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那天的自我介绍,我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完美。
“我叫赤城夏恋。兴趣是做甜点、看少女漫画、和猫咪玩。请多指教。”
声音软绵绵的,带一点点颤抖,末尾加上一个练习过至少两百遍的微笑。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微微眯起的弧度,脸侧向一边的位置——全部精准。妹妹说这个角度显脸小,还能挡掉一点眼神里的凶光。
坐下的时候心跳快得要命,像有人在胸口打鼓。但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旁边的女生在翻手机,前排的男生打了个哈欠,斜后方的两个人在小声聊天。没有人注意到我。这就对了,我要的就是这个——不被人注意到,平稳地、安静地、普通地过完高中三年。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二次方程,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过。我看了一眼脑子里就蹦出答案了。打架那几年也不是完全没念书,打累了翻翻课本算是一种消遣,虽然翻的时候拳头还在隐隐作疼。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小声说:“哇,你好厉害。”
她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没、没有啦……碰巧做过类似的题。”
“碰巧也很厉害啊。我完全看不懂。”
她朝我笑了笑,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点像小狗。叫什么来着?分班名册上有她的名字。松本?不对。中村?好像是的。算了,反正不熟。
“你初中哪里的?”她问。
来了。这个问题。
“呃……外县的。”
“外县?哪里?”
“北边。一个小城市。”我没说名字。说了她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因为那个地方的人认识我,认识那个不叫赤城夏恋的我。
“哦——”她点点头,没有追问。还好,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类型。
下课的时候我去洗手间,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是黑色的,齐肩,刘海修得整整齐齐。耳洞合上了,刺青洗掉了,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眼皮上涂了淡淡的粉棕色眼影,嘴唇擦的是豆沙色的唇膏。妹妹说这个颜色看起来很温柔,不会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我对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嘴角上扬,眼睛微眯。好,可以。
回到教室,中村——就当她是中村吧——又跟我说话。“赤城同学,你的皮肤好好哦,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
“呃……就是药妆店随便买的。”
“骗人!药妆店的东西不可能保养得这么好!”
“真的啦……可能因为我很少化妆?”
“你明明有化!眼影!唇膏!我都看到了!”
完蛋,被识破了。
“那、那是很淡的啦……”
“淡也是化啊!你教我化妆好不好!”
“我、我其实也不太会……”
“你这样叫不太会?那我岂不是手残了!”
中村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很软,说话的时候喜欢加手势,笑起来很自然。跟这种人相处不会太累,因为她不会突然问那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午休的时候我去食堂买面包。奶油面包卖完了,只剩下红豆的。付钱的时候发现钱包里只有一枚五百圆硬币和几枚十圆的。昨天买笔记本花太多了,今天又买了唇膏。这个月的零花钱大概坚持不到月底了。
端着餐盘走到窗边的空位。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咬了一口红豆面包。唔,好甜!我以前明明不吃这么甜的东西,但妹妹说“普通女生都会吃甜食”,所以现在硬着头皮也要吃。万一哪天有人问我“你喜欢吃什么”而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这里有人吗?”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端着餐盘站在我面前。粉红色的发圈,上面挂着一个樱桃吊饰,是那种晃一晃就会叮当响的类型。
“没、没有。”
“那坐啦!”
她“咚”地把餐盘放下,坐下来就开始啃咖喱面包。吃得超快,嘴角沾了咖喱酱,像刚从饿鬼道爬出来一样。
“你哪个班的?”她含含糊糊地问。
“一年二班。”
“我也是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呃……我坐靠窗那边。”
“啊——你是那个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很小、笑起来很可爱的那个!”
可、可爱?她刚才说了可爱?说我?
“谢、谢谢……”
“我叫朝雾阳!你呢!”
“赤城夏恋。”
“赤城?好帅的名字!像漫画里的角色!”
“谢谢……”
“你初中哪里的?”
又来了。
“北边。一个小城市。”
“北边哪里?”
“你没听过的。”
“哦——那你参加社团了吗?”
“没有。”
“你放学后干嘛?”
“回家。”
“就只是回家而已?”
“嗯…嗯。”
朝雾歪着头看我。“你好酷哦。”
“哪里酷啦。”
“就是——不跟别人在一起的那种酷。我做不到。我一个人待着会死掉的。”
“你话这么多,确实不会一个人待着。”
“哈哈哈哈!你说话好好笑!”
我哪里好笑了。不懂。
下午的英语课,老师让我读课文。我站起来念了两句就卡住了。“des……desti……”老师帮我念了“Destination”,我跟着念,“很好,继续”。我继续念,磕磕绊绊的,像小学生读绘本。念完之后坐下的时候脸有点烫。全班都在听,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想起以前。不是好的那种想起。
朝雾在放学的时候拦住我。“赤城!要不要一起去便利店!”
“呃……”
“走吧走吧!我想吃雪糕!今天太热了!”
她抓着我的手腕往外走,力气大得拒绝不了。这人看起来瘦瘦的,怎么力气这么大,不愧是田径部的。
便利店里有很多穿校服的学生。朝雾拿了一根巧克力雪糕,我拿了一瓶麦茶。
“你吃雪糕不怕胖吗?”我问。
“跑一跑就没了!田径部的好处!”
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巧克力脆皮裂开的声音很清脆。
“对了对了,你听说过吗?学生会的那个冬月副会长。”
“谁?”
“冬月凉子!一年三班的!银白色头发的!超级漂亮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开学第一天,走廊上擦肩而过的那个女生。银白色头发,灰色眼睛,面无表情。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空气好像都降温了几度,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她怎么了?”
“听说她初中就被称为‘冰之女王’!从来没有人见她笑过!成绩永远是第一!运动也万能!而且家里超有钱!”朝雾指了指远处的高层公寓。“最顶楼!一整层都是她家的!”
“哦。”
“你就这反应啊?”
“不然呢。住一整层跟住一室一厅,对我来说都一样。反正都买不起。”
朝雾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哈哈哈哈!你好有趣!”
“哪里有趣了。”
“说话有趣!”
她又咬了一口雪糕。巧克力沾在嘴角了,像长了胡子。
回到家的时候,妹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是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猜谜。
“姐,你今天好早。”
“嗯。没什么事。”
“那个银白头发的呢?”
“什么银白头发的?”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啊,隔壁班的。”
“她又不是每天都来……”
“哦。”妹妹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那你今天跟她说话了没有?”
“没有。我为什么要跟她说话。”
“你不是说你被她盯上了吗。”
“谁说我被她盯上了!”
“你自己说的啊。开学第二天,你说‘隔壁班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生一直在看我’。”
“我那是——那是——”
“是什么?”
“算了。不说了。”
我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没有人在找我。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关掉了。第一天,没有认识的人主动找我聊天。正常。很正常。不用在意。
第二天。
午休,我照例去教学楼后面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投了一百五十圆,按了麦茶,瓶子掉下来的时候“咚”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
“赤城同学。”
有人在背后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转过身,冬月凉子站在那里。银白色头发,灰色眼睛,制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带系得端端正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冬、冬月副会长?”
“嗯。”
沉默。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没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你找我?”
“一年二班。赤城夏恋。学号十二号。座位靠窗第二排。旁边是中村春香。前桌是——”
“等等等等!”我举手打断她。“你把我查了个底朝天?”
“学生会掌握全校学生的基本信息。不是查。”
“那不叫查吗!那叫什么!”
“信息管理。”
呜哇。这个人。完蛋了,我被盯上了。后背开始冒冷汗。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午休有空吗?”
“有……吧。怎么了?”
“来一趟学生会办公室。”
“……为什么?”
“有事跟你说。”
她转身走了。银白色的头发在走廊的光线下晃了晃,像是某种信号弹,炸开之后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麦茶。瓶身冰凉,手心全是汗。什么情况?学生会副会长找我?我一个普通学生——好吧,我不普通,我以前是女番长,但那是以前了,我现在是普通学生啊!难道她知道了?知道红羽的事?不可能不可能,转学的时候档案都处理干净了,连妹妹都说“姐你这次转得真干净”,不可能有人查得到。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粥还在锅底下烧焦了。
午休。我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还有空调的嗡嗡声。我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再吸一口。好,进去。
“进来。”
冬月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文件,手边有一杯水。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脸两侧,灯光打在上面,看起来有点发蓝。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坐。”
我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好。这是我妹妹教的“乖女孩坐姿”,她说这样看起来很文静,不会让人觉得“这个女生好像很凶”。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冬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动作不紧不慢的,好像在做一个很平常的举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
心跳停止了。
那张照片。工业区。地上躺着好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过去了。我站在最中间,手里拎着一根铁管,嘴角有血,头发散得像鸟窝,校服袖子撕破了一个口子。眼神——怎么说呢,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困兽,随时准备再扑上去。
“这是你救我的那天。两年前的工业区。你一个人,空手打倒了七个人。”
「我不记得了。」
我说谎了。我记得。我记得她那天的样子。校服被扯烂了,头发散着,嘴角在流血,但手里还握着半截木棒,紧紧抓着,指节泛白。眼神不屈服,也不求救。是在说“我自己能对付”的眼神。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跟我有点像。
“你记得。”
“我不记得!”
“你在说谎。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角看。”
“你——你怎么知道!”
“观察。我说了你救过我,我观察了你很久。”
我盯着她的灰色眼睛。这个人怎么回事?观察我?观察我多久了?
“你想怎么样。”我的声音有点哑。
“来学生会当我的助理。”
“哈啊?”
“助理。帮我处理文件、安排日程、跑腿。很简单的。”
“你拿这张照片威胁我?”
“是。”
太干脆了。干脆到我想打人。忍住,赤城夏恋。你现在是普通女高中生。不能动手。你是温柔可爱的量产型女生。你不会打人。
“你这叫报恩吗!威胁人算什么报恩啊!”
“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这是我觉得你最能接受的一种。”
“你哪里觉得我能接受了!我一点都不接受!”
“你会接受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有跑。”
我张了张嘴。她说的对。我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被吓傻了。
“如果我说不呢?”
冬月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文件夹。
“那你就走。”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会处分我?不会告诉别人?”
“不会。”
“那你拿这个威胁我有什么用啊!”
冬月沉默了两秒。真的只有两秒。
“你不答应的话,我会很难过。”
“……什么?”
“难过。”
她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个地方突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难过关我什么事啊!”
“关你的事。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
“什么,什么你的人了!”
“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的恩人。恩人不在了,我会难过。所以你要留下来。”
“这什么逻辑啊!”
“赤城逻辑。”
“别把我名字跟歪理放一起啊!”
冬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空调嗡嗡嗡地响。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在笑。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盯着她的侧脸。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脸两侧,灰色的眼睛盯着文件。她看起来好冷,但又好像不是故意冷。
“……文件呢。”我听到自己的嘴巴在说话。
冬月抬起头。
“什么文件?”
“助理要处理的文件。给我。”
她就愣了一秒。然后从旁边抽出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大概有十几份。
“按年级分类。做完给我。”
我拿起文件开始分。一年级的放左边,二年级的放中间,三年级的放右边。纸很多,但分类很简单,不需要动脑子。适合现在的我。
分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
“冬月同学。”
“嗯。”
“你找了我两年?”
“嗯。”
“为什么啊?”
冬月放下笔。
“因为想知道救我的那个人是谁。”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找到你了啊。”
“就这个?”
“嗯。”
我不信。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再问也问不出别的。
还是继续分类吧。翻到一份名单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纸角划破了指尖。我忍不住“嘶”了一声,本能地想用嘴去吸。
冬月站起来,走过来。动作很快,像一阵风。
“不用,我自己——”
“让我看。”
她已经抓住我的手了。低头看着我的手指,细细的血珠渗出来印在白色的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根本不会发现。
“创可贴呢?”我问。
她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撕开包装纸,贴在我的指尖上。动作很慢,手指凉凉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冻。
“好了。”
“……谢谢。”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我低头看了看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小熊,粉红色的鼻子,圆圆的耳朵。
“这个——谁买的?”
“朝雾。她跑步经常摔,身上总是带着创可贴。”
“哦。”
继续分类。手指贴了创可贴不方便,打字打得很慢,但还是打完了。
分完之后我把文件叠好放在她面前。
“好了。”
冬月翻了翻,点头。
“可以了。”
“明天还要来吗?”
“助理不是一天的工作。”
“我没答应当助理啊!”
“你干了活那就是答应了。”
我深吸一口气。这个人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完全没有道理!
“明天见。”冬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我站起来。“明天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停下来。
“冬月同学。”
“嗯。”
“你刚才说‘你会很难过’。那句不是在心里的吧。你说出声了。”
冬月没有回答。
我等了几秒。她没有说话。我等不下去了。
“算了。走了。”
晚上。到家。
妹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她也跟着笑。
“姐,你怎么了?脸好臭。”
“没怎么。”
“今天不是开学第二天吗?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副表情啊!”
“说了没有!”
妹妹挖了一勺布丁塞进嘴里。
“你肯定有事。你每次有事都这个表情。”
我叹了口气,去冰箱拿了另一盒布丁。撕开封膜吃了一口,还是好甜。
“姐,你在新学校交到朋友了吗?”
“……算吧。”
“什么叫算吧?”
“就是——有个人跟我说了话。”
“那不叫朋友。那叫‘说了话的人’。你还记得人家叫什么吗?”
“朝雾。朝雾阳。”
“哦。还有呢?”
“还有学生会副会长。”
妹妹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学生会副会长?你?”
“不是。她找我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叫我帮忙干活。”
“帮忙干活?就这个?”
“嗯。”
妹妹盯着我看了三秒。
“姐。”
“干嘛。”
“你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我没有!”
“那你脸上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被人抓到了什么把柄?”
我想起冬月文件夹里那张照片。工业区,铁管,倒了一地的人。
“没有的事。”
“你每次说谎都这样,眼睛往右下角看。”
这丫头,说话怎么和冬月一模一样!
“我没有说谎!”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抬起头,看着妹妹的眼睛。
“我没有惹事。”
妹妹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行吧。”
我回房间在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在问作业,有人回了一长串。没有人找我。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手指上还贴着那张创可贴,小熊的鼻子是粉红色的,圆圆的。我把它撕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又拿起来贴回去。又撕下来贴回去。那小熊的鼻子都快被我撕掉了。
冬月凉子。她说“你不来我会很难过”的时候,语气为什么那么平静?我打架打了三年,最知道人什么时候说真话。真话是不需要加语气的,不需要加大声,不需要掉眼泪。就是那样,平平的直直的。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会难过。那关我什么事啊……她难过就难过,我为什么要留下来?我有毛病吗?她拿照片威胁我,我还帮她整理文件,喝她泡的茶,甚至说了“明天见”!我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我又翻了个身,盯着黢黑的墙壁。
以前打架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跟我说“我会难过”。赢了也没有人说“你辛苦了”。输了也是。我习惯了,习惯了就好。但现在这个人突然冒出来,说“我会难过”,说“你明天见”,搞得好像她每天都会看到我一样。搞得好像没有我她会活不下去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
明天还要去办公室。还要整理文件,还要喝她泡的茶,还要听她讲那些让人心跳加速的废话。我为什么会心跳加速啊——赤城夏恋你脑子坏掉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闷闷的,心跳声跟呼吸声混在一起。一个人住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人会听到你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自己在跟自己说话。最大的坏处也是没有人会听到。
我深吸一口气。好了,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她不会吃了我。应该不会。她那种人,冰之女王,怎么可能吃人。最多就是用那双灰色眼睛盯着你看很久,看到你浑身发毛,看到你先认输。
第三天。
午休,我去办公室。推开门,冬月不在。桌上有一张纸条:“总务处。十分钟。”她的字迹工整到像印刷体,一笔一画横平竖直,一点都不像高中女生的字。我坐下来等她。
墙上贴着学园祭的海报。去年的照片,学生们穿着各种服装,笑得很开心。有人在鬼屋里被吓到尖叫,有人在摊位前举着章鱼烧比耶,有人在舞台上弹吉他。我以前从来不会那样笑。不,以前也笑过,但那是打架赢了之后的冷笑,不一样的……
门开了。冬月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很大,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银白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
“帮忙。”
她这个人说话一直这么简洁吗?
我站起来接过纸箱。好重啊,里面装的什么啊,砖头吗?!
“学园祭的资料。去年的。要归档。”
“为什么要归档啊?”
“因为去年没人做。”
“去年的人呢?”
“毕业了。”
“毕业之前为什么不归档啊!”
“懒呀。”
我被这个回答噎住了。不是因为她说了“懒”,是因为“懒”这个字居然从冬月凉子嘴里说出来。那个一丝不苟、连文件夹都要按颜色排序的冬月凉子,她居然用“懒”来解释为什么去年的资料没有归档。我以为她会说“人事变动”或者“交接失误”之类的官方理由。“懒”算怎么回事啊,也太随意了吧。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冰之女王也会说别人懒?
“这些全部分类。按班级和日期。”
“多少份?”
“两百左右。”
“今天?!”
“一周之内。”
“那你早说啊!一周的话我可以慢慢做!”
“你也没有问啊。”
我张了张嘴。她说的对。我没有问。
“那我每天做多少?”
“你自己安排。做完为止。”
我开始分类。按班级先把申请表分出来。一年一班、一年二班——等等,我们班的也有。
“冬月同学。”
“嗯。”
“我们班去年申请了什么?”
“女仆咖啡厅。”
“……什么?”
“女仆咖啡厅。一年二班。去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学生会啊。”
“哦……”
“你没参加吗?”
“我去年还没转过来。”
“忘了。”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文件。
我盯着手里的申请表。女仆咖啡厅。我们班去年居然搞过这个。穿女仆装,端咖啡,说“主人,欢迎回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行。完全想象不出来。但是冬月穿女仆装是什么样子——打住!赤城夏恋你在想什么!她是你的威胁者,是把你当奴隶使唤的恶魔,你不要因为人家帮你贴了个创可贴就开始胡思乱想!
第四天。
放学后。办公室只剩下我和冬月。她泡了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香味飘过来很好闻。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朵小花,花瓣有五片,画得很细致。
“请。”
“……谢谢。”
我喝了一口。真好喝。不浓不淡,温度刚好。
“冬月同学。这是什么茶?”
“大吉岭。茶叶是英国产的。”
“很贵吧?”
“还好。你喜欢喝就好。”
我低下头。她又在说这种话。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明明我只是一个被威胁来干活的奴隶。不,不是奴隶,是助理。
“赤城同学。”
“嗯?”
“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不看别人的眼睛。”
冬月放下笔,看着我。是整个人转过来面对我的看。
“为什么?你打架的时候不是很敢看吗。工业区那晚,你看着那些人的眼睛,一个一个把他们打倒。眼神很凶,不对,很坚定。”
“那不一样。打架的时候看对方是为了预测对方的下一招。平时看别人的眼睛——”
“会怎样?”
“会被人看穿。”
“我不怕被你看穿。”
“我怕被你看穿啊——!”
冬月眨了一下眼睛。
“你已经说出来了。”
“那是因为你,我……算了。不说这个。继续干活。”
我低下头继续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冬月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翻纸声和打字声。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但我总觉得她的视线一直在我身上。不是那种“盯着看”的感觉,是淡淡的,像下午的阳光,暖暖的。
晚上回到家,妹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薯片咬得咔咔响。
“姐,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学生会的事。”
“那个银白头发的也在?”
“……在。”
“你们每天都待在一起哦。”
“只是工作啦。”
“是哦——那你脸上那个表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什么表情啊!”
“就是那种,被人家夸了之后不好意思又很高兴的表情。”
“我没有!”
“有哦。从你进门就有了。”妹妹把薯片咬得咔咔响,“姐,你该不会是——”
我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薯片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喂!那是我的!”
“我买的。”
“你不是说你不吃吗!”
“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妹妹瞪着我,我瞪着她。她先移开视线,哼了一声,又把薯片袋抢回去。
“姐,你真的很不会藏事情耶。”
“我没有在藏事情。”
“你有。你从国中开始就这样,每次有心事就抢我零食。以前是抢布丁,现在是抢薯片。”
“那是因为你买的都很好吃啊。”
“那不是重点好吗!”她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是……”
“没有但是。”
“你至少要……”
“没有至少。”
妹妹用抱枕砸我。我接住了,扔回去。她接住了,又一个抱枕砸过来。就这样砸了几个来回,客厅里飘满了抱枕的绒毛。妈回来看到又要念了。
“我要回房间了。”我说。
“你躲啊,你尽管躲。”
“我没有躲。”
“你每次说没有躲的时候,就是在躲。”
我张了张嘴。
“……晚安。”我说。
“晚安啦。”
我关上房门,扑到床上。水母抱枕压在脸上,凉凉的,亮片硌着脸,有点痛。心跳还是很快。
赤城夏恋。你真的完了。你连妹妹都骗不过去。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还在那里“只是工作啦”,工作个屁啊。你见过谁工作会让人嘴角翘一个晚上翘到被妹妹抓包的。
我翻了个身,把水母抱枕搂在怀里。透明的,里面有亮片,捏一下会发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立刻出现了她的脸。银白色头发,灰色眼睛,嘴角在笑。完了。还没睡就已经梦到了。我睁开眼睛。手机放在枕头边,静悄悄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班级群已经安静了,最后一条消息是有人在发晚安。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她会不会也还没睡。她会不会也在看手机。她会不会也在等我的消息。不对,她不等。她发完晚安就睡了。她那种人,作息规律,早睡早起,每天七点就到学校了。怎么可能像我一样失眠。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
还是睡不着。
再翻。
手机亮了。
我看了一眼。冬月的消息。她居然主动给我发消息。这个人,学生会副会长,冰之女王,全校最冷的人,居然给我发消息。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才点开。心跳得好快。
“明天午休继续。别忘了。”
又是命令句。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她怕我明天不去吗?怕我跑掉?我盯着“别忘了”三个字看了很久。怎么可能忘。我现在脑子里全是她的事,忘不掉的。
“知道。”
我打完这个字,盯着屏幕等她回。等了好几秒,没有回音。是不是我说太短了?是不是她不想回?还是她在忙别的?我翻了翻上一条消息,发现自己确实回得——算了,已经发了。
手机又亮了。
“你到家了吗。”
“到了。”
“嗯。”
就一个“嗯”?我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下文。对话框安静下来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礼貌?人家问了到家了没有,我说完“到了”就没了。是不是应该说“你呢”?但是她在家啊,都已经发消息了,肯定到家了。不对,她可能还在学校加班。她在办公室一个人看文件,旁边没有人泡茶给她喝,没有人帮她整理资料。
“你还不睡吗。”我忍不住又发了一条。
“准备睡了,在想事情。”
“想什么。”
等了好一阵子,没有回。她不会已经睡着了吧?我刚想放下手机,她回了。
“想你的手指,伤口还疼吗。”
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个人在担心我的伤口。那个帮我贴创可贴、泡茶给我喝、用照片威胁我的人,现在在担心我伤口还疼不疼。我盯着那句话,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了。”
“那就好。明天见。”
“……明天见。”
我盯着“明天见”三个字看了很久。这个人在等我。明明已经说了明天见,但还是停在那个对话框上,等我最后说一句什么。也许她那边屏幕也是亮的,她也在等。我们两个人隔着屏幕,谁都没有先放下手机。
“晚安。”
“晚安。”
手机屏幕暗了。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我把水母抱枕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明明还没有睡着,明明房间很安静,耳边却好像响起了她说“晚安”的声音。很轻很短,跟她平时说话一样,没有多余的起伏。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在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嘴角翘着,压不下去。赤城夏恋,人家只是帮你贴了个创可贴、泡了杯茶,你就心软成这样?你以前打架被人砍一刀都不吭声的,现在被一张创可贴就给收买了?我上辈子是不是欠她钱啊。
我抱着水母抱枕又翻了个身。抱枕被压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是里面的亮片在响。凉凉的贴在脸上,像她的手。不,不像。她的手是凉的没错,但不是这种凉。手的凉是有温度的,会慢慢变暖,因为她的体温会传过来。抱枕不会。抱枕只会越抱越热。
我想要她的手。
——等一下,我在想什么!赤城夏恋你在想什么啊——!
我把抱枕扔到一边,又把抱枕抓回来,重新搂进怀里。水母抱枕是无辜的。它只是一个会发光的布偶,不要这样对人家。
我的脑子很乱。乱到睡不着。乱到一直想着她的手。凉凉的,贴在我的手指上,贴在我的脸颊上,贴在我的头发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任何颜色。她从来不涂指甲油。为什么我连这个都记得?
啊——!不要再想了!
我猛地坐起来,床板响了一下。水母抱枕从怀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咚”。我盯着地上的抱枕看了几秒。白白的一团,在路灯的微光里像一只缩起来的猫。
我弯腰捡起来重新抱住。
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她的脸。银白色头发,灰色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她在笑。是“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笑。
“我早就知道你会睡不着。”
她在我的脑子里说话。
“我才没有睡不着!”
“那你为什么还在想我。”
“我没有在想你!”
我睁开眼睛。心跳真的很快。她没在这里,没有握着我的手腕,没有把手指按在我的脉搏上。但我的心跳就是很快。
我把水母抱枕按在胸口。凉凉的,心跳透过抱枕传到手心。
冬月凉子。你不是冰之女王。你是烦人精。最烦的那种,赶都赶不走……
……可是我没有赶过她。一次都没有。
我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了一声“晚安”。没有发消息,是跟自己说的。但她会不会听到?超能力之类的?不,她没有超能力。
但万一她会呢?她在家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忽然听到有人说“晚安”,然后睁开眼睛想“是夏恋吗”。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我在自己骗自己。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上。
赤城夏恋,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在对一个用照片威胁你、把你当奴隶使唤的人——动心。你怎么能动心呢?你说过高中要当普通女生的。普通女生不会对威胁自己的人动心。普通女生会报警。不对,普通女生不会被威胁。普通女生不会被人拿照片要挟当助理。普通女生不会在半夜抱着水母抱枕想那个人。
所以我不是普通女生。
我一直都知道。
我只是想假装是。
但她来了以后,我连假装都做不到了。每一次被她看一眼,我的伪装就薄一层。每一次被她碰一下,我的城墙就矮一截。每一次听到她说“明天见”,我就想——明天快点来。
第二天放学后,我把朝雾拉到了中庭的长椅上。
朝雾一脸莫名其妙,嘴里还叼着菠萝包。“唔、唔唔?赤城你干嘛啦——”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你觉得冬月副会长这个人怎么样?”
朝雾眨了眨眼睛,咽下嘴里的菠萝包。“怎么样?很好啊!超厉害的!成绩好、运动万能、长得又好看,简直就是完美超人!”
“不是这个。我是说——她……有没有什么怪怪的地方?”
“怪怪的地方?”朝雾歪着头想了想。“嗯——话很少?算不算怪?她每次说话都只说重点,从来不讲废话。刚开始跟她说话的时候我好紧张,因为我说一堆她才回一两个字,我以为她讨厌我。后来发现她对谁都这样,就放心了。”
只讲重点,不讲废话。确实。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也是这样。
“还有呢?”
“还有——她记忆力超好!去年学园祭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一次我想吃蛋糕,第二天她就给我带了哦!”
“还有吗?”
“还有——唔——”朝雾咬着菠萝包想了很久。“她好像不太喜欢别人碰她?上次我搭她的肩膀,她整个人僵住了。我以为她生气,结果她说‘没事,只是不习惯’。不习惯被人碰?还是不喜欢?搞不懂。”
不习惯被人碰。我也发现了。她碰我的时候很自然,但我碰她的时候,她会有一瞬间的僵硬,虽然很快就恢复。不习惯被人碰,但是会主动碰我。
“赤城,你问这些干嘛?”
“没、没什么啦。就是好奇。”
“哦——”朝雾的尾音拖得很长,眼神变得八卦起来。“你是不是也喜欢副会长?”
“也?还有谁喜欢她?!”我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全校一半以上的人都喜欢她啊,男女都有!你不知道吗!有人叫她‘冰之女王’虽然听起来很冷,但喜欢冷美人的人超多的!”
我愣了一下。全校一半以上的人都喜欢她?她这么受欢迎?不,不对,她当然受欢迎。成绩第一,运动万能,长得又好看,不受欢迎才奇怪。但是她那种人,每天板着脸、不说话、不跟别人亲近为什么会受欢迎?想不通。
“赤城,你的脸好红哦。该不会是——嗯哼?”
“没有!走了!”
我拿起书包逃走了。朝雾在后面喊“明天见——”,我没回头。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
冬月凉子。第一天,她在走廊上出现,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发亮,灰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第二天,她拦住我,说“你是红羽吧”。第三天,她说“不答应的话我会很难过”。第四天,她说“我喜欢你”。
不对,她没说“我喜欢你”。她说的是“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这算告白吗?算了,不算。算威胁。但是为什么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赤城夏恋,你清醒一点。她是拿照片威胁你的人,是你的敌人。你不要因为人家帮你贴了个创可贴就开始胡思乱想。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脑子里还是她。银白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凉凉的手指,还有那句“我会很难过”。声音很轻,但她绝对说了。为什么语气那么平静?
周五。午休。办公室。
冬月在泡茶。今天是大吉岭,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流出来,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白色的杯子,很薄,透光。杯壁上画着一朵淡蓝色的花,花瓣很小,像雏菊。
“请。”
“谢谢。”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一样好喝。不浓不淡,温度刚好。她泡的茶永远刚好,好像用温度计量过一样。
“赤城。”
“嗯?”
“你周六有空吗?”
“有……吧。干嘛?”
“出去…出去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顿了一下。灰色眼睛从我的脸上移开,看向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你约我?”
“嗯。”
冬月凉子约我出去玩。不是“来我家帮忙整理文件”这类事,是出去玩。
“你脸怎么这么红?”我问。
“没有……”她舔了舔嘴唇。
“红了。你耳朵尖都是红的。”
“那是……”她停了一下。“第一次约人。”
“第一次?”
“第一次。”
冬月凉子,冰之女王,入学以来拒绝过无数人告白的那个人,她说她是第一次约人,而且还是我!
“那、那你怎么不约别人啊!”
“因为不想约别人。”
“你——”
“我只想约你。”
“我知道啦——!”我捂住耳朵。“我去!去行了吧!”
她看着我。灰色眼睛。然后嘴角弯了。
我心脏用力跳了一下,差点把茶喷出来。这个人笑起来真的——很犯规。她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吗?
“去、去哪?”
“水族馆。我记得有次你说喜欢水母。”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体育课。你在跟朝雾聊天,你说‘水母很漂亮,飘来飘去的样子很疗愈’。”
“你当时不在旁边吧?朝雾告诉你的?”
“隔了一个操场听到的哦。”
“隔一个操场你怎么听到的!”
“看你的口型。你的嘴型很清楚。”
这个人!
“所以你周六有空吗。”
“我、我有事啦!”
“什么事?”
“就是——有事!”
“你每次说‘有事’的时候其实都没事。上上周你说‘有事’,结果在家打了一天游戏。你妹妹告诉我的。”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妹妹怎么跟你说的!”
“她问我‘姐姐是不是在跟你交往’。我说‘还没’。她说‘那你们加油’。然后说你周六一般都在家睡觉,睡到中午。”
我深吸一口气。妹妹,你是我亲妹妹吗?你怎么什么都说!
“所以周六十点,我在车站等你。”
“我没答应啊!”
“你的心跳答应了。我刚才说水族馆的时候,你的心跳快了不少。我能听到。”
“你怎么可能听到啊——!”
“你左边脖子上的动脉。跳得很明显。平时不会跳那么用力的。”
我赶紧伸手捂住脖子。冬月看着我的动作,灰色眼睛眨了一下。她就那样看着我,好像在等我承认什么。
“……几点?”我认输了。
“十点。”
“几号出口?”
“南口。改札出来就能看到。”
“知道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周六。十点。车站南口。
我到的时候冬月已经在了。白色大衣,灰色围巾。头发散着,银白色在冬天的阳光下有点发蓝。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她,不是因为那头银白色,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发光体。旁边有人在偷偷拍照,她当没看到。
“早。”
“早。你几点到的。”
“九点五十。”
“不是十点吗!”
“万一你早到呢。”
她提了提手里的纸袋。“三明治。车站前那家的。你上次说好吃。”
我接过纸袋。还是热的。她在外面站了十分钟,三明治一直放在大衣里面保温。
“我上周随便说说的……”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我低下头,把纸袋抱在怀里。
电车上人不多,有座位。冬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她旁边。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城市。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云层很厚,阳光偶尔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上,亮晶晶的。
“赤城。”
“嗯。”
“你今天穿的白色高领。很适合你。”
“谢谢。妹妹帮我选的。”
“妹妹眼光好。”
“你什么意思!我眼光不好吗!”
“挺好的。你选了我。”
“我什么时候选你——!算了。不说这个。”
冬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每次想笑的时候都这样,嘴角先弯一下,然后恢复原状。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把头转向窗户。玻璃上有雾气,看不清外面。我画了一个圈,又画了几条竖线。
“这是什么?”冬月探头过来看。
“没什么。随便画的。”
“看起来像水母。”
“不是水母啦!”
“是水母。你把触手画得太短了,水母的触手应该更长。”
她伸手在雾气上画了几笔,把我画的那个圈外面加了一圈波浪线。“这样就像了。”
我盯着她的画看了几秒。水母的触手像她的头发。银白色的,飘在水里,像云。不对,我在想什么。
“赤城。”
“嗯?”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哦。左边比右边更明显。”
“那是——那是暖气太强了!”
“电车上没有暖气。”
“那就是——就是有人开了暖风!”
“没有人开暖风。”
我深吸一口气。“冬月凉子。”
“嗯。”
“你…算了。”
“嗯。你每次说‘算了’的时候,其实就是认输了。”
“我没有认输!”
“那你为什么不说下去了。”
“因为我说不过你!”
“说不过就是认输。”
“不是!”
冬月没有再说话。她把头转向窗户,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安静,但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没有必要说话的安静。她在这头,我在那头。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嘴角还翘着。
水族馆。入口处有巨大的蓝色招牌,上面画着鲸鱼和海豚。人比我想象的多,到处都是小孩跑来跑去,情侣牵着手慢慢走,老人弯着腰趴在玻璃上看鱼。
冬月去售票窗口拿了两张票。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买的?”“网上的预售票,不用排队。”她连这个都提前买好了?
走进水槽隧道的时候,头顶和四周全是水。鱼群从头顶游过去,银色的鳞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流动的宝石。有人发出“哇”的惊叹声,有小孩指着一条大鱼喊“妈妈快看——”。
冬月走在我前面。银白色的头发在暗蓝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在水里漂浮的云。她走得不快不慢,我跟在后面,保持一步的距离。不是不想走快,是不敢走快。怕撞到她,怕碰到她的手,怕——
她突然停下来。
我差点撞到她。
“看。”
“看、看什么?”
“水母。”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水母缸。灯光暗蓝,水母在里面一张一合,透明的伞状身体像漂浮的降落伞。触手细长,像丝绸,在水中缓缓飘动。水母没有表情,没有五官,但它们让人觉得很安心,很平静。大概是因为它们只是飘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冬月的侧脸在蓝光下发亮。银白色的头发边缘有一层淡蓝色的光,灰色的眼睛映着水母的影子,也是蓝的。鼻梁的线条很清晰,从眉心到鼻尖,像一道平缓的山脊。
她看了水母多久,我就看了她多久。
“赤城。”
“嗯、嗯?”
“你看了我十四秒。水母零秒。”
“你——你数了?!”
“数了。从你移开视线到重新看水母,中间隔了十四秒。”
不用想,我现在的脸一定红的透透的。
“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
“在想我。”
“没有!”
“有。你每次想说‘有’的时候,嘴唇会抿一下,刚才抿了。”
我赶紧用手捂住嘴。
冬月弯下腰,歪着头从下方看我的脸。灰色眼睛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头发从肩膀滑下来,垂在我面前,银白色的。
“你在想‘水母没有脸’。”
“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嘴唇在动。在说‘水母没有脸’。”
“你会读唇语吗!”
“读你的唇语。你的每一句话我都在看。”
我的脖子开始发烫。不是,是整个人都在发烫。从脸到耳朵到脖子到胸口。
她站直了身子。“赤城,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一点。”
“这里人多——”
“人多了,怕你走丢。”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十指交握。
她的手指凉凉的,我的手指热热的。她的手比我大一点,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我的手被她的手指夹在中间,看起来很小。
“你、你干嘛啦——!”
“牵手。”
“为什么——!”
“怕你走丢。”
“我不会走丢——!”
“会。你刚才盯着水母看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走过来差点撞到你。是我拉开的。”
“那是、那是……”
“所以我要牵着。你一走丢我就找不到了。”
我盯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心脏砰砰砰地跳。旁边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我赶紧低下头,但她没有松开,我也没有抽走。
企鹅区。
一只企鹅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圆圆的身体,黑白相间的毛,翅膀贴得很紧。旁边的小企鹅在跳水,扑通扑通,溅起水花。
“它在干嘛。”冬月问。
“可能在发呆。”
“像你。你在办公室发呆的时候也这样。眼睛看前面,什么都不想。叫你几声你才回神。”
“我没有发呆!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放学后吃什么。”
“咖喱。你每次都想咖喱。吃不腻吗。”
“吃不腻!你管我!”
冬月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不只是嘴角弯一下,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像一道弯弯的月牙。
我心脏跳的更用力了。
“你笑了!”
“嗯。”
“你居然会笑。”
“嗯。”
“我还以为你的脸只有一种表情。”
“遇到你之后,表情变多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错咯?!”
“不是错。是好事。会笑了,会生气了,会害羞了。”她顿了一下,“会牵手了。”她举了举拉起我的手。
我深吸一口气。“冬月凉子。”
“嗯。”
“你这个人真的是。”
“怎么啦。”
“……算了。”
她笑了一下。又笑了……
纪念品商店。她拉着我走进去,径直走到水母毛绒玩具区,拿起一个透明的、里面有亮片的、捏一下会发光的水母抱枕,和我房间的同款。
“买。”
“你买这个干嘛。”
“放你床上,你晚上抱着会梦到我。”
“为什么抱着水母会梦到你啊!”
“因为你上次说,我跑步的时候头发飘起来像水母。所以水母就是我。”
“那是比喻啦——比喻!不是说你真的是水母!”
“比喻也是‘像’。像就是有共同点。共同点是‘头发飘起来的时候’和‘好看’。”
“你自己说‘好看’?!”
“嗯。你夸我好看,我不能自己夸吗。”
“你,你已经不是冰之女王了。你是厚脸皮女王。”
“冰会化,化了就变成水。水是流动的,可以变成你喜欢的任何形状。”
我盯着她的灰色眼睛。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为什么我的心脏跳这么快。
柜台阿姨笑着看我们。“一起结账吗?”
“嗯。”冬月点头。我率先掏出钱包。两千日元。买一个已经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会发光的透明水母抱枕。
走出商店的时候,冬月把抱枕从我手里拿过去了。“我帮你拿。你付钱了,我出力。很公平。”
“你这个人什么都要算清楚。”
“嗯。不想让你觉得欠我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这句话让我心里揪了一下。她怕我觉得欠她的,所以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抱枕换三明治,牵手换保护我不会走丢。她不想让我有任何负担。
“冬月。”
“嗯。”
“今天很开心。”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真的?”
“嗯。”
“不是因为水母好看?”
“不是。”
“是因为我吗。”
我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嗯。”
水族馆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不大,细细的,像雾。
“下雨了。”我说。
“嗯。”
“你没带伞?”
“没有。”
“我也没带。”
“那怎么办。”
“跑。我家离这里近。”
“跑回去?”
“嗯。跑回去。你换洗衣服可以穿我的。”
我盯着她。“你——你是不是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要跑回去让我穿你的衣服。”
“不是。”
“那是从什么时候!”
“从你说‘我没带伞’的时候。”
“那么早!”
“不早。因为下雨是必然的。你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你不带伞。所以你会淋湿。淋湿就要换衣服。换衣服就要穿我的。”
“你算计好了每一步!”
“嗯。每一步。”
“那我的头发呢!头发湿了怎么办!”
“我帮你吹,会很舒服的。”
“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
“我说了吗!”
“说了。你说‘冬月你怎么什么都会,连吹头发都比我好’。你一定是忘了。”
我张了张嘴,这个人真是!
“所以走吧。”冬月拉住我的手。“跑。我家离这里三分钟。”
她拉着我冲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她的头发很快湿了,银白色的贴在脸上。我跑在她后面,看着她飘起来的湿发,像是水里的触手。
不对,我在想什么。
冬月家。客厅。
她给我拿了干毛巾、吹风机、睡衣、牙刷。全部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
“你先洗。洗完我洗。”
“你先洗啦!你头发比我还湿!”
“你头发比我长,干得慢。”
“那你——”
“你先洗。洗完出来我帮你吹头发。”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还是那种“我说的是事实你怎么还不去”的表情。
“我知道了啦。”
我抱着睡衣走进浴室。
浴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白色的瓷砖,白色的浴缸,白色的毛巾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三条毛巾。大浴巾、中毛巾、小方巾,按大小排列。这个人连毛巾都要排序。
浴缸边放着一只橡皮鸭子,黄色的,小小的,被挤到角落里。她平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放橡皮鸭子吗?放橡皮鸭子的人,居然是冰之女王吗?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转头去看洗手台。
上面摆着两个杯子。一个白色的,一个淡蓝色的。白色的装着牙刷,淡蓝的空的。旁边有一瓶洗手液、一瓶洗面奶、一瓶沐浴露。沐浴露的瓶子是磨砂的,白色的,上面印着外文字。
我拿起来闻了一下。淡淡的,有点像花,又有点像青草。是她身上的味道。每次她靠近我的时候,那股淡淡的香味就会飘过来。原来是这个。
我用了一点,搓出泡沫。香味扩散开来,整个人都被那团白雾包裹住了。洗完出来,身上就是她的味道。她会不会闻到?会注意到吗?不,她用这个牌子用了这么久,早就不觉得香了。一般人对自己身上的味道是无感的。所以她不会发现。
应该不会……
万一发现呢?“你用我的沐浴露了。”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面无表情,但我的脸会红。她会说“你脸红了”。会说“为什么脸红”。会说“因为用了我的沐浴露吗”。
我在脑子里把她可能说的话都演了一遍,越想脸越烫。
够了啦赤城夏恋!洗个澡而已!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我赶紧冲掉泡沫,擦干身体,换上她准备好的睡衣。白色的,棉质的,领口很大,锁骨全部露在外面。她上次穿过的就是这件。现在穿在我身上。
救命……
洗完澡出来,冬月已经在客厅等着了。她换了一套家居服,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头发用毛巾包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过来,坐下。”
我坐在沙发上。她站到我身后,把围在我脖子上的毛巾拿开,换上干毛巾开始擦。
她的动作很轻。
从发根到发尾,一缕一缕地擦。手指插进头发里,偶尔碰到耳朵,每次碰到我都会缩一下。
“你手好轻哦。”我说。
“怕弄疼你。”
“不会疼啦。”
“那以后用力一点。”
“不要,轻一点就好!”
她笑了一下。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冬月。”
“嗯。”
“你手在抖。”
“嗯。因为你头发很湿,怕弄不好。”
“骗人。是因为紧张吧。”
冬月没有说话。
哼哼,总算扳回一城。
擦到半干,她换了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手指在头发间穿梭。
“冬月。”
“嗯。”
“你今天在水族馆,说水母像我。哪里像了?”
“飘着的时候。不急着去哪里,不想着做什么。就那样飘着。”
“那不是水母,那是死掉的水母。”
“你没有死。你有心跳。我听到了。”
“……你怎么听到的!”
“牵手的时候从你手腕传过来的。每分钟一百二十下,很快。”
我深吸一口气。
“冬月凉子。”
“嗯。”
“你这个人真的是。”
“怎么啦。”
“……没事。”
她笑了一下。
吹完头发,她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但谁都没在看。
“赤城。”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
安静了几秒。
大概是很久都没有过的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的和我的,混在一起。
“冬月。”
“嗯。”
“你以后不要说那么多话。”
“为什么。”
“因为你每句话都……。”
“每句话都怎样?”
“每句话都让我,心脏受不了。”
她转过来看着我。灰色眼睛。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那我以后说少一点。”
“不是少一点!是……算了。”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嘴角微微翘起,但看起来很开心。
“赤城。”
“嗯。”
“我可以碰你的脸吗。”
“你已经碰过了。擦头发的时候一直在碰。”
“那是头发。”
“头发也是脸的一部分!”
“头发不是脸。脸在这里。”她伸手,手指轻轻贴在我的脸颊上。凉凉的,有咖啡的味道和茶的味道,“可以吗。”
“你已经在碰了啊!”
“你还没说可以。”
“可以啦——!”
她的手指从脸颊滑到眼角,从眼角滑到眉尾。
“这里,你笑起来的时候会弯。”
“我知道啦。”
“这里。”指尖按在鼻尖上。“你紧张的时候会皱起来。”
“……”
“这里。”她按着耳垂。“你害羞的时候左边比右边红。”
“…………”
我深吸一口气。
“冬月。”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的。”
“遇到你之后。”
“遇到我之前呢?”
“不会说话。也不想说话。”她把手收回去。“遇到你之后,想学会怎么说。因为有很多想跟你说的话。”
“那你现在学会了?”
“还没有,还在学。你会教我吗。”
“我、我又不会说那种话!”
“你不用教我说,你在就好。你在旁边,我就会知道该说什么。”
我盯着她的灰色眼睛。她没躲开。
“冬月。”
“嗯。”
“你……算了。”
她笑了。
窗外雨还在下。
屋里的灯是橘黄色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她的头发干了,银白色的,散在肩膀上。我的头发也干了,黑色的,垂在脸两边。
“冬月。”
“嗯。”
“你说你找了我两年。两年里都在想什么。”
“想你。想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受伤。想你有没有忘了我。”
“我没忘了你,我记得你。工业区那晚,你握着木棒不放的样子。”
冬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还记得?”
“记得。你的眼神不害怕,不认输。那种眼神我之前没见过。打架的时候对面的人都会认输,会求饶。你没有。你握着木棒站在那里,嘴角在流血,但眼神不认输。”
安静了几秒。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所以我把你记住了。”我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你好看,是因为你不认输。”
“现在呢。”
“现在也好看。但还是不认输。”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握。客厅很安静。她坐在我左边,我靠在她肩膀上。
“冬月。”
“嗯。”
“几点了。”
“八点四十。”
“我该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
“为什么。”
“不想让你走。”
我笑了。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
“明天学校见啦。”
“明天见。”
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她送我到家门口。
“路上小心。下雨路滑,走慢一点。”
“知道啦。”
“明天午休。办公室。一起吃午餐。”
“好。”
我打开门。雨还在下,但比来的时候小了一点。
“冬月。”
“嗯。”
“今天的茶很好喝。水母很好看。企鹅很可爱。”
“嗯。”
“还有你……”
“我怎样。”
“你很好看。比水母好看。比企鹅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冬月没有回答。她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笑了。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晚安,夏恋。”
“晚、晚安!”
我几乎是逃出去的。
雨淋在脸上,很凉,但额头很烫。她亲过的地方一直在发烫。
到家的时候,妹妹在沙发上看电视。
“姐,你回来啦。水族馆好玩吗?嗯…怎么又买了一个一样的水母抱枕?”
“呃……”
“你嘴角翘好高。”
“有吗。”
“有,从进门到现在。”
我回房间,躺床上。两个水母抱枕压在脸上,毛茸茸的,有点扎脸。但心还是跳得很快。
完蛋了。
赤城夏恋,你彻底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