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奥莉薇亚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院子里老马丁把马车套好。两匹栗色的马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石板地。
车夫老马丁把她的行李箱绑在车顶上,绳子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实的结。箱子里装着她的衣服、课本,还有那本只读到一半的魔法理论。
她把那封信放进了箱子最底层。菲利普先生在出发前一天把那封信重新封好了——新的封泥,新的火漆,和原来一模一样的蓝。他把它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亲手交给学院教务处。不要交给别人。”
她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这是我的推荐信,不是你的作业。作业可以丢,推荐信不能。”然后他又加了一句,眉毛皱成一团:“你丢三落四的毛病我是知道的。”
奥莉薇亚把箱子扣好,最后看了房间一眼。浅蓝色的窗帘还拉着,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淡金色的光斑。她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安娜铺的,比她铺得好十倍。
床头柜上放着她喝完水的空杯子,旁边是弗里德里希放在她枕头底下的那把铜钥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钥匙拿起来,放进了裙子口袋里。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吩咐老马丁检查马车后轮的轴承。奥莉薇亚提起箱子走出房间。
在走廊里她经过海伦娜的房间,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床铺得一丝不苟,梳妆台上整齐地排列着梳子、银簪子和一个装发油的小瓷瓶。
窗帘已经拉开了,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亮堂堂,好像这个房间的主人从来不睡懒觉,也从来不在床上多躺一分钟。
她在楼梯口遇到了海伦娜。
海伦娜穿着那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照样盘得一丝不乱。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到奥莉薇亚,把布包递了过来。
“路上吃的。”
奥莉薇亚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蜂蜜饼干、两个苹果、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奶酪。饼干的形状不太规整,边缘有手工切割的痕迹,和平时厨房做的不太一样。
“……你做的?”
“你觉得厨房能做出这种形状?”海伦娜说,语气还是一贯的平淡,但在奥莉薇亚听来,这句话里藏着很小很小的一点得意。
奥莉薇亚把布包塞进自己的随身挎包里。然后她抬头看海伦娜。这一看,才发现二姐的眼眶下面有一层很浅的青色。
很淡,如果不是站在窗户旁边有光打在她脸上,根本不会注意到。海伦娜从不熬夜。
她每天晚上十点准时熄灯,早上六点准时起床,规律得像钟摆。但她今天眼眶下面有青色。
“海伦娜姐姐,”奥莉薇亚说,“你昨晚没睡?”
“睡了。”海伦娜说。然后她伸手把奥莉薇亚领口的衣领翻正,动作轻而快,做完就转身下楼了。
院子里,母亲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伊莎贝拉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旅行装,裙摆比平时短了一些,露出一双深棕色的皮靴。
她的浅金色长发编成了一条辫子搭在肩上,头上戴了一顶简单的深蓝色软帽。
奥莉薇亚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母亲平时从不穿裤子,不穿靴子,不编辫子。她穿晨袍,穿家常裙子,穿晚宴礼服,头发要么披着要么用丝带松松地束在脑后。但今天她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
海伦娜站在马车旁边,正在跟母亲说话。她的声音很低,奥莉薇亚走近了才听到几句片段。
“……王都那边如果问起父亲的情况,就说领地事务繁忙,不用多说。如果有人问到兄长的事——”
“我知道怎么说。”母亲的声音很平静。
海伦娜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从手腕上解下一条深绿色的绸带,递到母亲手里。
“这是圣希尔德学院新生的标记色。新生入学第一周要佩戴所属学派的颜色标志。
学院现在有四个学派,绿是风系。她的亲和力还没正式测定,但菲利普先生说她感知风最敏锐。先备着。”
母亲把绸带仔细折好,收进袖口里。
奥莉薇亚走过去。海伦娜转向她,上下看了一遍——鞋子穿好了,腰带系好了,头发梳好了,挎包挂在肩上,箱子在老马丁手里。
然后海伦娜伸出手,把她头上那根浅蓝色的发带拆下来,重新绑了一遍。这次绑得比平时更紧一些,紧到奥莉薇亚觉得头皮有点疼。
“紧吗。”
“……有一点。”
“紧就好。路上不会散。”
海伦娜绑完发带,把手放下。她做了一件平时从来不会做的事——她弯下腰,抱住了奥莉薇亚。力气不大,时间也不长,大概只有三秒,但这三秒里奥莉薇亚闻到了海伦娜头发上的皂角香和衣袖上淡淡的蔷薇花香。
然后海伦娜松开手,退后一步,表情恢复到平时那种冷静而疏淡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路上把饼干吃了。别留到王都,会坏。”她说。
奥莉薇亚点了点头。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
车夫老马丁把车门打开。奥莉薇亚跟着母亲上了马车,车厢比父亲的旧一些,但坐垫很厚,靠背上套着洗得发白的棉布套子。
车厢里有淡淡的皮革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还有母亲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花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海伦娜站在院子里,身后是老橡树和满墙盛开的荆棘蔷薇。蔷薇开得正盛,深红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有几片落在了石板地上。
她浅绿色的裙摆在风中飘动,站得笔直,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来,晃了一下。
老马丁扬起马鞭。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没有落在马背上,只是响了一声。马车开始动了。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
奥莉薇亚把手贴在窗玻璃上。海伦娜的影子越来越小,但她还能看见那头盘起的浅金色头发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然后马车拐过了老橡树,拐过了院子大门,拐上了那条两侧种满老橡树的土路。海伦娜的身影被树干遮住了,然后又被阳光照出来,然后又遮住了。
直到马车转上通往南方的官道,奥莉薇亚才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
母亲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头,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辫子搭在肩上,发尾有一点卷。
奥莉薇亚看着母亲的侧脸,忽然觉得现在的母亲和平时在家里的母亲不是同一个人——现在这个母亲更像一个将要回到某个地方的人,脸色平静,呼吸均匀,好像在默数自己离那道城门还有多远。
这个母亲不会在早饭桌上说“先吃鸡蛋”,也不会在她嘴角擦饼干渣。
马车向南。离蔷薇领越来越远。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穗还是绿的,在风中翻着波浪。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树,树冠很大,像一个撑开的绿伞。
奥莉薇亚把手伸进领口,攥住木牌。
然后她想起另一件东西。她从裙子口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手心里看。钥匙很小,铜色有些发暗,齿口磨得很光滑。
她不知道弗里德里希是什么时候把它放在她枕头底下的——大概是出发那天的凌晨天黑的时候,她睡得正沉,他推开门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草地上。
他肯定看见她睡着了,头发糊了一脸,嘴半张着,枕头旁边还放着咬了一半的饼干。然后他把钥匙塞进枕头底下,转身出去。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握紧钥匙。铜在掌心慢慢变暖。
“母亲。”
伊莎贝拉睁开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的亮。
“弗里德里希兄长以前去过王都吗?”
“去过。他十六岁那年。参加贵族议会旁听。”
“他有没有说过王都怎么样?”
母亲想了想。
“他说,”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街上很吵。比蔷薇领吵一百倍。”
奥莉薇亚想象弗里德里希站在王都的街上,银灰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铁灰色的眼睛看着周围嘈杂的人流,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然后他回到旅馆给家里写信,只写了四个字——很吵,勿念。
她把钥匙放回口袋里,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麦田和树影。
马车继续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