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姆的话让两名骑士全身都绷紧了。
他们手按在剑柄上,摆出雷霆一击的凝聚态势,丝毫不敢轻视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
凯姆没有动,只是平静的抬起头,望向维弗雷德的眼睛。
维弗雷德的怒容凝固在了脸上。
这位以暴虐著称的公爵大人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后手——两位神剑骑士的暗中策应,甚至准备好在这个少年被制伏的时候,亲自拔剑斩下他的首级,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动怒了。
但这个目中无人的少年竟然没有选择反抗,甚至没有逃跑。
要知道,他是完全有能力这么做的!
光凭在场的这些近卫骑士,根本无法阻止他!
可他却放弃了捍卫自己生命的道路,还道歉了,像个甘心赴死的傻子一样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等着别人砍下他的脑袋。
这不是维弗雷德想象中的那个人——那个独自屠杀四十几名守卫的野兽,那个嚣张到拒绝效忠帝国的狂妄之徒。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反抗?在死亡面前,他居然无动于衷?
维弗雷德只感到耻辱,他堂堂安塔利亚大公竟被一个贱民藐视到这种程度,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尤赛。”
“在。”审判长再次躬身。
“对他的刑罚提高十倍不够,再给我加到一百倍!把他拖去广场上,当众剐刑,让所有人都知道藐视帝国是什么样的下场!”
尤赛脸色一变,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看到维弗雷德那张面色铁青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
死刑升级,审判长抬起手,最后两名审判骑士走上前,四名骑士聚拢,将凯姆团团围住。
为首的审判骑士从腰间取出一根长长的铁链,两端各扣着一枚紫黑色的球体——这是塔什镣铐,能让拘束者浑身无力,是很昂贵的高级刑具。
普通人戴上之后,连爬行都会觉得吃力。
看着面前这位迟迟不敢把锁链往自己身上套、生怕自己突然暴起伤人的谨慎骑士,凯姆也是有些无语。
“要动手就赶紧吧大叔,再戒备下去就显得你太怂了。”
“住嘴!这个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小贱民!”
骑士的脸因羞愤而涨红,他粗鲁的打断凯姆,然后咬牙一把将锁链朝他的脖颈扣去。
而就在这时,大厅外忽然传来一个娇嫩清甜的嗓音——
“慢着——!谁也不许动!”
那声音不大,还有些气喘,但在这个只剩下肃杀与沉默的大厅里,就像一块石子投进了死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审判长转过身,四名审判骑士转过身,就连维弗雷德也扭过头,眉心的竖纹差点崩开。
一个有着天使般容颜的少女快步进大厅。
她大概十五六岁,穿一条橘白色的连衣长裙,裙摆上绣着暗金的流苏,腰间系着一条金细链,链上挂着两枚风铃,走一步就叮铃铃的响。
她乍一看看起来很瘦——但具体到哪里都颇具雏形,属于是含苞待放,白里透红的肌肤,一双大眼睛说不出是机灵还是狡猾,笑起来的样子仿佛能治愈一切,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让人只需看一眼就能暂时忘掉所有的烦恼,沉浸在对‘美好’这种概念的感慨与欣赏当中。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一路追着自家小姐跑过来的。
“父亲大人!”
少女一跑进大厅就朝维弗雷德一头扎过去,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这个暴戾公爵心脏都快化掉的魔力。
“您又在发脾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眉毛会掉光的。”
维弗雷德的嘴角抽了一下,面对自己最疼爱的独生女千金,他努力维持着刚才的威严,抬起手:“菲丝!你怎么来了?父亲正在处理公务,你先退下吧。”
“可这也是女儿的公务嘛,您不是说过人家可以随时过来听政的吗?”
薛菲丝坐到父亲的怀里,仔细看着凯姆。
凯姆捕捉到那审视的目光,她眼中的笑意没有变,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隐晦的信号。
“父亲,这个人该不会就是您昨天提到的那个赐福者?”
“对,就是他!一个胆敢拒绝为帝国效忠的狂妄之徒,同时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杀人犯,一个人杀了沃伦商会几十人,区区一个平民狂得没边!菲丝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死——!”
“该!”薛菲丝立刻表示同仇敌忾。
维弗雷德愣了一下。
“呃?菲丝你也赞成父亲——”
“我说的是‘该’,但没说过要让他死呀。”
薛菲丝笑着挽住维弗雷德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仰起头用那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看着他撒娇,“父亲大人您想想嘛,赐福者可是很稀罕的,好不容易才逮着一个,就这么杀了也太可惜了。”
她的声音软得像是淋了蜂蜜的棉花糖,每一个字都黏在公爵的心上,把他搞得心都酥了。
“杀了他,我们什么也得不到,可要是让他将功赎罪,他能给您干一辈子活呢,不是更划算吗?”
维弗雷德拿出全部的意志力想要把自己的威严重新找回来,结果发现根本做不到——只要这位心肝宝贝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他就会自动变成傻瓜。
“可、可是这个小子,他连帝国都不愿意效忠,又怎么可能为我所用?这种桀骜不驯之徒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效忠帝国他不愿意,那效忠女儿呢?女儿在这方面可不会输给帝国呢!”
“菲丝?”
薛菲丝放开维弗雷德的胳膊,转身走到凯姆面前。
她比凯姆矮了将近一个头,但站在凯姆面前的气势却一点也不弱。
她抬起头,用那双闪亮的大眼睛看着他,嘴角翘起胸有成竹的笑容,并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塞、伊、莲。
凯姆瞳孔一缩。
然后公爵千金张开嘴,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对他说道:“来年开春,我就将前往帝都「君临城」入学「谢伊迪尔」,正需要一名护卫,我看你跟我差不多年纪,又能打赢那么多守卫,应该是个很可靠的人呢,凯姆·河文,你愿意做我的护卫,为我的学业和安全贡献你的力量吗?”
“可是菲丝——”
维弗雷德急忙出声打断,又被薛菲丝打断他的打断。
“父亲——!”
公爵千金转过身,又朝维弗雷德跑回去,并再次抱住他的胳膊。
“您就答应女儿嘛!好不好嘛!您最疼女儿了对不对?女儿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求过您——好吧其实求过很多次——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女儿是真的需要一个可靠的人,谢伊迪尔那个地方卧虎藏龙,女儿一个人去好害怕的——父亲大人忍心让女儿一个人在外面被人欺负吗?要是女儿被人欺负了,父亲大人不会心疼吗?”
她一串连珠炮轰出来,每一个反问都像一颗蜜糖炮弹,轻易就把维弗雷德脸上的那些铁青色融化。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被薛菲丝打断,又张开嘴,又被打断。
于是凯姆亲眼见证了这样的奇迹——一位暴戾到要把犯人施以剐刑的公爵,竟然被他女儿几句话就哄得不知所错,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父亲答应了对不对?父亲最好了——!”薛菲丝乘胜追击,踮起脚尖在维弗雷德脸上亲了一口。
维弗雷德老脸微红,终于挤出一句话:“所以说你要这个小子做你的护卫?”
“对呀对呀,让他对女儿效忠就行了!只要他发誓保护好女儿,让女儿在学院里安安全全顺顺利利,不就等于是在为您所用吗?毕竟女儿可是父亲唯一的继承人,保护女儿就等于保护咱们安塔利亚的家业,不是吗?”
“哈哈哈!”
维弗雷德思考了两秒,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像打雷一样在大厅里滚来滚去。
“真不愧是我的心肝宝贝,说的有道理,有道理啊!”
他指着凯姆,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怒意,但更多的是某种征服欲被满足后的得意。
“小子,听见了吗?我女儿看上了你,从现在起,你就是菲丝的护卫,不——是守护骑士,你必须发誓效忠她,为她献出你的全部,包括你那该死的生命,你要保护她的安全,不许让她受哪怕一分半点的委屈——否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他随手抄起旁边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了一地。
凯姆嘴角抽了一下,看向薛菲丝,薛菲丝也在看着他,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笑脸,但表情比刚才却多了一丝僵硬。
这是你在虚张声势吗,你到底想做什么,之前对我做的口型是‘塞伊莲’三个字吗?你莫非真的认识住在外城的塞伊莲,是受圣女大人所托?
凯姆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生路。
于是他单膝跪了下去,这一次,身体里的那个意志没有抗拒。
“我,凯姆·河文,在此向纳神发誓,我愿意守护薛菲丝大人,保护您的安全,捍卫您的荣耀,为您献计献策,为您之所愿奉献我所有的力量,我将谨记此誓,直至生命的尽头。”
这个誓言他是专门去记过的,为了报答梅伊露的恩情,也是为了赎罪,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就想让梅伊露感受一次公主待遇。
只是没想到——到头来竟是用在了别的女人身上。
而想着这些事情的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薛菲丝此时的表情到底有多么不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