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姆找到洗衣池时,已是深夜。
风息堡很大,洗衣服的地方不止一处,他找到的这处洗衣池位于西城堡的地下一层,是一间用灰石砌成的长方形大屋,屋里有十二个石砌的水池,每个水池边都堆着小山一样高的脏衣服。
这个时间点洗衣女仆们早就散了,只有几盏很小的塔什灯还亮着,光线暗得像蒙了一层灰。
他把洗衣盆放在水池边上,挽起袖子,开始一件一件的搓。
皂角的泡沫在他手指间碎开,变成细密的白沫,顺着水流进石槽。
洗到第三件的时候,借着塔什灯的微光,他注意到衣领内侧的缝线,那针脚细密匀称得不像话,每一针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绝对不是给仆人穿的衣服。
洗到第七件的时候,他又发现了一件女式的绸缎衬衫,这种面料可是相当昂贵。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城堡内,除了那位千金大小姐以外,谁敢穿这么好?
至于这会不会是薛菲丝拿给龅牙女仆洗的,这个问题简直想都不用想,薛菲丝何等身份,她穿过的衣服怎么可能还会穿第二次?
所以这种衣服根本就不用洗,直接就被拿去处理掉了,至于是烧毁还是转手落到某些二道贩子手里拍卖,那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事情已经趋近明朗,这位千金大小姐可能还真是个会亲自下场的人。
凯姆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洗完所有衣服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之后,他把拧干的衣服重新叠好放回盆里,又去了一趟城堡的治愈房,找值夜的学士要了一瓶外伤用的药水和几卷绷带。
对方一开始都懒得搭理他,直到听他说自己就是白天新上任的薛菲丝大小姐的守护骑士,这才变了一副面孔。
回到自己房间时,床上的女仆已经不在了,连床单上被压出来的褶皱都被抚平,只有一股极淡的、熟悉的香味还在残留。
凯姆并没有多意外。
他把药水和绷带放在桌上,在床上坐下来,开始梳理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觐见、被公爵下令处死,到被薛菲丝所救,然后是刚才的试探,还真是坐过山车般的一天。
所以他到底有没有被公爵千金所信任呢?
他到底...还要不要逃走呢?
还是维持原计划吧,午夜过后就走。
凯姆其实在内心深处并不愿意留在这里。
虽然这里什么都好,吃的、穿的、用的,不管是生活环境,还是职业发展、未来前途,样样都是顶级。
但他还是愿意待在玛格丽特酒馆,待在梅伊露的身边,听她笑嘻嘻的调侃自己还是小处男,然后跟他说那些露骨的俏皮话,看她说着说着连自己都开始害羞起来的娇媚模样。
可凯姆心里也知道。
那样的生活,注定已经回不去了。
他如果逃走那就是最高级别的通缉犯,想都不用想,绝对会遭到最大力度的抓捕,是绝对不能回玛格丽特去给梅伊露添麻烦的。
这样的他,大概率只能选择离开安塔利亚这个国家,去其他地方谋生吧?
还真是无奈啊,这样被迫流亡的人生。
不过说到底,他也不见得会被薛菲丝放弃。
一位公爵千金不惜打扮成最丑陋最卑贱的洗衣女仆来亲自试探他——这位大小姐的行事风格,比他想象中还要野得多。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通过考验,但如果通过了的话,对方可得抓紧了。
凯姆看向墙上的挂钟。
距离午夜还有三十分钟,这是他给自己设下的逃走时间。
砰砰砰。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并不是之前那种很礼貌的敲三下,而是泄愤一样,无声的咆哮着‘我心情很差但不得不来’的声音——又快又重,几乎是在用拳头砸了。
谁家的女仆这样敲门啊?
凯姆无奈的打开门,看到菈儿站在门口,双手叉腰,那张乖巧可爱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果然是你吗,暴躁女仆萝莉——他觉得这个外号非常适合菈儿。
菈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做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为不爽的语气说道:“小姐让我告诉你,不要逃走!”
说完这句话,菈儿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用力别过头去,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她说她需要你!听明白了吗?她需要你!所以你哪里都不准去!”
说完她就摔门而去。
凯姆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她摔得还在轻轻颤动的门,露出满脸苦笑。
需要我....吗?
这我还怎么走啊?
他走回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只配挖蚯蚓、捡垃圾、在挨打的时候护住脑袋,现在它们居然进化成守护骑士的手了。
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欠薛菲丝一条命,不管自己的想法如何,他都已经发过誓了。
这一次,他绝不能再成为那个没能报答狄浓,也没能报答梅伊露的混蛋!
...
然而出乎凯姆意料的是,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没有再见过薛菲丝。
这位公爵千金完全没有找他谈话,没有召见他,也没有让人传话,他只是在跟菈儿单线对接。
菈儿每天早上七点都会准时顶着一副司马脸,推着餐车出现在他宿舍门口,用各种报复式的手段把他叫醒,在他用餐的时候各种毒舌挖苦,然后把他带到各种各样的老师面前。
礼仪老师是一位满头银发、腰背笔直的老绅士,说话时总喜欢抬着下巴,用一种‘你这辈子大概也学不会’的眼神睥睨凯姆。
他教凯姆如何在觐见时行礼,如何在用餐时使用十六种不同的刀叉,如何用三种不同的鞠躬幅度回应三种不同级别的人物,以及如何在舞会上邀请女士跳舞而不踩到对方的高跟鞋。
凯姆学了整整两天,踩坏了三双练习用的舞鞋,才终于在‘邀请’这个动作上得到了一个勉强合格的点头。
舞蹈老师则恰恰相反——她是个三十出头的美貌女性,身材很好,教凯姆跳舞时会直接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调整位置。
这个科目他学得很差,因为肌肉力量大幅增加以后,他变得很难控制这种细微的力量,他曾经多次差点把这位舞蹈老师甩飞出去,气得对方说他是自己这辈子见过最没有舞蹈天赋的莽夫。
工商业的老师则是个秃顶的老学究,戴着厚厚的圆框眼镜,说话时喜欢用食指敲桌子,他教凯姆如今的纺织业与制造业,还有冶金工业在塔什技术的发展下进步有多快,几乎可以用日新月异来形容。
然后是如何看懂商会合同,如何计算各种各样的税,如何辨别真假钱币——这玩意竟然有上百种作伪的方式,以及安塔利亚与六国之间的贸易竞争格局。
教历史、地理和政治的老师是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女性,她上课时从不笑,但讲课极为认真,从黑龙家族征服七国讲到安塔利亚历代公爵的功过,再到当前的帝国政治格局。
凯姆在她课上问的问题最多,因为她教的东西对他将来在‘谢伊迪尔’中帮助薛菲丝来说,最为实用。
至于武技方面,教他格斗的是一位退役的角斗士,身材矮壮,满脸横肉,嗓门大得像打雷。
他教凯姆如何用拳、肘、膝、脚的不同部位攻击不同的弱点,如何在地面缠斗中反制对手,以及如何在多人围攻中保持站姿。
剑术老师是一位气质冷峻的中年剑士,剑术风格简洁致命,没有一丝花哨,他看了凯姆的基础动作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的力量、速度和反应力是我平生仅见,但你的剑术基础为零,你在之前的战斗中能活下来,估计全靠蛮力和下意识的反应,现在开始,我要教你怎么用剑。”
骑术老师是一位沉默寡言的马场老管事,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教凯姆如何上马——不是那种随便翻上马背的上法,而是用最标准的骑术姿势上马:左手握缰,右手扶鞍,左脚踩蹬,右脚跨过,整个动作必须一气呵成,不能触碰到马背。
凯姆练了无数遍,大腿内侧都磨红了,才终于做到让他点头的程度。
射箭老师是一位独眼的猎手,左眼用皮眼罩遮着,剩下的右眼锐利得像鹰,他教凯姆从最基础的站位、搭箭、拉弓到瞄准、撒放,每一步都要求严格精确。
凯姆射了近千支箭,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弓弦磨出血痕,才终于在练习射靶上做到全场不脱靶。
骑士竞技老师则是一位身材魁梧的老骑士,硬邦邦的面孔满是旧伤,他教凯姆马上枪术、剑盾对抗和障碍骑行——这些都是马上作战的高阶技能,对基础要求极高,凯姆光是练习在马背上持枪冲刺就摔飞下来好几次,然后又马上爬起来,被目瞪口呆的老骑士感叹“年轻就是经摔!”
如此这般。
凯姆每天从早上八点一直学到深夜十二点,有时甚至更晚。
一天六到八位老师轮番上阵,中间几乎没有休息,连吃饭都是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解决,体力上倒是没什么,对精神方面就是一种摧残了。
菈儿每次来领他去下一个上课场地的时候,都会用一种既幸灾乐祸又有点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感觉你有些撑不住了?”
“撑得住。”
凯姆每次都这么回答。
实际上,这对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他来说还真不算有多难。
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