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正在地牢的过道尽头。”
凯姆详细的描述当时状况。
“那里光线昏暗狭窄，视野极差，我被人从身后偷袭，一下就受伤了，痛得很难行动，然后十几个人在不到十步宽的狭窄楼梯里同时向我发起围攻，我根本没有任何迂回空间，只能硬接他们的——”
话还没说完，他的视野突然天旋地转。
库弥汀动了，没有任何的预兆，只是脚尖轻轻一点地，整个人如光影一般瞬间划过十步的距离。
凯姆瞳孔猛缩。
这还是他的动态视力第一次差点没能捕捉到人，自打那天之后所有人的行动在他眼中都慢得像蜗牛，而现在，这个库弥汀简直快得像闪电！
他下意识向后退，但身体刚动，库弥汀已经消失在正前方，冰冷的触感传至脚踝，他低头去看的瞬间，视野猛地翻倒，头顶的星空和脚下的石板交换了位置，前脸重重砸在地上。
剧烈的冲击还没传到大脑，后背已经传来一阵剧痛，尖锐的脚后根压住颈椎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盘刃在同一时刻抵在他喉咙，刃面倒映着月亮的冷光。
从发起行动到制伏凯姆，总共不到两秒钟。
“太慢了。”库弥汀低头看着他，“反应太差。”
凯姆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平稳，眼睛看着那轮盘刃，在想这玩意到底是从哪里伸出来的？
库弥汀微微眯起眼睛，脚上的力道突然加重。
不是一点点加重，是猛地压下去，那种力道如果压在普通人身上，脆弱的颈椎骨恐怕早就裂了，更要命的是，这种压力的来源还不止一处，而是几十上百处。
凯姆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被一百只脚同时猛踩，骨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眼前开始泛起一阵阵的眩晕。
但他依旧没有叫出声来，只是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抵在石板上，拼命想要站起身。
可就是怎么也站不起来。
库弥汀的踩踏太猛了。
他的指甲嵌进石缝里，汗从额头上滚下来，他还在拼命，他必须站起来。
他决不能屈服！
因为薛菲丝并没有真的离开——菈儿的脚步声远去了没错，但嘉莉那更沉稳的步伐适时的止住了，哪怕是在如此喧嚣的风噪中，他也能隐约听到石柱后面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薛菲丝正躲在墙边偷看，他不想也不能在她的面前丢人。
“你觉得我会屈服吗？”
凯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库弥汀看着他因为忍痛而绷紧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嘴角动了一下，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吗？”
“什么感觉？”
“比如害怕，恐惧之类的。”
凯姆吃力的摇了摇头。
“啊哈哈哈！”
库弥汀突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动的冷笑，是真正的、放肆的、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哈哈大笑。
她笑得前俯后仰，笑得那根鱼骨辫上的金属镣铐哗啦作响，笑得眼角都挤出了泪水。
凯姆一脸莫名其妙，连劲儿都忘了使。
不过库弥汀也没继续踩他了，而是一边笑一边走开。
凯姆连忙站起来，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像块冰一样的女人突然笑得像个喝醉了酒似的疯子。
说真的，有点被冒犯到。
“对不起，你在笑什么？”
库弥汀没有回答他，而是抹了抹眼角的泪渍，靠在护墙上翘着嘴打量他。
“你知道骑士精神有哪几条吗？”
凯姆皱眉。
他盯着库弥汀看了好几秒，确定她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才缓缓开口。
“谦卑、诚实、怜悯、英勇、公正、牺牲、荣誉、信仰。”
“你觉得你占了其中几条？”
凯姆沉默了片刻，耸肩道：“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占了其中几条？”
凯姆张开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冰冷又暴力的女人——明明刚刚还用短刃抵着他的喉咙，把他踩在地上像踩一只老鼠，现在却问我这样的问题？
“英勇吧。”
凯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库弥汀再次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在我看来，你除了谦卑之外，一无是处。”
“不行吗？”凯姆弱气的表示抗议，“做人谦卑一点，总比某些暴力狂强得多。”
库弥汀眉头一皱，突然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把他踹倒在地，接着冷笑一声。
“所谓的骑士精神都是狗屁，谦卑会被利用，怜悯会害死人，荣誉不过是一个漂亮的借口，忠诚更是给狗准备的。”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凯姆揉着胸口重新站起来。
“力量。”库弥汀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证明的事实，“一个骑士的价值，衡量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拥有多少力量。”
“光有力量没有信念，也只是暴徒而已。”凯姆一脸敬谢不敏的表情，“纵使有问鼎世界的力量，没有信念也毫无意义。”
“那你的信念是什么？”
库弥汀微微眯起眼睛，脚尖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报恩。”凯姆说，“我要报答这个让我存在的世界，要报答给予我生命的父母，要报答一路过来给过我帮助的好人，更要报答我的三个救命恩人。”
库弥汀嗤笑：“你欠的债还挺多。”
她一下跳到高高的墙垛上，回过头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问你，如果你的三个救命恩人，他们互相仇视，要杀了对方，你要怎么办？”
“我会拼尽全力化解这份仇恨。”
“愚蠢。”库弥汀评价道，“那如果你化解不了呢？如果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杀了对方呢？你帮谁？”
凯姆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他额头上的汗都吹干了，久到石柱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如果化解不了——我会拼命去阻止，如果阻止不了。”他一脸无奈的说，“那我也没有办法，只能为他们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伪善。”
库弥汀俯视着他，发出冰冷的训斥。
“那你说，什么是真正的善？”
库弥汀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忽然失笑一声。
“我当然知道真正的善是什么。”她一脸笃定，又露出遗憾表情，“但很可惜，现在的我已经实现不了了。”
说罢也没等凯姆追问，她身体一倾，整个人纵身跃下墙垛。
“卧槽！？”
凯姆猛地扑上去往墙下看——什么都没有，没有坠落的身影，没有翻飞的衣角，只有数百米外的城市灯火，和一阵倒灌进他领口的冷风。
他站在护墙边看了很久，直到确认她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才摇头苦笑了一下。
真是一个麻烦的家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