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趴在桌上没有动。
脸贴着桌面,凉凉的。桌面上有一道圆珠笔的划痕,蓝的,从左到右,歪歪扭扭,像一条河。我盯着那条河看了两秒。它流到哪里去了?不知道。可能流到桌子边缘就掉下去了。
不想动。一动就要去办公室。一去办公室就要看到她。
“赤城同学,你不去食堂吗?”
中村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我睁开眼睛,脸还贴在桌上。那道圆珠笔的划痕已经移到眼睛下面了。
“不太饿。”我说。
“那你去找副会长吗?”
“不去。”
中村歪着头看了我两秒。她的眼睛圆圆的,像熟悉主人的小狗一样,看人的时候不会转。“你今天没有叹气呢。”
叹气。我每天都叹气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第一天去办公室开始?不,从更早。从转学第一天开始。在校门口停下来,抬头看学校的招牌,叹一口气。在想“这里没有人认识我”。叹完气走进去。冬月在校门对面,隔着马路。她在看。叹气应该也在她的记录里。
“我没有叹气。”我说。
“你刚才又叹了一下。”
“……走了。”
我抓起书包站起来。朝雾在后面喊“赤城你又去找副会长啊——”,马尾在空气里甩了一下。我没有回头,摆了摆手。
中村从旁边探过头来。“赤城同学,你不去食堂吗?”
“不太饿。”
“那你去找副会长吗?”
“不去。”
中村没有继续问。她歪着头看了我两秒,又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你今天果然没有叹气呢~”,就站起来走掉了。
我继续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才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被切成一段一段的,亮的和暗的交替着。我踩在亮的那段上,又踩在暗的那段上。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办公室到了。
门是半开着的。
里面有翻纸的声音,有空调的嗡嗡声,还有说话声。
「所以我说,那个预算不合理。」
是一个没听过的声音。低低的,慢慢的,每个字之间有一点点停顿。
「哪里不合理。」冬月的声音。
「篮球部的新球衣去年刚换过,今年又要换。理由是设计过时。但过时不是预算申请的理由,删了。」
「好。」
「还有这里。足球部的远征费,住宿费一晚一万二。太贵了。八千的也有,让他们换。」
「好。」
「你就只会说好吗?」
「你的意见和我的是一样的。所以不需要说别的。」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跟你说话真累。”
“嗯。”冬月说。
我推开门。
冬月坐在长桌的一端,银白色的头发今天披着,垂在肩膀两侧。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灰色的眼睛扫过来,然后低下去。
“来了。”
“嗯。”
她坐在冬月的左边。
黑色长发垂到腰,发尾没有分叉,黑得像刚涂过墨汁。她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头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鼻梁很高,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直线,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她的皮肤像瓷器一样白,光打在上面不会反射。
她的校服穿得很规矩。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带结打得小小的,刚好卡在锁骨中间。裙子到膝盖,没有卷边。但袜子是黑色的,不是校规的藏青色。
我进来的时候她深褐色的眼睛一下就从冬月身上移到我身上了,接着停了一下。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一秒。腿自己停住了。以前打架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走进一条不熟的巷子,看到对面站着的人,心里会有一个声音说“这个人不太好对付”。
红羽·罗刹。这个东西已经不在我的档案里了。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像以前那些对手在动手之前看我的眼神。他们也会这样看。先看眼睛,再看手,再看站姿。
她的眼睛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肩膀,从肩膀移到手。
我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握拳,手指自然张开。以前打架的时候,进巷子之前会先把手指张开。握拳太紧会僵,僵了反应慢。张开,随时可以握紧,随时可以松开。这个习惯到现在还在。我的手现在是张开的。
她的眼睛在手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低头看自己的校服。领口第二颗扣子开着。不是故意开的,扣上之后过一会儿自己就松了。可能我的领口在反抗我。
她在看我的扣子吗?还是在看我的脸?我的脸上有什么?早上涂了粉底,盖黑眼圈的。盖住了吗?照镜子的时候觉得盖住了。但她的眼神告诉我没盖住。
“赤城同学,你的茶凉了。”冬月说。
我低头看杯子里的大吉岭。确实凉了。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苦。
紫之宫没有抬头。她的嘴角也没有动。
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叮的一声。
紫之宫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啊啊啊啊啊,叮什么叮。把杯子放下就好了,为什么要叮!你是在吸引谁的注意力!冬月在低头看文件没有抬头。她听到“叮”了,但她没有抬头。因为她知道是我不小心磕的。她不用看就知道。
紫之宫也知道。所以她也没有抬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纸的声音。空调嗡嗡响。窗外有人在喊“等等我——”,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远。
我盯着紫之宫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过去,睫毛翘起来,像一排小扇子。她涂了睫毛膏吗?没涂。她的睫毛是天生的。她什么都不涂,皮肤也白,嘴唇也粉。她穿黑色袜子也没人管。她叫冬月“凉子”,冬月没有拒绝——
凉子。
我的胃缩了一下,茶水在我的胃里翻涌。
我把手按在胃上。
“夏恋。”冬月叫我的名字。
“嗯。”
“你的脸有点白。”
“茶喝多了。”
“你只喝了半杯。”
“半杯就多了。”
“你上周喝了三杯。”
“那是上周。”
紫之宫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这次停得久了一点。大概两秒。
她在看我的脸,看我的脸色,看我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她不会问。她不是那种会问“你还好吗”的人。
我在她心里的那两秒里,大概被读了所有数据。
她猜得到吗。
“我去倒杯水。”我站起来。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紫之宫说。没有抬头。
“我知道。”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亮晃晃的,很刺眼。我走到饮水机前,按了冷水。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溅出来,溅到手背上。我的手背凉了,胃还在被攥着。
我端着杯子站在走廊上。没有回去。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亮晃晃的,刺眼。我走到饮水机前,按了冷水。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溅出来,溅到手背上。我的手背凉了,胃还在被攥着。
我端着杯子站在走廊上,没有回去。
水从杯壁慢慢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我看着那两滴水渗进瓷砖的缝里,不见了。
胃还是不舒服。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指张开。还是张开的。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就没合上。刚才在办公室里,紫之宫看我的手了。她看的是“张开的”。随时可以握紧的那种张开。她看出来了吗。
她嘴角往下动了一下。那是确认,确认“你是对手”。
以前打架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人。先说“你就是红羽”。说的时候嘴角不动。说完之后嘴角才动。往下动。确认你是她要打的那个人。
紫之宫没有说“你就是红羽”。她只是看。看了眼睛,肩膀和手。然后确认了。
不是确认我是红羽。是确认我是“坐在冬月对面的人”。这个身份在她那里不够。她要确认的是“你为什么可以坐在那里”。她的眼睛在问这个问题。嘴角的动作是“我大概知道了”。
她知道了什么。
知道我以前打过架?知道我是红羽?
不可能。档案处理干净了。但她的眼睛说“我知道”。不是知道具体的事,是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普通人的手不会那样张着。普通人的站姿不会那样。普通人在被看的时候不会停那一下。我停了一下。在门口停了一下。因为她的眼睛从冬月身上移到我身上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不太好对付”。
那个念头是以前的身体记住的。看到眼神不对的人,身体会先反应。
不能打架。她是冬月的朋友。学生会书记。不是巷子里的人。
动手的话有来有回。她打我一拳,我踢她一脚。
她只是看。看完了不说话。嘴角动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好像我只是一份被她审完的预算书。通过了,不通过。留中。她的嘴角动那一下就是“留中”。
等什么。
等我露出更多破绽。
我把杯子里的冷水一口喝完。水从喉咙灌下去,凉到胃里。攥着胃的那只手松了一点,但还是没放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不是朝雾,朝雾的脚步声是哒哒哒哒的,很快。这个脚步声是哒——哒——哒——穿的是皮鞋。老师?还是——紫之宫?
我转身走回办公室。推开门。
紫之宫还在。坐在冬月左边。红笔在纸上划线。冬月还在写字。钢笔尖流畅地移动。两个人谁都没有抬头。
“赤城同学,你出去很久。”紫之宫说。
“嗯。”
“水接了一杯,喝完了。杯子上有水珠,你的手背上有水珠。你没擦。水珠还在。”
“嗯。”
“你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站了大概三十秒。因为你的手指上有水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了。两滴。第一滴在你出去后第十秒,第二滴在第十五秒。后面没有第三滴。因为你把水喝完了。”
“你在办公室里面怎么知道我滴了两滴水。”
“听。水滴在瓷砖上的声音。第一滴在走廊靠右的位置,第二滴在靠左的位置。你站着的时候在晃。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你在想事情。想完了回来。想通了吗。”
我没有回答。
紫之宫也没有等。
她翻了一页文件。纸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很响。冬月的笔没有停。沙沙沙。
我盯着杯子里凉透的大吉岭。茶汤的颜色变深了,像隔夜的。不是隔夜的,是凉了的。凉了就会苦。这是她说的。冬月说的。她说过“大吉岭凉了之后苦味会出来”。她泡的时候算好温度,让我在它变苦之前喝完。
今天没喝完。因为紫之宫在。因为她坐在冬月左边。因为我握着杯子的手用了太大力气,手指僵了,端不起来。不是端不起来,是不想端。端起来就会看到自己的手。看到自己的手就会想到紫之宫在看它。想到她在看它就会想到她在想“你的手打过人”。
打过的那些人里有没有人的眼神跟她一样。那些人在动手之前也会先看。看完了动手。打完了之后他们的眼神从“确认”变成“认输”。紫之宫的眼神没有变成认输。她从确认变成了“留中”。
等什么。
等我手里的杯子掉下来。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碟子上。没有“叮”。我轻轻地放。手指不僵了。松开张开。放在膝盖上。
紫之宫没有抬头。但她的笔停了零点几秒。
她听到了。那零点几秒里她在想“她这次没有叮”。她在想“她在控制自己”。她在想“她在控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她在想“她在控制自己不要让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手没有抖。
但胃还在被攥着。
不一样。
不一样吗。
我端着杯子走回去。推开门。
“凉子。”紫之宫开口了。
冬月抬起头。
“这个预算。文化祭的音响。你写了两份。一份是音响设备租赁,一份是照明设备租赁。去年我们只用了音响,照明是学生会自己搬的。你忘了?”
“没忘。今年换场地了。体育馆。那边的照明不够。需要额外租。”
“谁跟你说的?”
“总务。上周三。你不在。”
“上周三我感冒了。上周四我来了,问过总务了。他说照明可以自己搬。不需要租。”
冬月放下笔。看着紫之宫。
“我没收到这个信息。”
“因为你上周三也请假了。”
“我上周三没有请假。”
“你请假。”
“没有。”
“有。”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好。照明我自己搬。预算不改了。你签个字就行。”紫之宫把文件推到冬月面前。
冬月拿起笔,签了。刷刷两下。
紫之宫把文件收起来,放进文件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腿刮了一下地板,吱——
她看了我一眼。
“赤城同学。”
“嗯。”
“凉子很少让别人进办公室。她选了你,一定有她的理由。”
“另外……你的嘴唇还是干的。喝点热水吧。
“谢谢。”我说。
紫之宫没有回答。她抱着文件夹走了。裙摆在门框边闪了一下。
我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大吉岭。好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还有窗外麻雀叫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冬月在写字,钢笔尖在纸上沙沙沙。我盯着杯子里凉透的茶,茶叶渣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有的飘着,有的沉了。
“冬月。”
“嗯。”
“紫之宫是谁。”
冬月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我。
“二年一班。学生会书记。初中跟我同校。”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
冬月把笔放下。她靠在椅背上,银白色的头发从肩膀垂下来,有几缕落到了文件上。
“她从小就是这样。”冬月说。“做什么都很认真。老师喜欢她,同学也信任她。她说什么别人都会听。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她说的都是对的?”
“嗯。至少我认识她三年,她没说过错的话。预算的判断,人的判断,都是对的。”
人的判断。
她在说紫之宫判断了我。
“她判断我什么了。”我问。
冬月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她的笔停在纸上,笔尖按着,墨水渗出来,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什么判断你?”
“你刚才说的。人的判断。她看了我,然后判断了什么。”
冬月把笔放下。她靠在椅背上,歪了一下头。
“她没判断你。”
“她看了我。从眼睛看到手。。”
“她看人就是那样,看谁都那样。不是判断。是习惯。”
我握着茶杯的手松了一下。
不是判断。是习惯。
她看我不是在评估我是不是对手。她只是习惯性地看人。
我端着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苦到舌根。
“冬月。”
“嗯。”
“你跟紫之宫初中三年都在同一个学生会?”
“嗯。她书记,我副会长。会长是三年级的。毕业之后她接会长,我接副会长。”
“你们每天都见面?”
“嗯。除了周末。”
“周末呢。”
“周末有时候也会见。她家在我家附近。走路十分钟。”
“你们周末见面做什么。”
“初中前两年去图书馆写作业。她数学好,我英语好。交换着教。初三之后去她家。她妈妈会做点心。做得很好吃。”
“你去她家。”
“嗯。”
“经常去。”
“每周一次。周六下午。写到傍晚。她妈妈留我吃晚饭。吃完回家。”
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叮。这次不是不小心。
“冬月。”
“嗯。”
“你跟她——你们——”
我说不出口。话卡在喉咙里。那个字从周一开始就在喉咙里。她叫她“凉子”。冬月没有拒绝。
“我跟她什么?”冬月问。
“算了。”我说。
冬月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写字。钢笔尖在纸上沙沙沙。
我盯着她的侧脸。银白色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边。她的眉头——没有皱。她的嘴角——没有动。
她不想说。还是她不知道我想问什么。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连我翻了几个身都知道。她肯定知道我想问“你跟她是不是在一起过”。
冬月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过谁。她说“第一个恋人就是最后一个”。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她说“我找了你两年”。两年。从工业区那晚开始。那紫之宫呢。紫之宫从初中就认识她了。三年。比两年多一年。那一年里冬月有没有喜欢过紫之宫。或者紫之宫有没有喜欢过冬月。
紫之宫叫她“凉子”。不加后缀。不加敬称。直接叫名字。从初中叫到现在。叫了三年。她从来不叫别人名字,她叫我“赤城同学”。加“同学”,加后缀,保持距离。
我问不出口。因为问出来就承认了。承认我在意。在意冬月跟紫之宫的关系。在意她妈妈做的点心。在意那些比我早发生的、我没有参与过的、永远也补不进去的时间。
我端起茶杯,把凉透的大吉岭一口喝完。从喉咙到胃,一条苦线。
冬月还在看文件。银白色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边。她伸手撩了一下,动作很慢。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
她的手比紫之宫的手大。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甲床是淡粉色的。
紫之宫的指甲涂了淡粉色。哑光的。不是亮面。
我为什么要比。
我低头看自己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甲床是粉色的,比冬月的深一点。因为我的血比她的浓?不知道。血不浓。血是一样的。但我的指甲确实比她俩的都短。因为以前打架的时候指甲长了会断。所以养成了剪很短的习惯。
妹妹说过“你指甲剪这么短不好看”。
好看不好看有什么关系。又没有人看。
冬月看了。她说“你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不对不对,手不重要。手只是用来握杯子和整理文件的。
脸重要。
脸上的表情重要。
我的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但紫之宫肯定知道。
她真的知道吗。
我自己都不知道。
“冬月。”抱着必死的决心,我开口问到。
“嗯。”
“紫之宫跟你很熟?”
“初中同学。三年。学生会在一个部门。”
“她叫你凉子。”
“嗯。从初中就这么叫。改不掉。”
“你叫她什么?”
“紫之宫。”
“她不让你叫名字?”
“她说你叫我名字我会不自在。”
“为什么。”
“不知道。她不想说的事我不问。”
我盯着茶杯里的小花。五片淡蓝色的花瓣。
“冬月。”
“嗯。”
“你刚才说‘你的意见和我的是一样的’。她说的话,你都同意?”
“嗯。她对预算的判断比我准。她看过的东西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所以你听她的。”
“有的不听。”
“有的是什么。”
“她叫我去她家吃饭。不去。”
“为什么。”
“因为不想去。”
“如果她叫你去海边呢。”
“去过。她游得很快。我追不上。追不上就不追了,在水里等她游回来。”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她游回来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因为赢了我。”
冬月说完这句话,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我放下茶杯。凉透了,不喝了。
“明天还来吗。”冬月问。
“来。”
“嗯。”
我站起来,抓起书包,走出办公室。走廊上没有人。阳光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很刺眼。
我的胸口有点闷。
不是闷。是——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舒服。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朝雾从里面探出头来。
“赤城——!你的脸好臭!”
“没有。”
“有!眉毛往下压了!谁惹你了!”
“没有人。”
“骗人!是不是副会长!”
“不是!”
“那就是紫之宫前辈!”
我停下来。看着朝雾。
“你怎么知道紫之宫。”
“大家都知道啊。二年一班的紫之宫前辈,学生会的,长得很漂亮,成绩也很好。跟副会长是同一个初中的,听说她们关系超级好。有人看到她们周末一起逛街。”
朝雾凑过来,压低声音。
“赤城,你是不是因为紫之宫前辈跟副会长关系好,所以在吃醋?”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我伸手捂住耳朵。朝雾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走吧,下午第一节课要开始了。”
我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把脸埋进胳膊肘里。
桌面的木纹硌着额头。
吃醋。我没有在吃醋。我只是觉得——心里那个位置,本来是空的,被冬月填进去了一点点。现在紫之宫来了,她的手指一戳,那个位置又空了一点。那个位置不是醋坛子。胃在痛。因为中午只喝了一杯茶,没有吃东西。
对。胃痛。不是吃醋。
我把脸从胳膊肘里抬起来,拿出课本,数学的二次函数。
我盯着那个顶点看了很久。它在最高处。然后往下掉。
就像我的心跳。从她说“来了”的时候跳起来,到紫之宫说“我们去过海边”的时候掉下去。抛物线。开口向下。顶点在周一中午十二点零二分。
我合上课本。
胃痛。
放学后我没有去办公室。直接回家了。
妹妹在客厅看电视,薯片咬得咔咔响。看到我进门,嘴巴停了下来。
“姐,你怎么了。脸好白。”
“没事。累了。”
“今天不是周一吗。周一就累了?”
“嗯。周一。”
我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躺下来。水母抱枕压在脸上。亮片硌着。
手机震了一下。冬月的消息。
“今天放学怎么没来。”
“不想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骗人。你今天喝茶的时候,紫之宫说话的时候,你把杯子握得很紧。握了半分钟。你在生气。气什么。”
冬月她看见了……也对,她一定会看见的。
“没生气。”我很用力的打完字发送过去。
“气紫之宫坐在我左边。气她叫我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她的每一个字都扎在我今天下午闷了一下午的那个地方。
“我没有生气。”
“那你明天来吗。”
“来。”
“嗯。茶泡大吉岭。”
“随便。”
“那就大吉岭。”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两个水母抱枕拿过来压在脸上。透明塑料里面的亮片硌着脸颊。但比胸口好受。
周二
花菱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我正把茶杯往桌上放。
她的个子不高,比朝雾还矮一点,校服穿得很随意,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深棕色的头发剪到肩膀,发尾微微翘,像是早上起床没梳头。
她的眼睛很大,圆圆的,看人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垂。
那双眼睛一进来就落在我的身上。
「你是赤城同学。」她说。不是问句。
「嗯。」
她走到我面前,在椅子旁边停下来。距离比正常社交距离近了大概十厘米。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圆珠笔,笔帽上挂着一只小猫咪的橡胶挂件。
「我可以量一下你的脸吗?」
「什么?」
「你的脸。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下巴。我想量一下。」
她用笔尖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没有碰到我的皮肤。笔尖离我的脸大概两厘米。
「为什么?」
「因为好看。你的脸的比例很好,我想知道数字。」
她歪着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不是在等我说“可以”或“不可以”,是在等我把脸凑过去。
我没有动。
花菱自己往前靠了一步。笔尖从我的眉心慢慢往下滑。没有碰到皮肤,只是贴着表面划过。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人中,从人中到嘴唇的上沿。
笔尖停在我嘴唇上方一毫米的地方。
「这里。你的嘴唇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浅褐色的,平时看不到。」
「嗯。」
「但我看到了哦。」
她把笔收回去,放进口袋。然后用食指指腹轻轻点了一下我刚才那颗小痣的位置。
我的嘴唇抖了一下。
花菱笑了,嘴角只翘了一边的那种笑,有点坏坏的。
「你的嘴唇好软。」
她说完这句话,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粉色的笔记本,开始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冬月在对面翻了一页文件,纸的声音很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点,但我需要喝点东西来让自己的脸不要那么烫。嘴唇上方那颗小痣的位置还留着花菱指腹的温度。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自来熟!
「赤城同学昨天没来办公室。」花菱抬起头。
「嗯。」
「为什么。」
「不想来。」
「你昨天放学直接回家了,今天早上迟到了两分钟,你昨晚没睡好。为什么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睡好。」
「你的黑眼圈。左边比右边深。你昨晚朝左边睡的时间比右边长。因为你在想事情,翻来翻去,左边躺得久,所以左边的黑眼圈更重。」
她说完这些,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
「所以你昨晚为什么没睡好。」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没有为什么。」
「你在想紫之宫。昨天紫之宫来了办公室,你心里不舒服。不舒服所以睡不着。」
她怎么知道昨天学生会的事……
「我没有不舒服。」
「有。你昨天喝茶的时候握杯子的力度比一般女生大了零点三公斤,杯柄上留下了你的指纹。你生气的时候握东西会用力。这是你的习惯。」
我低头看杯柄。淡蓝色的瓷器上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不是看出,是算出。你的握力。上次你整理文件的时候我量过。你把文件从桌上拿起来,放进文件夹,再放回桌上。用了几次力,每次用力多大,我都记下来了。」
她翻开笔记本,指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时间,还有手画的表格。
我在那个笔记本里被拆成了数字。心率,步幅,握力,耳朵红的次数。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单位。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花菱同学。」
「嗯。」
「你为什么观察我。」
「因为有趣。」
「哪里有趣。」
「哪里都有趣。你今天穿的是白色内衣。因为你的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旁边,有一小截白色的边露出来。你昨天穿的是淡蓝色。前天也是淡蓝色。你隔两天换一次颜色,周一白色,周二淡蓝,周三不知道。明天就知道了~」
我赶紧低头看自己的领口。第二颗扣子旁边,确实有一小截白色的边。
「你——你在看我内衣的颜色?!」
「不是故意看的。是你弯腰的时候露出来的。你每次弯腰拿文件,领口会张开,从上面往下看能看到。你的座位在我旁边,我看文件的时候余光扫到了。」
「你别用余光扫我!」
「好。那我正眼看你。」
她说完把脸转过来,正对着我。大眼睛圆圆的,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映着我的脸。我的脸很小,在她的瞳孔里缩成一团。
「赤城同学,你的眼睛是黑色的。很好看。」
「你——你闭嘴。」
花菱没有闭嘴。她歪了一下头,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好像在说“我发现了有趣的事情”一样。
「你的耳朵红了。第一次在我面前红哦。」
我伸手捂住左耳。
「不要捂。我想看。」
「不给。」
「小气。」
她说了“小气”,低下头继续写笔记。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冬月翻文件的声音更大了。花菱写笔记,我喝茶。茶已经从温变成凉了,但我还在喝。因为手要握着杯子,手不握着杯子就会不知道放哪里。放膝盖上太乖了,放桌上会碰到花菱的笔记本。
「赤城同学。」
「又干嘛。」
「我可以量你嘴唇的厚度吗?」
「不可以。」
「用笔量,不会碰到哦。」
「不行。」
「那用手量。」
「更不行!」
花菱叹了一口气。她叹气的时候肩膀往下沉,整个人缩了一点,像一只被拒绝伸手的猫。
「好吧。那明天量。」
「明天也不行。」
「后天呢。」
「后天也不行。」
「那等你愿意的时候量。」
她说完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口袋,椅子往前推了一下,推到桌下,刚好贴住桌沿。位置很正,不偏不倚。
「我先回去了。赤城同学,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赤城同学,你今天穿了白色内衣。很好看。白色适合你。」
门关上了。
我端着茶杯,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
冬月抬起头。
「她连你内衣颜色都看到了。」
「嗯。」
「在文件堆下面看到的。你弯腰的时候她正好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到了。白色棉质。不是新的,领口有一点起球。你去年买的?」
「你——你连起球都看到了?!」
「嗯。」
我张了张嘴。
「冬月。」
「嗯。」
「你们学生会的人都这么变态吗。」
「不是。」
冬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我把杯子里凉透的茶一口喝完。
胸口现在不闷了,从什么时候呢?
周三
紫之宫站在走廊中间,逆光看不清表情,手里抱着一个白色的文件夹。
「赤城同学。」
她叫我的名字。不是“赤城”,是“赤城同学”。加了一个“同学”,距离就拉开了。不像叫冬月那样直接“凉子”。
我停下来。
「你的领口歪了。」
她走过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伸出手。手指捏住我衬衫领子的边缘,轻轻拉了一下,抚平,然后按下去。
动作很快。但她的手指很凉。指甲是哑光的淡粉色。
「好了。」她收回手。
「谢谢。」
「不用谢。凉子看到你这样会不舒服。她不喜欢乱的。」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她三年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看的是冬月教室的方向。教室里已经没人了,灯也关了。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赤城同学,你喜欢凉子吗?」
“喜欢”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扩到我的胸口。
我没有回答。
紫之宫没有等。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以前从来不带人去办公室。你是第一个。」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是学生会的。」
「她不需要助理。」紫之宫把视线从那扇门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她只是需要你。」
她抱着文件夹走了。裙子在走廊拐角闪了一下,不见了。
我站在走廊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她整理过的地方。
下午最后一节课。历史。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从明治到大正,从大正到昭和,箭头一个接一个。我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全是紫之宫的话。
她只是需要你。
需要。冬月需要我。不是“喜欢”,不是“在意”,是“需要”。需要我。
但紫之宫呢。冬月需要紫之宫吗。不需要。紫之宫什么都能自己做,预算比她算得准,文件比她看得快,照明可以自己搬。冬月不需要她。
所以冬月选择了需要她的人。
放学铃响了。我收拾书包,走出教室。经过一年三班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冬月的座位靠窗,桌上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她已经走了。去办公室了。
我没有去办公室。
直接回家了。
妹妹在厨房做饭,围裙系在后面,锅铲在锅里翻。咖喱的味道飘出来。又是咖喱。
「姐,你今天好早。」
「嗯。没什么事。」
「那个银白头发的呢。」
「什么银白头发的。」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啊,隔壁班的。」
「她又不是每天都来。」我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躺下去。
「你不是说她每天都找你吗。」
「没有每天都找。」
「那你今天怎么不去找她?」
「不想去。」
妹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番茄酱。
「姐,你脸上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什么表情。」
「就是被人欺负了又不承认的那种表情。像国中那时候一样。」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我没有被人欺负。」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因为——因为她今天不在。」
「哦?」
妹妹把锅铲放回锅里,关了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
「姐,你是不是喜欢她。」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提到她就脸红了。」
「没有脸红。」
「红了。你每次提到她都会脸红,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伸手摸自己的脸。好烫!
妹妹叹了口气。她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揉了揉。
「姐,你要是喜欢她,就去跟她说。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我没有——」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说了,她今天不在。」
「你打个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我没有打电话。我站起来,走进房间,躺在床上看着那两个水母抱枕。
手机震了一下。
冬月的消息。
「今天放学怎么又没来。」
「不想去。」
「你今天在走廊上被紫之宫叫住了。她整理了你的领口。」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我在教室里。你被叫住的时候我正好在收拾东西。」
「你不是不在吗。」
「我在。一直都在。每天放学都在。等你来办公室。」
我盯着屏幕。
她在等我。每天都在等。不管我来不来,她都在。在办公室坐着,面前摊着文件,旁边放着两个杯子。一个白的,一个淡蓝的。淡蓝色的杯子里泡着大吉岭,冒着热气,等我来。
「冬月。」
「嗯。」
「你每天等我多久。」
「从放学铃响开始。到你出现在门口为止。最长的一次等了四十七分钟。上周三。你被数学老师叫去帮忙搬试卷。」
「你怎么不来找我。」
「因为你在忙。你忙完了会来。没来的话我就等。等到你明天来。」
「你不烦吗。」
「不烦。等你的时候在想你。想你来的时候会穿什么衣服,头发扎起来还是披着。你今天扎了。低马尾。露出后颈。有一根碎发从发圈里掉出来了,在你左边。」
我伸手摸了一下后颈。左边的碎发。确实掉出来了。
她连这个都看到了。从教室的窗户。隔了半个走廊。
「冬月。」
「嗯。」
「明天午休我去。」
「好。」
「茶泡大吉岭。」
「好。」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水母抱枕从脸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明天去。
去的时候紫之宫可能还在,花菱可能还在。她们会坐在冬月的左边和右边。但我坐在对面。那个淡蓝色的杯子是我的。小花是我的。冬月泡的茶是我的。
对面。对面就够了。
周四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
冬月的消息。
“睡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数学。明天小考。”
“你骗人。你在想紫之宫。”
我翻了个身,把脸压进枕头里。枕头闷闷的。
“没有想她。”
“那你为什么翻来覆去。从九点到现在,你翻了七次。左边三次,右边四次。平均每十七分钟翻一次。你在想事情。想事情的时候才会翻这么频繁。”
“你怎么知道我翻了几次!”
“猜的。你每次翻身都会给我发一条消息,然后删掉。我收到了删除通知。七次。”
我把手机握紧了一点。明明我发完就删掉了!信息出现的时间不到一秒才对吧!
“你删掉的每一条都写了什么。”
“第一条。‘紫之宫’三个字。第二条。‘你跟她什么关系’。第三条。‘你们去过海边几次’。第四条。‘她是不是喜欢你’。第五条。‘我是不是’。第六条。‘我’。第七条…”
“第七条什么。”
“没看清。你删得太快了。但开头是‘冬月’。”
我深吸一口气。吸到肺最底下,肋骨往外撑。
“夏恋。”
“干嘛。”
“你在吃醋。”
“没有。”
“有。你从周一就在吃醋。紫之宫叫我的名字的时候,你在吃醋。她说她在水里赢了我的时候。你的茶杯在桌上磕了一下。声音很响。你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我在想回什么。”
“你在想‘我是不是喜欢她’。想了。想了之后不敢说。因为说出来就承认了。承认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不能躲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
她在说“我是不是喜欢她”。这个“她”是谁。是我。她在问我。问的不是“你是不是喜欢我”。是“我是不是喜欢她”。她把主语藏起来,把宾语也藏起来。用一个“她”代替一切。但我看得懂。她说的“她”是她自己。
“冬月。”
“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互相喜欢。只是你不承认。你不承认所以翻来覆去。翻来覆去所以睡不着。睡不着所以给我发消息。发了又删。删了又想发。你现在在想‘要不要说’。想了已经三十秒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光标闪啊闪。输入框里一个字都没有。
打了“我”,删掉。打了“冬月”,删掉。打了“喜欢”,删掉。打了“嗯”,删掉。
最后打了“晚安”。
“晚安。明天见。”她回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不是旁边。因为放在旁边会忍不住看,看了就会想回,回了就会说更多。说更多就会承认。承认了就会——就会怎样。不知道。反正不能。
枕头下面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
“夏恋。你刚才删掉的第七条。开头是‘冬月,我喜’。”
“你!”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胸口跳得很快。快到枕头在被子里震动。
喜欢。她说我喜欢。我喜欢冬月凉子。
我没有否认。
因为脑子里那个字是真的。冬月,我喜欢你。打了。删了。但打过就是打过。
我靠着水母抱枕又翻了一个身。
周五
午休。办公室。
紫之宫不在。花菱也不在。只有冬月一个人。
“来了。”
“嗯。”
我坐到对面。茶已经泡好了。还是大吉岭。淡蓝色的杯子冒着热气。
“紫之宫今天不来。”冬月说。
“嗯。”
“花菱也不来。”
“嗯。”
“你开心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吹了两下。
“还行。”
冬月的嘴角弯了。弯了之后没有收回去,就那么弯着。
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树枝在晃,影子在地板上摇。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它在动。风吹一下,晃一下。像同意谁的话一样点着头。
“冬月。”
“嗯。”
“明天来你家。几点。”
“十点。”
“你上次说‘有东西给我看’。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不能现在说吗。”
“不能。说了你就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害羞。”
我放下茶杯。茶杯磕在碟子上,叮的一声。
“你——你说这个我就会害羞吗。”
“会。你现在耳朵就红了。”
我捂住左耳。
“冬月。”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算了。”
她笑了一下。嘴唇张开,牙齿露出来,灰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她在我左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离我很近,近到她的膝盖碰到了我的膝盖。她穿的校服裙,我穿的校服裤。隔着两层布料,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夏恋。”
“干嘛。”
“你明天真的会来吗。”
“嗯。”
“几点。”
“十点。”
“你会迟到吗。”
“不会。”
“你骗人。你每次说‘不会’的时候都会迟到。上周六你迟到了四分钟。在地铁站走错了出口。南口和北口弄反了。你跑到北口发现不对,又跑回来。跑了四分钟。”
“你,你!”
“我在南口等你。看到你从北口方向跑过来。头发飞起来了。脸很红。”
她伸手。手指碰到我的头发。从头顶滑到发尾。动作很慢。
“明天不要再跑错了。”
“……好。”
她的手指从发尾滑到耳朵。碰到耳垂。
“这里红了呢。”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
“不能。因为你每次都会红。每次红的位置都不一样。今天是左边。比右边红。因为我在你左边。”
她的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住,轻轻揉了一下。像在揉一颗葡萄。
我的耳朵烫了。烫到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管在跳。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像有一条线在皮肤下面被点燃了。
冬月松开手。她的手指离开的时候,指腹蹭过我的耳廓边缘,蹭得很慢,好像在把那一瞬间拉长。
“夏恋。”
“嗯。”
“明天穿方便脱的衣服。”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开玩笑的。”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穿你喜欢的。”
她坐下,拿起笔,翻开文件,开始写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端着茶杯,手在抖。茶在杯子里晃,差一点洒出来。
方便脱的衣服。方便脱。脱。
她在说什么。
赤城夏恋你在想什么。她说了“开玩笑的”。开玩笑。就是玩笑。不是真的。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但她刚才捏了我的耳垂。捏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我回去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我抓起书包,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被切成一段一段的。亮的和暗的交替着。
我踩在亮的上面。一,二,三。数到十的时候,心跳还是一百三十以上。
方便脱的衣服。她说了。说是开玩笑的。但她说的时候,灰色的眼睛一点笑意都没有。她是认真的。认真地说完,又认真地说“开玩笑的”。她在试探。看我什么反应。
她的脸呢。她说完“方便脱的衣服”之后,脸有没有红。
我低头走得太快了。没有看她的脸。
明天。明天看。
晚上。躺在床上。水母抱枕压在脸上。亮片硌着。手机在枕头旁边。
我搜了“方便脱的衣服 女”。
搜完立刻删了历史记录。
又搜了“明天约会 穿什么”。
搜完又删了。
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水母抱枕从脸上掉下来,滚到床下面。
明天十点。车站南口。
穿什么?
她说了“穿你喜欢的”。
我喜欢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喜欢什么。她喜欢我穿白色高领。她说“很适合你”。她喜欢我头发扎起来。她说“露后颈好看”。她喜欢我——
算了。不想了。
我从床底下把水母抱枕捞起来,压在脸上。
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