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普斯利城,城墙的角落里聚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他们或是身份不明的流浪者,或是毫无价值的俘虏,正排着队领取今天救济的食物。巡逻的卫兵很少主动靠近这些家伙,生怕碰个衣角就会得个难缠的顽疾,他们举着发亮的长枪散漫地伫在远处谈笑,有卫兵高声说自己宁原死也不愿喝那散发的稀粥。
“站着说话不腰疼。”队伍的中央,瘦削的少年小声嘀咕,却被排在后面的老者狠狠打了一巴掌脑袋。
“想死别带上我,季小鬼。”
少年摸了摸后脑勺,倒也不以为意。
站得远远的卫兵虽说不可能听得见他说话,老头恐惧他们却不是没有道理。他们并没有一刻把这些流民当过人看待,当然也不具备对人的同情心。
卫兵曾提着腿就那么拖走病重将死的流民,哪怕流民声若细蚊地苦苦哀求,都只会把他抛到城外的荒郊野岭等死。
身为穿越者的季风对卫兵不说深恶痛疾,那也是好感为零。他和老头不一样,他清楚地知道一味地顺从也没啥用,背地里说卫兵好话和坏话都是一样的,反正也没有流民会找卫兵告状,卫兵根本不屑于和他们交流。
也许在卫兵们看来他们早晚都是死路一条。
根据季风的观察,这些日子以来流民的人数一直在缓慢的减少。真正因为病痛倒下的少之又少,他曾数次刻意熬到深夜不睡,直到亲眼看见有卫兵悄无声息地把一个老流民拖走,消失在黑暗中。
不论怎样,在这继续待下去貌似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下一个。”
队伍终于轮到了季风,他上前接下那碗不多不少的粥,转身往角落走去。
“来,你先吃点垫垫肚子。”季风笑着把粥递给蹲在阴影里的男孩,他不知道男孩的名字,问了也从来得不到回答,所以一直是用你或者喂来称呼。
男孩倒不客气,也不嫌脏,点了点头就接过粥,仰头喝了一些,擦了擦嘴又递了回来。
“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喝你的粥了。”男孩说。
男孩看上去最多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这个年纪一般中二病比较严重,孩子嘴里的最后一次在季风看来就跟打招呼一样常见。
季风接过碗但不接话,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我始终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男孩蹙起眉,颇像个小大人,他总是如此,和季风聊天时不会像普通的小孩一样问东问西,从第一天季风递给他粥时就没跟季风客气,也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季风身后,明摆着拿季风当挡箭牌,男孩太过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处事方式以男孩的年龄来说未免太过老成。
“就像我始终都不知道你的名字一样?”季风反问,他摇了摇头摆出高人的模样。“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
“那你不是更应该不搭理我吗.......”男孩嘀咕着,他靠着墙角坐下,警惕地盯着季风:“我总觉得你别有所图。”
季风懒洋洋地说:“你觉得就觉得吧。”
男孩说:“我的直觉也不一定准,但我现在愿意和你做个交易。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告诉我你帮我的理由。”
“先说好。”男孩眯起眼睛。“我分辨得出谎言,所以请你先开始。”
季风不明白为什么说个名字要这么郑重,但他觉得挺好玩的,点点头表示自己答应了。
“我有说过我有个弟弟吗?”
“你有说过,你不会要用我像你弟弟这么老套的说辞吧?”
“不,他不像你,他远比你暴躁。”
“......”
“因为以前的我,是个残废。生活起居都需要他人照顾,爸妈不愿意把我送到其他遥远的地方,所以我弟弟不得不照顾我,他应该是恨我的,毕竟没有人想把时间浪费在日复一日的照料上。”
“那你为什么.......?”男孩颇为意外地上下扫视了一番季风,除了有些瘦削,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但我现在好好的?哈哈,我也认为这是个奇迹,我本来以为这辈子没机会站起来了,但我现在能跑能跳,这是迄今为止最让我高兴的事。”
“传说中的治愈大法师帮了你?”
“不,不是,具体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现在的我既然可以照顾自己了,那我也想尽可能地帮帮别人。我真讨厌自己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只能望着窗外想这该死的生命怎么还不结束,每次要麻烦弟弟或者爸妈的时候这个念头就会越来越重.......是不是有点扯远了?而你是这些流民里年纪最小的,我作为比你年长的人,就想多照顾你,就像是普通的哥哥照顾弟弟一样......这也多少让我心里舒坦些,觉得自己稍微还算有点用。”
半年前初来乍到的男孩是流民里年纪最小的,理所当然的,也是每次队伍里最靠后的人。流民可不会照顾孩子,排队的顺序流民们默认是青壮年靠前,中年其次,再是老人,最后才是男孩。久而久之男孩就干脆懒得排队了,等到所有人都领完他再慢悠悠地上前。每当男孩好不容易最后领到那一小口粥时,甚至都还有饥肠辘辘的家伙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碗。这种时候往往是季风挡在男孩的面前,碍于季风好歹也算个青年,对方才会不情愿地收回视线。
男孩想原来是这样吗?自以为是的把自己摆在了哥哥的位置。
这个回答完全不漂亮,甚至称得上软弱,但任谁都有过一段懦弱的时期,没有人永远强大,也因此男孩才真正能够理解季风的动机。
原来曾经有些事做不到,所以才会在现在拼命地去做,原来以前活着只能依赖别人,所有现在才想成为别人的依赖,一次次把粥递给他......原来残疾人和孩子曾经都那么渺小,那么无能为力。
他记起那个寒风刺骨的雨夜,流民区的棚子被风刮得哗哗作响,雨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水浸透身下那张薄薄的毯子,顺着脖颈淌进衣里,一片黑暗与冰冷中,季风死死抱住他,颤抖着说会过去的,男孩拼命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头埋在季风的怀里不曾出声。
有时候活着就是需要竭尽全力的一件事。
“喂,轮到你了,不会想赖账吧?”季风不满地提醒男孩。
“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个问题。”男孩说。
“说吧,就当闲聊了。”季风拿他没辙。
“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男孩问。
“活下去,健康自由地活下去。”季风想也没想。“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没错,季风是个穿越者,开局按道理来说糟糕透的穿越者,在普利斯城,流民不被允许流浪街头,连牢也没得坐,在看守之下,只能窝在这片角落等死。但即便如此,对季风来说也棒极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双脚可以动弹,可以生活自理,这样一具健康的身体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金手指。他第一次排队领稀粥时激动得浑身战栗,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好好地站着的那一秒眼泪就落了下来,无声落进那碗平淡的稀粥里。
“所以我绝对不能死在这个角落。”季风盯着远处谈笑的卫兵,男孩第一次看不懂他眼底的情绪。“我要活下去。”他自顾自重复了一遍,握紧了拳头,
忽然,男孩站起身冲季风伸手,其实男孩也是一时被情绪所推动,他平日都是个冷静的人,表情也少有。可他现在站起身,盘积的出云此刻巧妙地有了空隙,阳光穿刺而下,照亮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食指指向愣愣坐着季风,居高临下地许诺道:“季风,我带你出去。”
说罢,他依旧面无表情,谁也看不出他下定了怎样的决心。
他只是旁若无人地对着空气,如果不是空气的话那就是对着微风说话。
“动手吧,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