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信
菲利普先生走后,那封信在奥莉薇亚的课本里夹了整整两天。
她不敢打开。不是怕看到里面的内容,而是觉得信封上的封泥太完整了,圆形的深蓝色,星和书的图案印得一丝不苟。一旦打开了,这件事就真的定下来了。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让这件事定下来。
课本翻过几次,信始终夹在第四十七页和四十八页之间。那天菲利普先生讲完元素转化的第二定律之后布置了阅读作业,四十七页到五十二页。
她读完了四十七页,翻到四十八页的时候看到信封的边角从书缝里露出来,深蓝色的,像一小片凝固的夜空。她就把书合上了。
第二天晚上的饭桌上,母亲替她做了决定。
晚饭是在餐厅里吃的。餐厅在宅子一楼靠后院的那一侧,窗户朝西,傍晚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整张长桌染成蜂蜜的颜色。
桌上摆了四副餐具——父亲的位置空着,弗里德里希和埃里希的位置也空着。平时八个人坐的桌子,现在只有母亲、海伦娜和她三个人。
桌布洗得很干净,上面有淡淡的皂角味。刀叉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母亲坐在桌子一头,背挺得很直,浅金色的长发用一根深蓝色丝带系在脑后,穿了一件象牙白的家常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珍珠胸针。
她切盘子里的烤鸡肉时,手腕转动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是在用力。海伦娜坐在奥莉薇亚对面,换了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照常盘着,银簪子在夕照里泛出暖色的光泽。她的盘子旁边放着一杯水,水面纹丝不动。
奥莉薇亚切着自己盘子里的土豆,切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一口。土豆被她切成了一堆大小不一的小块,推到盘子边缘,然后又拨回来。
母亲放下刀叉。瓷器碰到木头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奥莉薇亚。”
“嗯。”
“菲利普先生来找过我。”
奥莉薇亚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土豆块从叉齿上滑下去,掉回盘子里,溅起一小滴汤汁。她没有去看母亲,只是盯着盘子边缘那滴褐色的汤汁印子。
“我知道。”她说。
“那封信还在你课本里夹着?”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开它?”
奥莉薇亚没回答。她把叉子放在盘子旁边,手指缩回膝盖上。椅子有点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两只脚悬在桌子底下轻轻晃了一下。
母亲没有催她。母亲从来不催人,她只是把话放在那里,等你自己走过去。
海伦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的浅蓝色眼睛看了看奥莉薇亚,然后转向母亲。
“学院的秋季入学考核在八月底,”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在报天气预报,“今天是六月十四号。还有两个半月。从蔷薇领到王都,普通马车走官道至少要两周。学院宿舍要提前一周报到。
也就是说,如果父亲十天之内回不来,送她的人就只能是——”
“我去。”母亲说。
海伦娜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您去?”
“你留在家里,”母亲说,语气和她说“先吃鸡蛋”的时候一模一样,平稳、不可商量的余地隐藏在措辞的平整底下,“宅子不能没有人。佃户的事,领地的事,我不如你清楚。”
海伦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切盘子里的肉。她的刀法很好,薄薄的肉片沿着纹理被切下来,每一片都是一样的厚度,边缘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切完第三片她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奥莉薇亚注意到她的刀尖在盘子上轻轻顿了一下。
“您有多少年没回过王都了。”
“十九年。”母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嫁给你父亲那年出的王都城门。”
奥莉薇亚从盘子上抬起眼睛。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音量没有变,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端茶杯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不是抖,是停,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只属于她自己的事情。然后她继续喝,放下茶杯,拿起了刀叉。
“您回去没问题吗。”海伦娜问。
“什么问题。”母亲切下一块鸡肉,叉起来送进嘴里,咀嚼的幅度很小,下颚几乎没有动。
“王都那边。”
“王都那边跟我没有关系了,”母亲说,“十九年了,该换的人都换光了。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出城嫁人的公主。倒是圣希尔德学院——”她顿了一下,蓝眼睛看向奥莉薇亚,“那个老学究在信里写得够不够分量。你还没看?”
“……没看。”
“明天早上之前看完。告诉我信里写了什么,有什么需要我补充的推荐人。你外祖父那边在圣希尔德应该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旧识。”
外祖父。奥莉薇亚很少听母亲提这个词。她只知道母亲的父亲曾经是王都的某个重要人物,具体是什么位置她不太清楚。
母亲从来不主动讲王都的事,偶尔提一两个字出来,像从一本锁着的抽屉里掉出一页泛黄的纸片。
晚饭在沉默中继续了一小会儿。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声音间断地响着,窗外有一只鸟站在蔷薇墙上叫了几声,然后飞走了。
荆棘蔷薇的花影在餐桌上摇摇晃晃,深红色的花瓣在晚风里抖落了几瓣,掉在石板地上。
然后母亲又开口了。
“奥莉薇亚,”她说,“你怕什么。”
不是疑问句的语气。就是陈述句的声调,好像她问的是一个已知答案的问题。
奥莉薇亚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餐巾的边角。餐巾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很小的橄榄枝——和她上次对着枕头闷脸时海伦娜递给她的手帕是一套的。
她把餐巾角卷起来又松开,卷起来又松开。棉布上多了一道很浅的褶皱。
“我怕等我从王都回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闷,“家里有人不在了。”
她说出来了。这句话从早上菲利普先生来的时候就一直在喉咙口转,转了整整两天。
现在说出来了,没有觉得轻松,倒像是把一块石头从嗓子眼搬到了桌面上——它还是那么重,只是现在别人也能看到了。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晚风从窗户吹进来,烛火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轻轻摇了一下。
然后海伦娜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擦嘴的动作非常轻,和平时一样一丝不苟,然后她把餐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抬头看着奥莉薇亚。
“你知道弗里德里希出发前跟我说了什么吗。”她说。
奥莉薇亚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在家的时候,奥莉薇亚要是想翻我的书架,让她翻。别让她碰我的地图,其他的随便。’”
奥莉薇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争气地往上翘了一下。她拼命压下去,没压住。
“他没有说地图在哪儿?”她问。
“说了。在书桌左边第三个抽屉,锁了。他说钥匙在你枕头底下。”
奥莉薇亚瞪大眼睛。“我枕头底下没有——”
“你枕头底下有一把铜钥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奥莉薇亚的嘴张开又合上。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枕头底下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钥匙——是今早?昨天?还是他出发前的那个凌晨,她睡着的时候,他悄悄推门进来放了一把钥匙在她枕头底下?她的喉咙有点发紧。
“所以我跟你说了,”海伦娜站起来开始收桌上的盘子,动作利落,和平时任何一个晚饭后的夜晚一样,“他什么事都安排好了。
书架,地图,钥匙,连你翻他东西的权限都考虑到了。你该担心的不是他回不来——”她把盘子摞在手里,低头看了奥莉薇亚一眼,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难察觉的光,“而是他回来了发现你把他的地图弄皱了,你怎么跟他交代。”
奥莉薇亚看着海伦娜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浅灰色的裙摆扫过门框边缘。
她转回头,看见母亲还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浅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晚霞和烛光混在一起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温柔。她十九年前出了一道城门就再没回去过。现在她说,我去。
第二天一早,奥莉薇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菲利普先生今天没有课——他说周三不来,让她自己复习第二章和第三章的元素分类图表。
窗外老橡树的叶子还是绿得发亮,蔷薇墙上的花开到了最盛的时节,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有几枝压弯了枝条斜斜地垂到地上。
一只蜜蜂在花丛里兜着圈子,嗡嗡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她从课本里抽出那封信。封面上的封泥完好无损,深蓝色的,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凸起的纹理——星和书,书页上的线条比星星的五个角更细一些。
她用拇指挑起封泥的边缘。蜡很脆,一挑就裂了,沿着星的一角断成两半。掉在桌面上的碎片很小,像碎掉的蓝色贝壳。
信封里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张比普通的信纸厚,拿在手里有粗糙的质感,边角印着和封泥一模一样的徽记——打开的书上方悬着一颗星。
墨迹是深棕色的,字迹工整但微微有些颤抖,那是菲利普先生的笔迹。
第一行写着——
“致圣希尔德魔法学院招生委员会。”
她继续往下读。字体是典雅的书写体,每个大写字母都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标准,但小写字母的尾巴会有些细微的中断——老年人在某些笔画上握笔不太稳的痕迹。
菲利普先生的措辞很正式,先用一段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提到他在圣希尔德学院任教二十二年,退休后受罗森家聘请担任私人教师。然后他用了很长的篇幅描述她的能力。
“该生在未满十六岁之前即表现出极为罕见的主动元素识别能力。经本人引导的两次冥想练习中,她明确感知到水、火、风三种基础元素,并能准确描述各元素的触感特征。
此种敏锐度在未受训的适龄学生中极为少见。若加以系统训练,或可达到三元素甚至更高层次的精修水准。”
奥莉薇亚把“三元素精修”这几个字读了两遍。菲利普先生从来没当面跟她说过这个词。他只会说“不错”和“不算错”和“继续翻到下一页”。但她现在知道他跟别人是怎么说她的了。
信的最后一段写道——
“该生的长姐海伦娜·冯·罗森为圣希尔德学院土系单元素精修优秀毕业生(毕业年份:圣历672年),
其母亲伊莎贝拉·冯·罗森(原王室姓氏略)早年亦曾在圣希尔德接受预科教育。
该生家学渊源深厚,品行端正,学习态度积极。本人以四十年教学生涯的声誉郑重推荐。”
奥莉薇亚把信放下。
海伦娜。圣希尔德。土系精修。优秀毕业生。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排列组合了好几遍,最后拼出一件她从来不知道的事——海伦娜姐姐也是圣希尔德毕业的。那为什么她从来没提过?为什么她只说“测了,一种,土”,然后就不往下说了?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信封。碎掉的封泥在桌面上散成三小块,拼不回原来的形状了。她把那三小块蓝色碎片收进信封里,然后拿起信和书本,站起来往门外走。
偏厅里,海伦娜正坐在靠窗的高背椅上,低着头缝一件旧衬衫的袖口。线是白色的,针很细,她的手一上一下,动作轻巧而利落。阳光把她盘起的金发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针尖穿过布面的时候会闪一下。
“海伦娜姐姐。”
海伦娜抬起头。
“你是圣希尔德毕业的。”奥莉薇亚站在她面前,把那封信举在胸前,信封开口朝外,露出裂了封泥的边缘。
海伦娜手上的针停了一秒。然后她把针扎进针插里,把衬衫叠好放在膝盖上,
抬起头正视奥莉薇亚。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叠衬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衬衫被叠成了平时不会有的四折而不是三折。
“是。”她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海伦娜沉默了片刻。窗外蔷薇墙上,蜜蜂的嗡嗡声忽然听得很清楚。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是在想怎么说。
“因为我毕业那年发生了一些事,”她说,“我觉得你不一定需要知道。至少不是现在。”
“什么事情。”
“以后你去了学院自然会知道。”海伦娜的语气很轻,但奥莉薇亚听得出来,这个回答已经被提前准备了很久。
奥莉薇亚把信抱在胸前,看着海伦娜。海伦娜也看着她。两双蓝眼睛在偏厅安静的光线里对视——海伦娜的浅蓝像冬日的薄冰,奥莉薇亚的深蓝像夏天的深湖。金发盘起的和金发披散的。
这个画面在这个家里大概出现过一万次,但今天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
“你会告诉我吗,”奥莉薇亚问,“等我从学院回来。”
“也许。”
“也许是什么意思。”
“也许的意思就是也许。”海伦娜重新拿起针插,拔出一根新针,但针尖悬在衬衫袖口上方停了一下。“你到时候问了,我会考虑要不要说。现在不要问了。先把信拿给母亲看。
菲利普先生写得不错,我没有全部听到,但听到了最后一段。”她偏了一下头,朝楼梯的方向示意。“去吧。母亲在楼上。”
奥莉薇亚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上楼。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海伦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刚好能让她听见。
“土系精修优秀毕业生。他还记得这个。”
奥莉薇亚回头看了一眼,但海伦娜已经低下头继续缝衬衫了。针尖穿过白色的布面,光点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