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黑眉毛还是皱成一团,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奥莉薇亚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戴眼镜,而是把眼镜折好放在桌角。他只有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把眼镜摘下来。
“早安,菲利普先生。”
“早安。”他抬起眼看她,那双老迈的黑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没有翻开书,而是把双手交叠在桌上,十指交叉。那是一个要说正事的姿势。
“今天的课先放一放,”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奥莉薇亚在他对面坐下。窗外老橡树的影子在风里晃,落在她手背上,一明一暗。
“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三种元素亲和力,”菲利普先生说,“水、火、风。我回去想了想,又翻了一些资料。”
“我没有告诉你母亲,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先跟你本人说。”
他停顿片刻,然后看着她的眼睛。
“三种亲和力,在普通人里大概一百个里面能出一个。在贵族血统里会高一些,但也不多见。大部分贵族子弟能亲和一两种元素就已经不错了。
海伦娜只亲和一种——土,单一元素,脉络清晰,方便精修。弗里德里希没有测过,但如果测的话,我猜他大概会亲和两种以上。你们罗森家的血统不差。”
他顿了顿。
“但你的情况不太一样。你昨天在冥想中感知到了三种元素,而且你能准确地说出它们给你的感觉——凉、暖、轻。
这说明你不是被动地感知,而是在主动识别。这种敏锐度,我在四十年教学生涯里只见过几个人有。其中有两个后来成了王都学院的院长。还有一个成了皇家魔法团的团长。”
奥莉薇亚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一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个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菲利普先生,”她说,“您想说什么?”
老学者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他的黑眉毛皱得比平时更紧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发愁——是因为认真。一种很老派的、一丝不苟的认真。
“我说的是——你在这里,我教不了你。”
奥莉薇亚愣了一拍。这句话她没想到。
“蔷薇领只有一个退休的老学究,一屋子发黄的旧书,和一个连法杖都没有的私人书房,”菲利普先生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贬低自己,倒像是在陈述事实,
“你基础阶段的启蒙我可以做,再往上——冥想引导、元素掌控、初级施法——你需要真正的导师和真正的训练场。这些东西,蔷薇领没有。罗森家也没有。”
他翻了两页书,从书页之间抽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封泥还挂在上面。她把信封翻过来,看到封泥上印着一个圆形徽记——一本打开的书,上方有一颗星。
“这是……”
“王都圣希尔德魔法学院的入学推荐信。”菲利普先生说,“我上个月就写好了,本来打算等你十六岁亲和力测试之后再给你。
但昨天的冥想结果让我改了主意。你不需要等到十六岁再测试——你的亲和力已经明显苏醒了,晚半年不过是浪费半年的时间。”
他把信推到她面前。信封是米白色的,纸质很厚,边角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应该是被菲利普先生反复拿在手里捏过的痕迹。
“信里写了什么?”奥莉薇亚问。
“写了你是老菲利普这辈子教过的第三个让他觉得‘这个孩子不应该留在乡下’的学生。”老学者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那是奥莉薇亚第一次见到菲利普先生笑。
“当然,措辞比这个正式得多。我详细说明了你的元素感知能力、冥想中的主动识别表现,以及对魔法理论的掌握程度——虽然你的理论课本经常只读一半,但读下去的那部分你理解得很快。这一点我也写了。”
奥莉薇亚低头看着信封上的那颗星星。蜡印是深蓝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她摸了摸封泥的边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王都。
圣希尔德魔法学院。这些名字她只在书上看到过。母亲偶尔会提起王都——她是在那里长大的,嫁到蔷薇领来的时候带了好几箱书和画。
但母亲很少讲王都的事,偶尔提到也是在说天气或者食物,从来不提那些宫墙里的日子。
“我要离开家去王都?”她问。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很多。
“如果顺利的话,秋季入学。”菲利普先生说,“圣希尔德每年招收两次学生,春季和秋季。秋季的入学考核在八月底,你现在还来得及准备。
入学考试不难,以你目前的基础再复习两个月应该没问题。如果学院看了我的推荐信同意免试,那就更省事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正常的安排。但奥莉薇亚听得出来,他在说“不难”这两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他只有在不确定的时候才会皱眉头。
“这件事需要你父母同意。”菲利普先生补充道,“我今天下午会去找你母亲谈。如果你母亲同意,我就把信寄出去。”
奥莉薇亚把信封放下。信封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混在窗外树叶的沙沙声里。她的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指腹触到封泥凸起的纹理。那颗星星,那本打开的书。
去王都。去魔法学院。她从出生到现在十五年,连蔷薇领的边界都没出去过。
最远的远门是去年跟着海伦娜去隔壁镇子的秋季集市,坐了四十分钟的马车,她觉得那已经是很大很大的世界了。现在这个老学者坐在她面前,说你应该去王都。
菲利普先生没有催她。他只是重新戴上眼镜,翻开面前的书,手指沿着元素周期表的线条慢慢往下滑。她知道他是在给她时间,让她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转一圈。
他总是这样,上完一段重要的课就会停下来,让她自己想一会儿。教了四十年书养成的习惯,比任何教学法都好用。
窗外的老橡树还在沙沙地摇。奥莉薇亚低头看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昨天在冥想中感觉到了三种元素。凉的水,暖的火,轻的风。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菲利普先生知道。他教了四十年书,见过三个这样的人,他觉得她是第四个。
然后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她去了王都——那等弗里德里希回来的时候,她可能不在家。
这个念头忽然涌上来,像一阵不打招呼的风,把她刚才心里那些隐隐的兴奋吹散了一大半。她攥着信封的手紧了一下。
“菲利普先生。”
“嗯。”
“如果我去了王都,”她说,“弗里德里希兄长回来的时候,我就不在家了。”
老学者从书上抬起眼睛。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子上,手指在眼镜腿上轻轻敲了两下。
“奥莉薇亚小姐,”他说,声音比讲元素转化定律的时候温和了一点,“你兄长如果在这里,他大概会说——”
他停了一拍。然后他用一种干巴巴的、模仿年轻人口吻的调子说了一句。
“‘把信寄了。别等我。我又不是不识字。’”
奥莉薇亚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个声音很轻,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但她确实笑了。
她可以想象弗里德里希说这句话的样子——站在书房门口,银灰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铁灰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绪,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然后第二天一早,他会在她枕头旁边放一枚新刻好的印章,正面是圣希尔德学院的校徽,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好好学”。
因为她记得有一次她跟他抱怨菲利普先生布置的理论课本太难读,他说了句“那你就去王都学院,那儿书更难读”。随口说的。
但弗里德里希随口说的话,有时候比别人的承诺还真。
“您觉得他会这么说?”
“我用四十年的教龄保证。”菲利普先生重新戴上眼镜,翻开面前的书,恢复到平时那种一板一眼的语调。“现在,把信收好。
今天的基础理论课还是要上——元素转化的第二定律,守恒律的应用。翻到第四十七页。”
奥莉薇亚把那封信小心地夹进自己的课本里。信封上那颗星星在书页之间露出一角,像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
她翻开书,找到第四十七页。上面画着一张新的元素转化示意图,箭头比上一张更多。她的手指跟着那些箭头走,从火到水,从水到风,从风到土,从一个圆到另一个圆。
她忽然想到,这些箭头看起来就像地图上的路线。灰崖往北是白橡,白橡往北是铁桥,铁桥往北是黑石滩。父亲骑马朝北去了。
弗里德里希的马车也在往北走。而她面前这张地图指向的方向完全不同——它指向南方,指向王都,指向一本打开的书和一颗星。
那是她的路线,和父亲不同,和大哥不同,但也是从同一座老房子出发的路线。
窗外,老橡树的一片叶子被风吹落,翻了两圈,落在荆棘蔷薇丛边上的石板地上。
奥莉薇亚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她的右手握着笔,左手伸进领口,捏了捏脖子上的小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