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凯姆照常被菈儿拖着去上课。
不过这次的地点倒是有些不同,是在之前只有在中午才会去的政史地教室。
他心里有些纳闷:怎么突然改时间了?
问菈儿她也不说,只说“哪来这么多废话,你去了就知道了。”
真是的,这都一个星期过去了,脾气还是那么臭。
凯姆一脸无奈的走进教室,脚步却忽的一顿。
他以为自己走错了,但这间位于城堡东翼的授课室明明跟他之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帝国地图,讲台上放着一摞厚厚的讲义,黑板上还残留着昨天的课题。
但那些课桌后面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坐着二十几个人呢?
不是应该只有我一个才对吗?
凯姆不由得愣住了。
这些学生的年龄跟他相仿,都在十五六七岁左右,有男有女,他们的穿着不算很华丽,但每一件衣服的面料和剪裁都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显然非富即贵。
女生们三两扎堆的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几个男生靠在窗边聊天,晨曦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年轻的面孔染成淡金色。
然后他看到了薛菲丝。
公爵千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正低头写着什么,嘉莉不在,凯姆回头一看,发现菈儿也不见了。
他脑子里快速处理着眼前的信息——确实没人跟他提过考核之后的课程安排,菈儿也只是把他带到这里,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意识到自己应该进去,他应该是被安排在这里跟这些人一起上课,但他又觉得自己作为薛菲丝的守护骑士,这样贸然闯入似乎不太合适?是不是先打一下招呼比较好?
可恶,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薛菲丝已经注意到愣在门口的他,脸上浮起笑容,放下羽毛笔朝他走了过来。
“凯姆,你来了。”她的声音轻快而自然,像是在跟一位老同学打招呼,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傻呼呼的站着干什么,快进来呀~!”
凯姆连忙低头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对不起薛菲丝,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作为守护骑士,居然还要你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我实在是太失礼了。”
薛菲丝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不要在意这种小问题啦!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她转过身,面向教室里那些已经停下聊天的贵族学生们,伸手朝凯姆一比,“这位是凯姆,我的守护骑士,以后会跟我们一起上课,大家要好好相处哦~”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贵族学生们明显都有些惊讶——公爵千金的守护骑士?就是那个前几天差点被公爵处死的罪犯?居然这么年轻?
震惊归震惊,坐在这里的毕竟都是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贵族子弟,他们很快便调整好了面部表情,一个个站起来,朝凯姆做出标准的问候礼。
“幸会,凯姆爵士,我是罗兰·瓦尔特,瓦尔特伯爵家的长子。”一个金发男生笑着朝他点头。
另一个棕色卷发的女生紧接着说,“我是蒂娅娜·莫兰,莫兰子爵家的长女。”
然后是一个瘦高个的眼镜男,“莱昂多·马格雷,马格雷子爵家的次子,以后请多关照。”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贵族少年少女主动报上家门和名字,没有人抢话,没有人冷场,每个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目光接触。
他们问候的顺序也很讲究——先是伯爵,然后是子爵、男爵,同级之间按家族内的继承顺位排列,没有任何一个人越过排位。
凯姆一一认真的回礼,目光平视对方,态度不卑不亢,把自己那套练了一星期的标准问候礼搬出来,每一个鞠躬的幅度都卡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每一声‘幸会’都说得清晰而郑重。
没有人被冷落,连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位身体瘦弱的男爵家第五个孩子都得到了他的单独问候。
贵族学生脸上的笑意都加深了不少,不管这个守护骑士是什么出身,他还是懂礼数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坐在第二排的高个男生忽然站了起来。
他大概十七八岁,长得跟薛菲丝竟有那么一分相似,穿着剪裁得体的暗金色长袍,胸前绣着安塔家族的徽章——一个十字形的船锚。
他站起来的时候不像其他人那么迅速,而是慢条斯理的,像是要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
“安塔侯爵家长子,埃里希·安塔。”
他朝凯姆微微点头,语气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热情。
“冒昧请问这位凯姆爵士,您贵姓啊?”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几个刚才还在微笑的贵族子女不约而同轻轻收起了嘴角,视线在凯姆和埃里希之间快速扫了一遍。
不愧是未来的安塔侯爵,把这个他们刚才一直都在刻意回避的问题,直接就这么提出来的。
凯姆看着埃里希,保持着面部的礼貌微笑。
“埃里希同学你好,我的姓氏是河文,没错,就是那个象征着生于河间地的私生子的河文,我并没有想要刻意隐瞒什么。”
他说完特地多加了一句,“以后请多关照。”
没有人回应,所有人都露出一脸愕然的表情。
其中几人脸色瞬间涨红,像是受到什么羞辱似的,用力别过脸去。
安静又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像涟漪一样在教室里扩散开来,几乎所有学生此刻都选择了避开他的目光。
那个叫罗兰的男生低下头假装翻书,蒂娅娜侧过头去跟旁边的女生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女生立刻捂住想要笑出声的嘴。
所有人看凯姆的眼神都变了,从刚才的友善变成了某种审视和距离感,少数几个脸上还维持着僵硬的微笑,但也不再多说一句话。
凯姆对这种气氛并不陌生。
在苍蝇街,他是难民,是‘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人,在娼馆街,他是吃软饭的小白脸,是‘不配待在梅伊露身边’的人,现在在风息堡也一样。
他是私生子,是背叛神圣的婚姻、只因自带原罪的**而诞生的产物,完全不受纳神的祝福,是父母背弃婚约誓言所诞下的怪胎,绝对是‘不配跟贵族子女同堂上课’的人,这对在道德上要求很高的贵族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羞辱。
因而在座的这些贵族学生刚才有多友善,现在就有多疏远。
几秒过后,学生们便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低头翻书的翻书,整理笔记的整理笔记,之前的热络氛围荡然无存。
埃里希重新坐下来,侧脸对着凯姆的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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