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淑女会和下午茶,薛菲丝都取消了。
当菈儿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宝库里发呆。
安塔利亚公爵珍藏了数百件来自七大王国的奇珍异宝,放在这里犹如一个大型的展览厅。
薛菲丝站在一枚来自北境冰川森林的琥珀面前,琥珀里封存着一只正要破茧而出的蝴蝶,据说它来自上万年前。
她已经盯着这只蝴蝶,看了很久。
“小姐。”
菈儿轻轻唤了一声,薛菲丝转过头,看到菈儿那张红扑扑的可爱小脸上满是某种说不清是气恼还是苦恼的情绪——大概两者都有。
“怎么了,菈儿?你不是在给凯姆整理房间吗?”
“那个混蛋,无礼之徒!”菈儿先骂了一句,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小姐面前失态,连忙捂住嘴,“对、对不起,小姐,我是说——”
“他又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薛菲丝露出温柔的笑容。
“他说他要逃走!”
薛菲丝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然后缓慢的收了起来。
“什么意思?”
“他说如果小姐不想要他做守护骑士的话,他就会离开,不会让小姐为难。”
菈儿一口气把凯姆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
“他还说今天晚上就会逃走,什么‘如果小姐仅仅只是想救他一命,那小姐已经做到了’,什么‘可以在走之前帮小姐做一件事,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哪怕是杀人这种脏活’之类要掉脑袋的话——他以为自己是谁?他觉得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走就能走掉吗!?”
菈儿越说越气,说到后面已经开始跺脚了。
嘉莉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听完菈儿的复述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咬起了指甲。
“他真这么说?”薛菲丝问。
“他就是这么说的!”菈儿一脸委屈,“这家伙简直莫名其妙,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的,简直就是个只会说对不起的乌鸦!居然还叫我小姐,他怎么能叫我小姐呢?我都被他叫得不好意思骂他了!”
薛菲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菈儿就开始抗议了,她赶忙温声细语的安慰起来。
嘉莉则是继续咬指甲。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每咬一下,眉毛就皱得更紧一分,她不相信凯姆是这样的人。
在她看来,这个外城来的野种平民能够爬到小姐的守护骑士这个位置上,必定是处心积虑的结果——先是利用圣女的担保,再在觐见大厅里摆出那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吸引小姐注意,最后在小姐伸出援手时顺水推舟,宣誓效忠,那誓言说的一句比一句流利,显然是早就背好的。
这样的野心家怎么可能会主动放弃?
“他一定是在试探,这是假装放弃、欲擒故纵!”
嘉莉放下手指,斩钉截铁的说道。
正在狂轰薛菲丝小粉拳的菈儿忽的愣住:“试探?”
“试探小姐对他是什么态度,他故意说要逃,就是想看看小姐会不会挽留他,如果小姐挽留,他就赌对了,如果小姐不挽留,那他也可以想办法弄出一点意外事件,然后继续留在城堡里。”
“啊?原来是这样吗?太卑鄙了这家伙!”
菈儿仿佛后知后觉一般,破口大骂。
然而薛菲丝却轻轻舒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眉间那道细微的皱印也舒展开来。
她一直在担心一件事——凯姆这个人是冲着她来的,为了权力、财富、地位和其他利益,是那种会利用一切机会往上爬的人。
在觐见大厅里,他单膝跪地熟练的念出那段誓言的时候,她一度以为自己被算计了,但如果菈儿说的是真的,如果这个凯姆真的愿意主动放弃,那就说明他并非为了攀附权贵才宣誓效忠。
他只是不想辜负她的救命之恩,仅此而已。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或许她一开始的直觉是对的,这个人值得她出手拯救。
但关键的问题来了——到底要不要留住他呢?
薛菲丝还是有些犹豫,直觉归直觉,现实是现实,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虽然从案件报告里记录的‘嫌疑人凯姆是为了解救圣女才大开杀戒’的这一推论来看,凯姆应该是个好人。
但好人和适不适合做她的守护骑士是两回事。
守护骑士最重要的不是善良,不是骑士精神,甚至不是实力,而是信任——她必须知道这个人是否真的值得信赖,是否会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站在她前面,而不是转身逃走。
她需要制造一个机会来确认这件事。
“菈儿,嘉莉。”薛菲丝转过头看着她们,“帮我做一件事。”
两个女仆眼睛一亮。
“请小姐吩咐!”
“帮我找一身洗衣房女工的衣服来,越旧越好,然后帮我联系化妆师,我要她把我的脸化得越丑越好。”
菈儿和嘉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种东西——她们的千金大小姐又要搞事情了。
时间来到夜幕降临后的三个小时。
城堡的走廊上,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裙、抱着一大盆脏衣服的女仆正在艰难的挪动。
她大概十六七岁,一头灰褐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塞在头巾下面,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雀斑,下巴往前凸出得厉害,露出一口龅牙,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那种让人完全不想多看一眼的类型。
她在专门划分给骑士的宿舍区转了好几圈,并刻意支开了卫兵,好不容易才找到凯姆所在的房间——房门上挂了一块刻着‘凯姆’字样的木牌,木牌很新,一看就是今天才刻上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朝门口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连人带盆摔在地上,发出一连串不小的动静。
脏衣服也洒了一地。
大约过了几秒,门开了。
凯姆站在门口,皱眉看着这个摔倒在他房间门口的女仆。
这又是哪里来的笨蛋?
他看着对方那惨不忍睹的面孔,禁不住有些怀疑人生。
在这么一座光鲜亮丽的城堡里,竟有如此丑陋的女仆?
雀斑、龅牙、灰头土脸,女仆一只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但腿像是使不上力,刚撑起半个身子又摔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马上就走,马上就离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哑,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的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动作慌乱而笨拙。
“你受伤了。”
凯姆叹了口气,蹲下身,把那些脏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放回盆里,“是谁在为难你?”
“没、没有,没有谁为难我,是我自己摔的——”
“你自己摔的?”凯姆的视线往下一移,盯着她白色裙角上一块显眼的污渍。
这绝对是有人在上面踩了一脚吧?
女仆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脚印,连忙按住裙角遮住,同时低声哀求道:“求您不要问了,真的是我自己——”
凯姆没有再追问,他把最后一件掉落的衣服放回盆里,然后忽然一下撩开女仆的裙角,露出一截青紫色的脚踝。
“自己能摔成这样?”
女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不禁叹了口气。
“你是新来的?”
“是、是的....刚来一个礼拜。”
“需要我去帮你叫个学士过来吗?”凯姆随意一问。
“千万不要!”
女仆显露出明显的抗拒。
“求求您千万不要,如果被人发现我干不完活,我会被赶出去的,在这里干一天活虽然很辛苦,但能挣到半个银币,我需要这笔钱,真的非常需要!”
半个银币?那确实算高薪了。
凯姆看着女仆的眼睛,她眼里没有泪,但她抓着盆沿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感觉不像是装出来的,似乎是真的在用尽全力想要抓住某样东西。
“对不起....但你这又是何苦呢?”凯姆叹道:“这样下去你什么时候被欺负死了都不知道,就没有想过离开吗?”
“我不能,因为——”
女仆犹豫了一下,才说:“因为我家里人都以我为荣,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全家人,都以我能在内城,尤其是在风息堡里干活为荣,只要我在这里就没有人敢欺负他们,所以我不能丢掉这份工作。”
凯姆听完,不禁陷入沉默。
代替父母亲人而受的欺负吗?
还真是伟大呢。
不过既然这一切都是这家伙自找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都是她为了得到高薪和能够保护家人的背景,所必须承受的苦难。
他不想介入这种人的因果,放着不管让她自生自灭是最好的选择。
哪怕按照这种节奏来看,她可能活不了多久。
但没办法,谁叫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呢?
“....我知道了。”
于是凯姆站起来,打算回房间去。
但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来,把一种陌生又熟悉的香味带入他的鼻腔。
就是这一瞬间,某种独特的印象被唤醒了,这印象是如此的清晰,前不久才刚刚被录入大脑,以至于他当场就愣住了。
馥郁的、温醇的、高贵的,这气味带给他这些印象。
这绝不是洗衣女仆该有的味道,而是某种被厚重的布料和灰尘刻意掩盖的体香,来自于纯洁少女身上的体香。
不是说洗衣女仆不配拥有这样的体香,而是这香味他之前闻到过——在觐见大厅外说话的时候,公爵千金站在他面前,风把那股香味带进了他鼻腔。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这个龅牙女仆的体香,竟然跟薛菲丝的如此相像!?
这是怎么回事?她是谁?薛菲丝的妹妹?公爵的私生女?还是薛菲丝本人?为什么要乔装打扮成这个模样?为什么要摔在自己门口?
正在他混乱的时候...
“那个,如果打扰到您的话....”
女仆胆怯的开口,凯姆立刻反应过来,不管真相如何,自己现在都不能一走了之,“对不起,请恕在下失礼。”
凯姆脚后跟一转,直接在女仆面前蹲了下去,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洗衣盆摔在地上,脏衣服又洒出去了,但凯姆没管那些,抱着惊慌失措的少女转身进入房间,走到床边把她放下去,动作轻得不像是一个独自屠杀了四十四个壮汉守卫的家伙。
龅牙女仆被放倒在床上的那一瞬间,凯姆似乎看见她凸出的龅牙下边露出了洁白闪亮的贝齿,上边痘印的遮盖下透着白皙的肌肤,连点缀得密密麻麻的雀斑都突然变得可爱起来。
“先、先生?您——您这是干什么?快放我起来,我必须去洗衣服!”
“对不起,衣服还是我来帮你洗吧。”凯姆低头看着她,“你的腿脚不方便,就在这里好好休息,等我洗好衣服之后,再带一位能够治疗你腿伤的学士过来。“
“不行——不能通知学士!”
“那我亲自给你治伤总行了吧?如果你不怕疼的话。”
“可是我这种身份卑贱的人,怎敢劳烦您这样....”
“对不起,但这个我必须纠正你。”凯姆不悦道:“人生来就是平等的,哪有什么卑贱不卑贱?”
女仆猛地一缩。
“这....”
她想要反驳,但被凯姆那双平静得吓人的眼睛注视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凯姆转身走出房间,关上门,把走廊上散落的衣服塞回洗衣盆里,连盆带衣服一起端走了。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薛菲丝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眼睛里满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人生而平等吗.....竟有如此高洁的思想,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