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弗雷德居高临下打量着凯姆,目光肆无忌惮的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也不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大厅里的空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连窗外透下的阳光都像是被什么力量束缚住,不再移动。
“就是你吗?”维弗雷德开口了,声音很浑厚,像一块大石从山顶滚下来,在峡谷里回荡,“独自杀了一名优秀的粮商和他手下四十三名尽忠值守的守卫,还把丰收圣女给睡了?”
凯姆愣了一下。
“对不起——我没有睡圣女!”他高声更正。
“哦,那你是把那个叫什么沃伦的给睡了?”
凯姆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已经听出来了,这个传闻中残暴不仁的公爵并不是在认真审问他,而是在玩弄他,他的胃又开始抽搐了,因为愤怒。
维弗雷德看着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介于笑和怒之间的扭曲表情。
但那扭曲表情没有持续多久,就突然一沉。
“听说你拒绝效忠帝国?”
“是的。”
“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维弗雷德露出荒谬的表情,接着变得阴惨,他身体前倾,一只手按在膝盖上,一只手抓住王座的扶手,明显有怒意在蓄积。
“你一个低贱的平民,有什么资格藐视帝国?连贵族都无法拒绝的誓言,你凭什么拒绝?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自己打赢了几个废物,就有资格在我面前装了不起?我现在就可以下令把你吊死,尸体挂在城门口喂乌鸦——你是以为我不敢吗!?”
凯姆的预感成真了。
从昨晚葛雷对这件事讳莫如深的态度来看,他就猜到这位公爵大人会在效忠帝国这件事上做文章。
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把话说得这么绝,连一点周旋的余地都不给——要么跪下道歉挽回前言,要么就去死!
这就是维弗雷德给他的选择,简单,粗暴,没有第三条路。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如擂鼓一般鼓动,这绝对是他有史以来最艰难的抉择,不下跪臣服、或者试图逃跑的话,那他必死无疑!
但这两个选项,一个他绝对不会去选,另一个则更是不能够去选。
他站在那里,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头依旧是微微低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会下跪。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犟什么,明明之前当难民的时候跪了无数次,他也不是多么有种的人,怎么偏偏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就犟上了?
但他就是不想跪,无论如何也不想。
他只是感到很火大,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就是火大,很火大,莫名其妙的十分火大!
「这样的人也配让老子下跪!?」
心中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这似乎不是他自己的想法,而是来自于另一个声音,另一个寄居在他身体里的,某种高傲且不屈的意志!
另一边。
见凯姆依旧站在那里无动于衷,维弗雷德眼里的怒意越来越盛,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无礼、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一般而言,他只需要把刚才那番话亮出来,别说是平民,就是在内城拥有永久居住权的贵族都会当场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可这个凯姆·河文,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没有跪,没有磕头,没有求饶,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躲——这让维弗雷德感到一种前未有过的羞辱。
怒极反笑!
他靠在王座上,用一种残忍暴戾的眼神盯着凯姆。
“身为万中无一、能够被神剑赐福的人,不得不说你很有潜力,但再有潜力的天才,不能为我所用,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突然一下消失了,像是对这一切终于感到厌烦,随便挥了挥手说:“拖下去,直接绞死吧。”
审判长尤赛抬起头,面露难色。
“公爵大人,可他是有圣女大人担——”
“我说绞刑!”维弗雷德突然暴怒了,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大厅里滚动,“给我绞死他一百次,把他绞成肉泥!还要挂城门口三十天——不,三百天!”
尤赛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凯姆。
凯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意味——不是同情,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微妙的提醒,似乎在说:年轻人我劝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公爵大人可不是在开玩笑,现在下跪还来得及。
然而凯姆就跟个榆木疙瘩一样,一动不动。
这让尤赛很是着急。
这样的人才如果就这么处死掉的话,也太过可惜!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朝王座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公爵大人,关于誓言的效忠对象,如果是针对圣女大人的话——”
“你休想给我讨价还价!区区一个赐福者,就敢随意蔑视我吗——!?”
尤赛闭上嘴,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某种不可侵犯的东西,公爵对自身权威的维护已经超出了理性的范畴,任何讨价还价都会被视作对他本人的侮辱。
他要是再说下去,不仅是这个赐福者,恐怕连自己也无法幸免。
审判长叹了口气,抬了抬手,两名审判骑士从侧厅疾走而入。
他们的铠甲厚重而精美,充满威严的设计语言,胸甲上刻着象征公平正义的徽章,腰间佩着短柄锤,动作整齐划一,像两台被同一个齿轮驱动的机器。
凯姆沉默的看着他们朝自己走来。
他手里的镣铐锁链并不十分牢固——也许对其他罪犯来说是牢固的,但是困不住他,他感觉只要自己愿意,随时都能挣脱。
他的目光越过骑士们的肩膀,扫过觐见大厅的窗户,外面是风息堡的内庭,内庭是一片很大的庭院,庭院里有数不清的岔道、回廊和房间。
这座城堡太大太复杂了,他在来的路上已经记下了好几条可能的逃跑路线,如果他现在动手——打倒这两个骑士需要几秒钟?
然后冲出那扇窗户,翻过庭院的高墙,然后一路逃出城堡——这并非不可能,他或许真能逃走,至少值得一试。
但逃走之后呢?
塞伊莲绝对会受到连累,圣女的头衔或许能保她一命,但她的声誉、她的地位、她的信用全都会受到损失。
然后就是梅伊露,维弗雷德如果想查,一定能查到他在娼馆街的那段日子,一定能查到齐格帮派的背景,也一定能查到玛格丽特酒馆——查到梅伊露。
如果真的逃走了,梅伊露会怎样,会受到牵连吗?
我决不允许!
所以我不能逃。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让梅伊露因为自己而遭受任何伤害,我已经伤害过她一次,用最愚蠢的方式伤透了她的心,她到现在都还在因为那一句‘我不知道’而偷偷流泪。
我已经欠她太多太多,多到命都不够赔,多到胃里抽搐得几乎要痛死过去。
我本来就是有罪的啊,是啊,没错,我本来就罪孽缠身。
所以我只剩下一条路——不逃不避,坦然赴死。
至少这样的死,不会牵连任何人。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对不起。”
凯姆朝两位审判骑士伸出双手,让他们抓住锁链,把自己带走。
带去那能够洗刷他一切罪孽的刑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