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估计到底跑了多远,季风往后看只有层层叠叠的树木,再没有追兵的动静,更别谈普利斯城的影子。已经入夜了,远处有鸟鸣,风吹过树叶发出类似潮汐的声音。芙露俐把季风放了下来,他们踩着枯枝慢慢向北。
季风喜欢这种感觉,能清楚地听见踩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他喜欢世界给予他活着的实感。
“说起来,你是怎么确认方向的?”季风故意一脚轻一脚重,感受不同的触感。
“指北石啊。”芙露俐摸出一块浑圆的石头,展示给季风看,石头上有一道明显的亮光指示。“只要往里面注入魔力,就可以明白方向,很方便吧?”
似乎这是个相当常见的道具,看她一副【哈哈乡巴佬】的得意样子,季风不由得感到一阵力竭,连吐槽都不想吐了。
就算和她说自己知道指南针也没什么用吧。
“科莱斯特那边你看上去是一点也不担心啊。”
“以殿下的智慧和手腕不会出问题的,半年来的思考与安排不是你和我能够想象的,我们只用听话做好该做的事就好了,追随殿下的人可远不止你我。”芙露俐难得严肃地说明。“尽管越往南方走越温暖,但王城的铁血足以让人如坠冰窟。”
看来小孩姐是不想让我跟过去送死啊,季风脑海里浮现了那个走向南城门的瘦小的背影。
早知道带走自己的是芙露俐,就应该先大声和她道别的。
应该大声地喊你也要加油,也要继续努力地活下去。
“她才那么点屁大。”季风嘟哝着。“担心小孩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芙露俐一怔,张了张口却没办法反驳。
是这样吗?原来她眼中无所不能的殿下还那么年轻,但她从来都忽视了这点,她只记住了科莱斯特的血脉与能力,却不记得对方的面容尚且稚嫩。
于是芙露俐也跟着嘀咕:“瞎说......别害得我都担心起来好吗。”
“你倒是坚定一点啊,这样不是让我更不放心了。”季风吐槽道。“还有你有什么照明的办法吗?快看不清路了。”
“我能用风感知附近,不需要照明,但可以给你用个好东西......”
“我找找看......”芙露俐停住了。“等一下。”
“你没办法一边走一边拿道具吗?”季风无奈地停住。
“不,不是,有人来了。”芙露俐脚下生风,瞬息间跃上最近的树冠。“没有魔力的气息,不是追捕的家伙,似乎是住在附近的人.......我和你一起的话太显眼了,你先单独和对方聊聊试试。”
的确,芙露俐一身烧焦大半的斗篷,季风则一身的粗麻破布,这两货加一起怎么想都是个令人生疑的组合,太好记忆了。事后等追兵过来一问村民,诶你见过两个可疑的家伙吗?哦他两啊,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他们往北边走了长官!
只有季风就好解释了:
你问我为什么流浪?
哈哈你看我的衣服,我就是流民。
而且估计追捕的人都不认识他季风长什么样,在今天之前无人关心的小角色消失了也只会无人在意。但季风也不敢确定那些人会不会追查到底,毕竟刺杀第二王女的罪名听上去就很哈人,连带他顺手解决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就像芙露俐说的一样,有人在靠近。
季风也不再移动,站在原地仔细分辨声音来源。
循声望去,有微弱的光摇曳在树丛之中,那缕光在没听见声音之后在原地踟蹰了片刻,但最终还是有一个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
借着对方手中的灯具,季风看清了她的脸,是个有着亚麻色长发面容清秀的少女。当季风想说些什么询问来意时,少女却率先开口了。
她褐色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愣愣地问:
“季风?”
“你认识我?”季风更不敢置信,他记忆里穿越过来就在普利斯城的墙角里蹲着,难道说他是魂穿?所以才有其他城外的人认识这幅皮囊。可他用水当镜子照过自己,和前世的模样别无二般啊。
难道说他其实是穿越到了平行世界的自己身上?因此才没有残疾?
“你不记得了?”少女自言自语。“不记得也好.......”喜悦和苦涩在她的脸上交叠,跳动的烛光明灭,季风莫名地有点替她感到低落。
“你好,我叫莎莉。”少女自我介绍。“既然不记得了,那就再认识一次吧。”
“你好.......我是季风。”季风拼命在脑海里搜寻这个名字,怎么也不记得有认识过她。
“这么晚了,你单独来森林要干什么?”季风试探着。
“啊,我白天拾柴火的时候不小心把贵重的东西落在这里了.......刚刚在找的时候听了你的声音.......”莎莉似乎没料到他要问这个,回答稍显迟钝。
“这样啊,你找到了吗?重要的东西。”
“嗯,就在刚刚找到了。”莎莉笑了笑,微微抬起头,洁白的脖颈上面挂着金属色泽的项链。“谢谢你的关心。”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做。”季风挠了挠头,看不出对面的目的,他不动神色地看了眼芙露俐藏身的方向,想等等对方的反应。
“你身上看起来很脏。”莎莉举着灯,靠近了季风一点。“发生什么了?”
“啊哈哈,什么也没有发生,毕竟我本来就是个流民。”季风说。
“流民啊。”莎莉感慨道。“一路上一定很不容易吧.......”
“还好吧。”
“那,要不要来我家洗一个热水澡?”莎莉忽然提议道。
“诶?真的可以吗?”季风乍一听还真有点心动,但又觉得可疑,突然森林里蹦出个似乎认识你的可爱姑娘说去我家吧,天底下哪来这么好的事?
“没关系的,反正你也无处可去吧?”
还真是,这个世界的信息传递很慢,周边的小镇上最多只有芙露俐的通缉。而且季风身上也没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玩意,总不能是现在这张灰不溜秋的脸吧。
“那就这么决定啦!”
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下一秒莎莉就牵起了季风的手。少女的左手轻快地举起铁制的灯罩,右手稳稳地牵着季风的手,火光在他们眼中一同跳动。
[啧啧,那看来芙露俐姐姐我晚点不登场比较好一点。]
风把细语吹进季风的耳中,想必这也是芙露俐的魔法之一,说不准她就是用这招和一直呆在季风身边的第二皇女沟通的。
这家伙究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是打算静观其变?
“啊,请不要误会。”莎莉义正言辞地说。“我看你没办法照明才像这样牵着你手的,光就这么亮,怕隔远一点你就看不清路啦。”
“走吧,我们回家。”她轻轻地说。
回家?季风吞下唾沫,他对这两个字眼感到陌生,他在穿越来之前一直都呆在家里,穿越之后也一直蹲在流民区的角落,回家对他来说是很复杂的词,他既向往其中包含的美好,心底却又有挥之不去的恐惧。
可女孩毫不顾忌他身上的气味和残破不堪的着装,比他要小的手有村野少女独有的厚茧,坚定而温暖地牵着他。
季风不动声色地试图把手抽回来,莎莉感受到力度却只是温柔地看向他:“怎么了?是我太用力了吗?你不舒服吗?”
“不……没有!呃,只是,只是我的手很脏……”不知怎的一向沉稳的季风慌乱起来,只是笨拙地解释自己并无恶意。
“什么啊,单纯是这样吗?”莎莉松了口气,反倒牵得更用力了,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季风自己一点也不在乎。
“从森林回去本来就要洗澡的,笨蛋。”她对季风眨眨眼睛。
季风说不出话,他也做不到下定决心把手真正扯开,做不到开口说我们就此告别吧我还要跟传说中刺杀第二王女的芙露俐大人一起逃跑,然后他张口就喊芙露俐我们快跑……
有些烂话是不能随便跟人说的,尤其是看上去对你很认真的人,对你又认真又好的人你也应该对她认真,不可以随口用烂话敷衍。
那真的要这么一路跟着莎莉走吗?自己说不定不是她口中的季风……连一丝一毫的记忆都没有的自己真的可以承受这份善意吗?后面树上还有传说中刺杀第二王女的芙露俐大人盯着呢。
季风的脑袋乱糟糟的,他察觉到莎莉对他似乎不是普通的亲近,她的右肩会故意在走的时候蹭蹭他的左肩,她时不时会转过头偷看他一眼又很快假装目视前方,以为季风什么都不知道。
他从没有像这样和女孩走过夜路,他以前坐在房间的窗边,看楼下有情侣暧昧牵手路过,不知道只是单纯走在一起,心就可以跳得这么快。
现在的他完整了,可以自己站起来跑起来,但他真的还能奢求爱吗?
以前的季风不敢想象会有人愿意接纳他的残缺,父母都有工作要忙,弟弟也对他不厌其烦,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他不怪父母也不觉得弟弟有错,错的只有自己是个残废,他拼了命地在家自学,日日夜夜不停,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事,只希望在不需要健康身体的地方做出成就,比如考个好的学校,或者利用互联网赚一些钱.......
但隐隐约约地,有些想法挥之不去。考到了好的大学自己要怎么去上?必须麻烦别人才行吗?赚了钱给父母和弟弟之后呢?能改变自己依旧残废的事实吗?他清楚明明不能往这种方向思考,可这些念头一旦窜出来就无法消失,他只能把愤怒全都倾泻在学习上,日以继夜废寝忘食地学,只有大脑一刻不停地转动才能无视那些想法......所以最后他应该还是死了吧?很普通地猝死在了自己的房间吧?他没有最后一秒的记忆,他最后一秒还在思考解题.......
在这个世界醒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浪费了生命,浪费了弟弟和父母的付出,他每次排队领粥的时候就会想起臭着脸给他端来饭菜的弟弟,每天都觉得后悔,原来他的灵魂比他的身体还要脆弱,最鄙夷那副残缺身体的反倒是他自傲的灵魂,其实他没有抱怨的资格。
他想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活着。
正当他还沉浸在思绪中时,莎莉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季风问。
“前面……前面有片沼泽,我们绕开吧 ”莎莉说。
季风点了头,打算跟着莎莉走。
如果芙露俐不说话的话,就会这么一直走下去吧?走到这片森林后的小镇,走进那个陌生的家,点燃烛光,帮莎莉烧开一锅水,再到屋外仰头看天上的星星……很美好不是吗?随波逐流到一个故事的开头。
但芙露俐慵懒的声音还是在耳边响起了,却不是劝他离开。
【看在殿下的份上,还是提醒你一句好了。】
【前面没有沼泽,只有一座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